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桂令》儒独行

12、第十二令

　　宁筹睁开双眼时，脸色惨白，身体僵硬的不成样子。

　　随后就像被解冻一样，一下子翻身起来，哆哆嗦嗦的要往外面跑。但不等他下地站稳呢，整个人一下子就瘫软了，连呼吸都放轻了。

　　也不知道看到了什么恐怖的事情。

　　地上，满是鲜血，但却不是宁筹自己的。他虽然冷，但身上的血液还是热的，没有疼痛，没有血腥味。

　　这是因为这些鲜血已经干涸了，干涸了很久很久，久到...仿佛出现的比这座宅子还要早，就已经存在在这里了。

　　宁筹傻眼般的望着满地鲜红，好半晌才缓缓呼吸起来。他左看右看，发现不在自己的家里，又想到之前自己在和李晗说话，然后李晗突然变成那个样子，自己吓得大叫一声昏过去了。

　　所以，这里到底是哪里啊？

　　就在宁筹心神不定时，门外传来了轻浅的脚步声。一声一声的，吓得宁筹再度放轻呼吸，瞪大眼睛眨也不眨的望着门口，生怕对方发现自己进了屋里。

　　老天啊，他就好心提醒了一下，用不着要他命吧！

　　脚步声停在了门外许久，月色下的光芒很明显的映出了门外的那人的影子。

　　是李晗！

　　我的天啊，李晗捉他干什么啊？不就说他的屋子是鬼屋吗，非要吓他吗......

　　可是，这地上的鲜血是真实存在的。如果李晗真的明知这鬼屋里有不干净的东西，还要住进来的话，那么这些血...会不会是...用来供养那鬼的？

　　一下子那些看过的听说过的鬼故事、志异涌入脑海，吓得宁筹轻啊一声。

　　就在此时，大门砰的一声打开，无尽寒气涌入屋里。

　　“啊啊啊啊啊！！！”

　　宁筹这回是真的大吼出声，吼得过程中他像是突然爆发了一样，不怕地上的鲜血，狠狠的踩着，狠狠的冲着进屋的那人打去，嘴里的声音一刻不停。就好像一旦停下来，他就失去了支撑的力量。

　　被打的那人安安静静的，没有反抗，直到宁筹一口气用尽，才缓缓开口：“宁筹，我是李晗。”

　　说话时有热气，有影子，身体还是暖的，尤其那双眼睛沉稳的看着他。备受惊吓的宁筹一时没反应过来，愣愣的看着他。待李晗把手放在他的肩上，宁筹长出一口气，冲着李晗大吼道：“没事你吓我做什么？我和你有仇吗？我好心好意跑来告诉你你家的事情，让你小心些，就算说了不好听的话，但大家都是从小玩到大的兄弟，要不要弄的这么狠啊！”

　　“李晗，你不识好人心，老子不跟你说话了。现在天晚了，我还要回家睡觉，以后都不会管了，更不会帮你看着你家的破屋子。再也不见了！”

　　宁筹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狠狠瞪了一眼后转身就要离开。

　　“宁筹，你不可以离开这里，一步都不可以。”李晗拦住他，沉稳的双眼对视宁筹，不曾有一丝波动。

　　“为什么？就因为我说了几句你家的房子的坏话，你就要囚禁我？李晗，我们是兄弟啊，就算这么多年不见了，你也用不着为了一个房子和我认真吧？我还帮你看房子了呢，你就这样对待自己的兄弟？”

　　宁筹虽然生气的质问，但脚底下的异样还是让他嘴角抽搐，浑身不得劲。

　　对于宁筹的生气，李晗只是看着他，看到对方皱起眉后，他才缓缓开口，吐出了让其震惊的话语。

　　“宁筹，你已经死了。死了二十年了。”

　　宁筹呆愣着，随后紧皱眉头，“李晗，你用不着咒我死。你家的确是鬼屋，我好几次都看见另一个你在这屋里走来走去的，是真事。你要不信，我以后就不说了，兄弟间，犯不着生死相见。我可以当做没有听见那句话。天晚了，我还要回家睡觉呢。”

　　李晗看着宁筹要开门，没有再次阻拦，只是依旧开口道：“九岁那年，你被我杀了，就埋在这间房屋的地下。”

　　呼——

　　大门猛然打开，无尽寒风吹得门口的宁筹衣衫飞扬，好似下一秒就要消散无踪了。

　　宁筹望着黑黝黝的天地，怒气的双眼渐渐空濛起来，那里什么都没有了。

　　就好像那些被他刻意忘记的往事......

　　年少时光，美好的...不应该被忘记。

　　“小宁，今天我们去河边吧，那里来了好多小鱼。”十岁的李晗笑呵呵的邀请自己前往孩子的游乐场。

　　“好哇。最近老是在家里写字，都要睡过去了。”九岁的宁筹毫无防备，跟随那人走进死亡的终途。

　　“这里的鱼儿真的好多，还好大啊，就是不知道能不能吃？”

　　“应该能吃吧。没关系的，我之前就吃了一条，很好吃，也没有毒。我们下去抓几条吧，好吃填饱肚子又不用花钱，多好。”

　　“...好吧，不过不要去太远，这河水蛮深的。”

　　小李晗看着小宁筹一步一步走入死亡，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啊...救命啊...救命...李晗哥哥，救命啊....救我...啊......”河水中的小孩子惊慌的大叫着，乞求着能有人来救他。

　　转身上岸的小李晗冷眼旁观，直到孩子渐渐安静，再无声息。

　　若说小李晗和小宁筹之间有什么仇恨的话，不过家长里短。

　　宁筹是宁府的长子，生来高贵，李晗是宁府的私生子，随母亲的姓。因为是私生子，李晗过的不是很好，但也不至于被打被骂。

　　只是这一切要是有了跟他人的对比的话，那么...一切就都变了。

　　“宁儿，这件衣服娘做的好不好看？”

　　“小晗，你要用心学习，不可让娘失望。”

　　“宁儿，爹送你的生辰礼物满意吗？”

　　“小晗，你的爹爹...总有一天会来接你的。”

　　“宁儿，这套剑法要静心学习，不要急躁。”

　　“小晗，...回来这么晚，又去打工了？为什么不听话啊，现在的你还小......”

　　“宁儿......”

　　“小晗......”

　　宁儿，小晗，宁儿，小晗，宁儿，小晗......

　　狗血的不能再狗血，偏偏最容易闹出人命。

　　回想起一切，知道自己已经死去的宁筹，缓慢的转过身。脸色苍白，浑身湿漉漉的，滴答滴答的，好像流着水又好像在淌着血。那双黝黑的眼睛盯着李晗，庞大的阴气抵挡住了外界的纷扰。

　　“你什么意思？偿命？再杀我一次？李晗...李大私生子？”若说之前是害怕，现在...怕什么？他宁筹早就已经死去了，还怕什么。

　　李晗不在乎对方这副模样，直接坐在了地上。任由那阴气与湿气将自己包裹。

　　“你可曾恨李晗？”

　　恨吗？宁筹黝黑的眸子里没有情绪，波澜不惊。

　　少年时的陪伴，安心的感觉，困难时的帮忙，伤心时的安慰...这些是真的，让他怀念，思念。

　　李晗是私生子，杀害他的事情也是真的，让他惊讶，震惊。

　　恨吗？恨...吗......恨.......

　　“怨恨已无用，前尘早飘渺。你，是否该偿命了？”宁筹抬起手臂，无尽戾气暴增。

　　到此时，李晗居然笑了。“宁筹，李晗早就偿命了，是你不肯放手啊......”

　　宁筹愣住的刹那，一段不属于他的记忆闯入脑海。

　　转身上岸的李晗望着逐渐安静的水面半晌，猛然跳进了河水里，快速的冲着宁筹沉水的地方游去。

　　水里，宁筹已经闭目昏厥了。

　　李晗带着他浮出水面，一点一点的朝岸边游去。

　　他是希望宁筹死去，但...一定要光明正大的死去，这种下三滥的手法，就算他这个私生子也不屑用。只是...没想到宁筹不会游泳。

　　啧，大意了。

　　就在李晗要把手放在岸边的一刻，眼前突然出现了一大张渔网，快速利落的包裹住两人就往河水里拖去。

　　李晗最初的诧异过后，开始奋力挣扎。但因为有了昏迷的宁筹在身边，又猛然入水，被渔网固定，无法动作，已经呛水了。

　　李晗在水里看着那群人将自己和宁筹固定在水里后，笑嘻嘻的做鬼脸后，转身快速游走了。

　　那群人他认得。

　　宁府的其他孩子罢了。想来是不满宁筹的地位，又看到了自己这个私生子和大少爷交好，并看到了刚刚河水里发生的一切后，心生歹意，一不做二不休，一口气葬了两个劲敌。

　　好......

　　李晗垂眸，望着身边已经没有了气息的宁筹，嘴角渐渐染上了苦涩。

　　果然啊，坏心思...要不得，害人又害己。

　　手抚上宁筹的脸颊，李晗默念佛经，哪怕他的意识已经模糊不清了。

　　宁筹，一切都是我的错。莫恨他人，错在我，对不起。

　　我羡慕，我嫉妒，为什么我不是宁府大少爷，为什么要是私生子。

　　我高兴，我满意，因为我认识了你，那是一生中最开心的日子。

　　我遗憾，我错了，一念之差，害的你丧失生命，辜负你之信任。

　　宁筹，错在我，罪孽原是我，望你...莫恨莫怨，早登极乐。

　　水纹一波一波散去，画面里的两人不见，宁筹才缓缓睁开双眸。

　　“如果李晗早就死了，那你又是谁？做这一切，又是何意？”宁筹冰冷的眸子望着对方，浑身杀意丝毫没有减弱。

　　“李晗”轻笑，“不过帮助一个迷茫的小鬼早登极乐罢了。”

　　话音落，宁筹的眼前再度变化。

　　“！”

　　宁筹的眼前是李晗，不过是十岁的小李晗。

　　小李晗望着愕然的宁筹，笑的温柔，“小宁，这一切都是我的错，不该你来承担。你...放下好吗？”

　　满脸水滴的宁筹看着此生纠缠的罪魁祸首，脑海里闪过的却是之前的那段记忆，一时间不知该做如何表情。

　　小李晗：“小宁，不要恨，不要怨，所有的错在我，你放下吧。早登极乐，了结这一世纠缠。”

　　“放下？如何放下？真心相待，给我的却是背叛，死亡。李晗，你遭遇了这些，是否放得下！早登极乐？我不要，那些，不足够消弭我的恨！”

　　“那你想要什么？如何，才肯放下？”

　　“...我要你死！！！”

　　“魂！飞！魄！散！！！”

　　空间里一片寂静。

　　小李晗勾起唇角，“这样也好。本是我的错，让你来恨，来怨，来承担，总是不对的。”他抬起头，“小宁，答应我，待我死后，放下一切，重入轮回，可好？”

　　宁筹冷冷道：“只要你死，我说到做到。”

　　刹那，他的眼睛瞪大，仿佛看到了不可置信的一幕。

　　小李晗在对方说完话后，右手反手一掌狠狠拍击在天灵盖上，顷刻间整个人如镜子般出现了裂纹。随后慢慢的一片片，一点点的开始消散了。

　　“小宁，这是我的罪孽，也是我应得的结果，更是我早就期待的了结。不必担心，也不要纠结，这是我的终途，与你无关。”

　　“小宁，放下吧，错不在你。”

　　“小宁，认识你，真的三生有幸。虽然，你应该不愿意遇见我。”

　　“小宁，对不起。”

　　天光亮，房里走去一人。

　　不是宁筹，不是李晗，而是相琉璃。

　　相琉璃对着那房屋一拜后，转身毫无留恋的迈步远去。

　　“小宁，保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