《石沉》王炸天

2、北渊 天下。天

　　天下。天，乃三十六天境；下，为四栾八荒陆境。四国便立于最下的四栾陆境，为天下间最大的势力。东为龙栖，南为盘首，西为岁晏，北为折枝。四国外乃是绵延不止的八荒，有巍峨的山岳、深不可测的林海和无边的深渊及海洋。而三十六天境下和四栾八荒陆境上又有无数浮岛洞天，各成一方，虽远不足以称境，但多有大小不一的各派仙宗或城池洞府，遥遥望去犹如神人居所，临空腾雾。
　　天下众生但凡灵智开化者，均知修道一说。然，多被资质所限机遇所累，不得闻道。因而四国皇朝与无数城池所统凡众居多，或为凡人劣妖，或为小鬼痴魔。根骨悟性上佳之灵，若无宗族传承，便多在各仙宗门下修行，而后或可返本国本城，或可拜入仙宗舍弃出身。唯有一城，立于极北深渊万丈高空之上，得名北渊，千年内不曾有一人出城求道。据传因城外林生的白雪冰晶，城内灵气不绝，其城民虽少，但均为修为高深之士。如若都传承一种北渊道义，未免有些神乎其神。但由于地势太偏，离其最近的折枝亦需修士腾云浮空几天，方能窥见裹城风暴。再加之获得入城资格者太过稀少，千百年来不过寥寥几人，也都舍弃了旁的身份做了北渊城民。故其城内种种，旁生不得其解，只好妄加揣测，更添了点飘渺之意。
　　北渊城的城主此时却连一分飘渺都保不住。在四国公海尘沙台上那个神冷话冷，白衣泠泠的女子仿佛压根就没有存在过。宸湮在拢天内殿中绕着八根顶梁柱转了好一会儿了，还偏生拆了发簪花钿，满头鸦发胡乱地扎在她白色衣衫上，纵然花容还在，可依旧分外不忍直视。寒蛩原是站在一旁打算冷眼旁观好似被架在热锅上的城主，可实在是不忍她如此辜负大好颜色，便走上前，正准备替她的好城主理理散发，就被走路不讲章理的城主撞了个正着。宸湮只觉着怀中暗香袭来，这才回过神来，赶忙托起不稳的寒蛩，又不太死心的问了她一句，“煌儿果真去了太上殿？”寒蛩听罢头都大了，心想要是她再回个“是”莫不成城主还要继续在殿里绕圈？
　　就在这时，有人从外推开殿门，吱呀一声。寒蛩修为不足，被攒进殿中肆虐的寒风硬是激灵了一下。
　　北渊城立于极北深渊之上，本应宿寒，就像从城外看到的那番：狂风夹卷暴雪，寒气缭绕整座浮城，经年不歇。其实城内被无数结界封住，寒气不能入境。又有法印模拟四季交替，实则是一点都不苦冷，尤利民居。惟有城主峰伫于结界之外，受寒风侵扰。寒蛩想着想着便觉得宸湮的先祖也是打的一手坑后辈的好算盘，明明是城主峰太过高耸，要耗费更大的力气才能保存结界，还偏生要说是让后辈在风雪中明悟北渊极寒之道。也不知先祖们看到当代城主那火旺的性子，会不会从三十六天境上气下来。还是少城主更像话。
　　寒蛩看着走近的少城主，心下可是欢喜坏了，这可是百试百灵的城主入定符啊。果然，宸湮衣袖一挥，转瞬间发也不散了，神也不乱了，又成了云鬓逶迤的北渊城主，可她唇边的笑意太浓，怕是装不了什么淡定。
　　来人广袖下持着一柄乌黑无光的长剑，周身仿佛挟带着殿外摄人的寒气。他着一件雪白的流云长袍，鸦黑的长发大半被头顶木冠扣住，披垂的那一部分泼墨般的垂在腰间。狭长的凤目连同着有些斜飞入鬓之势的眉都隐隐带着股遥岑不可近目的气势。
　　宸湮见了弟弟本应是很开心的，但见他束发正袍，身上笼着太上殿的香火味，便轻簇着秀眉擒住他冰寒的乌剑，急道，“尘沙台上的事还没有落定，十年中多半会有变数，你道基初定，元婴初凝，此时闭关再冲级不见得是好事，怕会心魔暗结。”
　　宸湮刚从尘沙台赶回，几天风尘，披星戴月缩地万里，刚刚把四国国主的决断说与议事阁首席们听，小憩了不到一个时辰，就听闻宸煌去了太上殿焚香。这不是明摆着要闭关冲级为十年后一探昊天境么？昊天境如此险境，再加上各方势力来者不善，宸湮并不很想让宸煌去搀和。
　　宸煌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把他姐拽着他剑柄的手轻轻移开，顺势帮她理了理衣袖。然后道，“长姐，如今三十六天下灵气不足，北渊独持白雪冰晶。如若去昊天境是避不可避，唯有以武力断去他人妄念。城主不可居垂堂之位，其他阁主亦是身兼重责，煌亦应尽己力。”
　　殿内有一些许氤氲的烟气。宸煌淡垂长睫，那微往上挑的眼角形成个孤绝的弧度。他没有看宸湮，但宸湮却怔怔的凝视着他。
　　北渊城人并不算很多，但毕竟是一方势力，十个元婴修士还是能拿出手的，但不见得能有比过他方势力之处。虽说此城与四国及各势力千万里之隔，但灵气一旦有断绝之象，各方大能绝不会使北渊独善其身，一瞬千里而后兵临城下，穷其手段强行破界，强夺白雪冰晶，也不是绝无可能。
　　据说神王最怒下界混战使得浮岛动荡，曾设下滔天法阵定下天下必须太平的法则。千年前楼汀古城连同若柯玄宗尽一千修士攻打北渊城窥觊白雪冰晶，连城门都没摸着就全被北渊城外护城灭阵绞杀。也不知是违背神王天道还是灭阵自身威力如此。但如今神王已沉睡千年，天下灵气稀薄，修士若真走投无路，哪里还顾得住法则。灭阵已有破败之象，怕是不如千年前那般结实。如若天下势力皆要入昊天境，北渊城必是要选修为高深之人，用实力让蠢蠢欲动者继续按耐。
　　宸煌所言字字在理，宸湮看着他那张容色冷峻的脸，心下突然升起了一点酸涩之意。她的弟弟宸煌才二十八岁，在修道之人中这点年岁连稚子都称不上。他甫一出生便是灵寂圆满之境，天道最宠爱的孩子也不过如此吧。可母亲在生下他之后便逐渐衰弱，不过三月便天人五衰，如浮云般消散，父亲情深自是随着母亲去了。她便好似理所当然的顶住了北渊的这一片天，那点对宸煌源于双亲离世的恨意也抵不过血浓于水的羁绊，世间只剩下她和他相依为命了。她知他带着深深的内疚愈发寡言愈发冷漠，而她也只好愈发长姐如母却也改变不了他日渐寡淡的性子。然而这天终究是要变了，他天纵奇才必然是会应劫而出，她深知北渊城实力，无法护他万般周全，她终于无可奈何地意识到也许只能由着煌儿去了。
　　寒蛩立在一侧垂着头并不说话。她不通政事不谙大局，她本是深秋里一只在城主峰将要被冻死的小虫，在寒风中悲鸣着苦寒和命数。却意外被老城主拾起，点化成形。她还记得老城主将她躯干上覆着的白雪柔柔拂去，轻轻捻起她放在温热的手心，声音温柔的低念了一句，“寒蛩不住鸣，心事付瑶琴。”再后来，她醒世时老城主已经自断，她便被委派给新城主做起了随侍。这一来二十多年，也没见这性子火爆的城主这般凝重过。宸湮眉目间掩不住的忧心，让寒蛩直直想对她说一句，少城主天之骄子，城主不必担忧。可天道大公，天赋异禀之人多负大劫，她虽不敏，也知其二三，所以话到嘴边又给她深深咽下，继续作着不动不言的摆设。
　　“煌儿……”宸湮好像不想把下一句说出口一般，但看着宸煌不动如山的神色，便只好续道，“那你去着手准备吧，闭关前的时日便不必过来看我了。”她很想说你还小，就在城中无法无天的玩闹个一百多年吧，花天酒地也好，罔顾礼法也好，何必这般拘谨秉真。可宸煌好像从来没有过闹腾的天性，孩童时的他抱着一把比他还高的乌剑就能如大乘佛教的高僧般入定很多天，及冠后变本加厉的沉默。她晃神的时候，宸煌说了句什么，约摸是告退之类的吧，她恍恍惚惚的看着宸煌消失在门外风雪中的挺拔背影，神人一般的顶天立地，后知后觉的笑了笑了，原来煌儿早已成了这样一个伟岸男子。

　　宸煌出了拢天殿，并没有回同辉居，而是直接下了城主峰，往城内走去。有一道肉眼不可见的屏障将狂风暴雪隔绝于外，隐隐能从城主峰一侧窥见城内草色繁花。他默念了一段法诀，雪白的身影竟融进了那道屏障，好似被暴雪吞没了一般。
　　时为暮春，杂花生树，愈发衬得屋舍楼台如有墨勾，一幅熙攘的街景便被路旁柔柔的柳枝徐徐展开。有人识出了白衣乌剑高冠博带的少城主，便遥遥朝宸煌笑笑，继而续做着手上的活路或是往前走去。宸煌并不如何回应，只是周身的寒气仿佛被柔风抚散，鬓边鸦发在空中些微疏散着缱绻的弧度。
　　“扈江离与辟芷兮，纫秋兰以为佩……”二楼围杆上斜倚着一名身着鹅黄百皱裙的女子，她容姿秀丽，抱着箜篌，浅浅歌着君子。已有不少人伫在小楼下面，而那女子一直闭着的双眼在宸煌路过时竟斜斜送过一缕风情，不知醉了多少人。宸煌似是勾了勾唇角，又似无所知觉。
　　他从日中一直走到了黄昏。街上竟已点了姗姗的法灯，将城内映的有些明亮却平添了几分朦胧。他又站在了来时的结界边，往外踏一步便是寒风暴雪。他看着灯火勾勒的万家屋檐，听着城内杂乱却温柔的一切声响，心底柔和的仿佛盛着繁星的夜幕。他要这升平永存，他要这安宁永享，他要顶住这将倾的广厦。然后他转身，任寒风如何肆虐也卷不起他广垂的长袖。
　　宸煌出了拢天殿，并没有回同辉居，而是直接下了城主峰，往城内走去。有一道肉眼不可见的屏障将狂风暴雪隔绝于外，隐隐能从城主峰一侧窥见城内草色繁花。他默念了一段法诀，雪白的身影竟融进了那道屏障，好似被暴雪吞没了一般。
　　时为暮春，杂花生树，愈发衬得屋舍楼台如有墨勾，一幅熙攘的街景便被路旁柔柔的柳枝徐徐展开。有人识出了白衣乌剑的少城主，便遥遥朝宸煌笑笑，继而续做着手上的活路或是往前走去。宸煌并不如何回应，只是周身的寒气仿佛被柔风抚散，鬓边鸦发在空中些微疏散着缱绻的弧度。
　　“扈江离与辟芷兮，纫秋兰以为佩……”二楼围杆上斜倚着一名身着鹅黄百皱裙的女子，她抱着箜篌，赞着君子。已有不少人伫在小楼下面，而那女子一直闭着的双眼在宸煌路过时竟斜斜送过一缕风情，不知醉了多少人。宸煌似是勾了勾唇角，又似无所知觉。
　　他从日中一直走到了黄昏。街上竟已点了姗姗的法灯，将城内映的有些明亮却平添了几分朦胧。他又站在了来时的结界边，往外踏一步便是寒风暴雪。他看着灯火勾勒的万家屋檐，听着城内杂乱却温柔的一切声响，却只是握紧了手中的乌剑。他要这升平永存，他要这安宁永享，他要顶住这将倾的广厦。然后他转身，任寒风如何肆虐也卷不起他广垂的长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