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世》八月凉风

1、魂归

　　烽烟起，战鼓擂。历逢战争，总少不了刀光血影，遍地横尸。
　　此刻的战场正被飞溅的鲜血烘的炽热，将士失了分别，只有无数抛了人性，失了良知的鬼魅。他们杀红了眼，看不到的是，尸体之上，无数不甘的鬼魂徘徊不去。
　　一缕魂魄从中脱离出来，幽幽的朝上飘去，离开了这令人心惊的修罗场。死亡夺去了他□□所带来的真实感。他神色朦胧地穿过层层云彩，一路无阻的到达一处亮堂的殿宇，经过殿门时，两旁的守卫都还生的一副凡人模样，不知是训练有素还是司空见惯，不但没有上前阻拦，连眼珠子也不曾移动分毫，稀奇的紧。他一面打量着，盘算着，一面不受控制地投入了一个看似古朴的殿阁，进而像渴水的鱼儿觅到江流一般，急急朝阁内角落的床铺扑去。床铺上方的空气开始贪婪的流动起来。远方，有人双手不觉一颤，似是感应到了什么。
　　刹那间，无数记忆归了位，连带着他完完整整的一世，清晰的呈在脑中，似乎它们原本就存在，已经存在了很久很久似的。他是天界的太子天晞，曾经的妖领。
　　床铺上的他睁开双目，眼神清明，他起身，稍稍松了松筋骨，向外走去，其间，还顺手对着屋内一侧的铜镜抚平自己衣衫上被压出的褶皱。他迈出阁门，抬眼便瞧见一人立在屋前，正似笑非笑地随意的翻动着手中的簿子，速度极快，扇的空气中隐隐响起了气流与书页碰撞的声音。
　　“尘王的兴致倒是一如既往的好啊。”，
　　他脚步顿了顿，语气未见揶揄，正说着，便近了那个口中的尘王的身，伸手一探欲抄其挂在腰间的另一本簿子。其时，眼前人轻轻向后退了步，顺势合上手中的卷簿，与他保持了方才的距离，仔细算来，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尘王这才抬起头，给了他一个得意的笑，又像是想起了什么，笑容淡了淡，回到礼貌的弧度。细细端详其面容，与说话之人还藏着些不咸不淡的相似，只是这眉宇之间，多了些许说不清道不明的仙气，有几分不食人间烟火的味道。
　　他看着天晞的手捞了个空，戏谑之中又掺着些无奈，道：“兄长这又是何必，我对这凡人啊，是一点兴趣也没有，倒是这个……”，他扬起手中的簿子，炫耀似的在天晞眼前晃了个来回，
　　“要有意思的多，一同看看？”
　　天晞神色依旧是波澜未起，平静有余，对道：“尘王说笑了。如此伤情的戏本怕是放到人间也难讨贵人个欢喜的。尘王又何必给自身招惹不快，还是快交还了去，免得时辰过了，劳烦他人亲自前来讨要，可就不太妥当了。”
　　尘王听罢，顺手将攥在手中的簿子也一并挂到了腰间，簿子贴着衣衫荡了荡，正巧碰上旁边鲜红的衣穗，很快便消停下来。
　　“这伤情的，恐怕不是什么戏本，而是兄长于我一口一个尘王的生分吧。”尘王神色冷了冷，身旁有威势隐隐环绕，转瞬消散，无从捕捉，像是幻觉一般。他即刻温柔起来，语气一转，“不如随我移步寄凌阁，开几坛陈年佳酿，你我兄弟二人叙上一叙，如何？”
　　天晞略过他埋在眸底的希冀，尚不及思考断然拒他：“罢了，怕误了时辰，先行告辞。”
　　语毕，拂袖便欲离去。尘王赶忙打断了他的动作，急声道“哪有那么赶，他还没死呢，早着。”话音刚落，便自知失言，径自慌张起来，言行之间，竟像个稚气未脱的孩子。
　　尘王定了定心神，轻咳一声，假装平静的说：“没想到兄长有娈童之癖，既然如此，我就不加以阻拦，夺人所好了。慢走，不送。”
　　天晞心下暗自失笑，又气又恼。不觉间那积了许久的疑与怨也冲去了一层，以至于开口时，言语中去了几分刻意的疏离，“那凌儿可是后怕的很？”
　　尘王闻言，悦色上眉，说到底，他还是天晞的弟弟天凌：“凌儿偏生是欢喜这癖好娈童之人，只是他被凡世迷了双眼，迟迟不归。”
　　天晞敛色，“为何不归，尘王心知肚明。”
　　“天帝给了你数条阳关道，是你自己要行这独木桥，又怪得了谁？我又何不知兄长怨我当年献计阴毒，但若非我此举，那凡人早已化作烟尘，哪还能苟活至今！”天凌似是被戳中了痛处，声声紧逼，愈发激动，言下之意还带了些委屈。
　　天晞望着他微微颤动的肩头，叹了口气。
　　“你我一别，再见不知年月，却回回闹得不欢而散，这岂是你我本愿。护我应护之人，行彼此该行之道。天帝与你不愿让步也就罢了，只望莫强人所难。各自珍重。”
　　“我说过，你若是答应我，我可以瞒他一命。”天凌目光灼灼，似是觉得还有回旋的余地。
　　“胡闹，你还嫌不够乱么？”天晞斥道，脸庞笼上薄薄怒意“奉劝一句，少动些不该动的心思，还是好好想想怎么平复妖界吧。我听闻最近那块儿的动静可是不小。”他话音未落，脚步就已先行越过了天凌，朝殿门的方位走去。
　　天凌在他身后凝眸，深深注视着他的背影，将其完完整整的刻录进脑海，像对待珍贵的藏品一般，小心翼翼地安放在一隅，与记忆中这人伟岸，疲倦，安心，苦涩的千般身躯，融合到了一起。
　　奈何桥畔。望乡台边。一位老妪正慢条斯理地搅拌着煲上的浓汤，香气缕缕，顺着蒸雾攀上空气，温柔地将整个忘川台裹入怀中。
　　天晞刚刚强压着心神打发了小鬼从桥的另一头走来，便被丝丝缕缕的香气迷了嗅觉，内心不可控的翻腾起来。此时台边正好清闲，他定了定，便开口道:“许久不见，孟婆愈来愈有返老还童之势了，下次相会，说不定就能大饱眼福，一睹您的沉鱼落雁之姿呢。”
　　孟婆乐得吃吃直笑，仿佛两人不是身处在大片大片火红盛放的嗔痴爱恨之地，而是正在金碧玉堂上共享天伦之乐的祖孙。她按了按眼旁因笑堆积起的皱纹，也不住偷偷慨着岁月的无声流逝，“你啊，就知道耍嘴皮子寻我开心，要是真能让我少煲几次你们这锅浑汤，才真是给我这老婆子延寿哩。”
　　“也快了，就是还要再麻烦您一次。”天晞嘴角翘起，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孟婆放下手中的汤勺，摆了摆手，表示并不在意。随后行到一处不甚引人注意的角落，端出一碗被特别存放着的汤药。
　　“时辰不早了，你喝罢，就动身前往十殿吧。听说这次，他们给你谋了个好身世。”孟婆这般说道，把碗递了过去。天晞伸手接过，顺而走上望乡台，睨着这身下的滚滚凡尘，心念微动，一个单薄而挺拔的身影便呈现在眼前。
　　眼前之人一手执壶，一手握剑，一面饮，一面翻动着手腕，令的剑尖在一块无字墓碑上飞舞，看似轻柔，实则凌厉。一来一去的敲击出的火花之间，一对梧桐相扶而立。他扔下手中的剑，对着面前的墓碑，无言许久。酒壶掉落在地上，激起一片土黄色的细尘，飘飘荡荡。
　　此刻，一只秃鹫盘旋于半空。他的轮廓在这一人一鹰的大漠之下显得更加深邃，勾勒出的面容，如死灰般苍白。他注视这木下故去之人的衣塚，望乡之上，衣塚的主人在注视着他。
　　天晞闭上眼，和着万千思绪，一口气将液体灌入了喉，随后轻轻一踏，离开了这望乡台。
　　“但愿，这段孽缘能有所善终吧……”孟婆看了看他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三生石上那棵茕茕半败的霜色梧桐，低语道。

作者有话说

　　遍地都是坑嘤嘤嘤心好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