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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交集 压得极低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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压得极低的黑帽遮住少女清丽的眉眼,长发在脑后严密地绑成髻,深色牛仔裤被暴雨浇透,湿漉漉的紧贴皮肤。浸泡过泥水的帆布鞋在地毯上留下清晰的痕迹。
还不适应KTV里不明朗的光线,只看见沙发上坐着的少年,穿着暗色调的上衣沉默不语。紧紧握住进门前就放在手中的电击棒,少女叫了一声那人的名字,声音不大,却清冷如碎冰,有决绝的意味。
嘴角蓄起冷冷的笑意,一步步坚决地走过去,身体却控制不住地颤抖,不是因为寒冷。
咚。
电击棒掉落在地毯上发出闷响,想要放声尖叫但因极度恐惧发不出声音,黑褐色眼睛大张着定格出生命最后一瞬的恐惧。那也不是暗色调的衣服,而是浅色衬衫上浸染了大片鲜血,不止一个创口。
一步,两步,吓软了的双腿摸索着向后退去,想移开目光却傻了似的一味凝视。一秒,两秒。终于唤起了一点残余的意识拔足狂奔,冲出了KTV包厢。
急速狂奔在瓢泼大雨里顾不得分辨方向,全身上下从内衣到衬衫全部湿透,瑟瑟发抖如秋日枝头被骤雨欺虐的枯叶。
——-记忆碎片之云清
第二章交集
“十七日下午的大雨开始时间约为两点四十,三点半左右停止,死者死亡时间为两点到三点间。由于现场性质关系,在现场提取到多枚足迹,最可疑的,是这两枚”痕迹鉴定人员按动鼠标,屏幕上显示出两枚足迹。“两枚足迹均含有泥水,也就是说这两枚足迹的所有人可能在案发时间段中进入过现场。凶器在现场找到,没有提取到指纹。”
“KTV录像呢?”提问的是名年轻的重案组刑警余辉,年龄大约二十五六岁,消瘦苍白,鼻梁上架着副眼镜,乍看之下更像名文弱书生。
“案发当天设备出现故障,因此没有留下录像。”另一名刑警回答,眉宇之间颇为恼
怒。
余辉不动声色地转向痕迹鉴定人员,对方会意,继续报告。
“帆布鞋鞋印,其中一人为男性,身高约170公分,另一人为女性,身高约160公分,体格偏瘦。两人的年龄约在15至20岁之间。”痕迹鉴定人员冲年轻男子点下头,示意自己结束说明。
“KTV前台服务员的提问怎么样了?”
“当天值班的服务员说客人不多,死者大约在下午两点半到达KTV,付了一小时的钱后直接进入包厢,三点钟左右。”讲话的刑警不自觉加重了语气,开会的众人思路也一下子绷紧。“分别来过一男一女,学生模样,说是找人,直接进了包厢走廊,不过进的是哪一间,他就不清楚了。”
果然。心中的框架上悬浮着的一块拼图落了下来,安稳地。
“分别?”余辉皱了眉“什么概念,谁先。”
“是女的先来,不过过了一会儿女的就离开了KTV,过了不久男生进入包厢,也是待了不久就出来了。”
“用跑的?”
“好像没有。”
“联系画像人员了么?”
“正在进行模拟画像。”一名面容黯淡的年轻女子推门进来,接上余辉的提问。随手将几页报告放在男子面前。“死者生前的通话记录,最后一则时间为当天下午两点三十五分,另有一则时间为两点二十五分,通话方系同一人。”
“号码调查出来没。”
“出来了,机主姓名云清,水宿中学高一学生。”
“水宿中学?”余辉震惊之下重复。
“嗯。”女子余光瞥向他,微微点了点头,随即垂下眼帘。“现在准备么?”
余辉思考了一下,旋即否决:“联系一下死者家属。”
时国年坐在沙发上,手臂机械地环着妻子的肩膀,时昕的母亲,许胜玫已经哭不出眼泪了,目光空洞,脸色蜡黄。骤然失去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心好像也随着他去了。
时国年没有说什么安慰妻子的话,他实在说不出。丧子的巨痛让一向在商界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他垮了,出于丈夫与父亲的责任他陪在了妻子身边,可是内心深处,他无比地怀念着需要着一个人,需要那双黑而潋滟的眼睛里深切的爱意与柔情。
手机响起,时国年接听。
“是警察打来的电话,需要我们过去。”他把口气尽量放得温和。
“我去。”许胜玫起身,通身散发出阴森的哀戚。
“辉哥,死者母亲到了。”
浅褐色头发在脑后柔软地盘成髻,裸出略微发黄的皮肤与较高的颧骨,眼珠是不同于常人的浅灰色,如同暗色水晶石般,令人不寒而栗。余辉思忖了一下开口。
“您儿子有女朋友么?”
“没有。”
“那您认识云清吗?”
听到这个名字许胜玫全身一颤,嘴唇颤抖着。
“是总是纠缠着我儿子的女生。甚至到家里来找过。”
“缠着?”
“嗯。”许胜玫冷冷地回答,声音里有一丝骄矜与厌弃。
“准备,协助调查。”伸手关拢房门,余辉面容严肃地对先前做报告的女子发出指令。
女子一言不发,目光不与其交接,抓起背包拍拍同事肩膀示意一同出去。
“杨真跟余辉这小子还真是默契。”一名同事悄悄开了个玩笑。
“别瞎说,人家俩是同事,余辉有女朋友了。”
“真的假的?”
“真的,我还见过一回,给余辉这小子送饭来着,个儿高,漂亮。”
“哎呀,那下次我得见见。”
一阵调笑。
黑色夹克,深蓝色牛仔裤,运动鞋,剃短的头发让人分不清男女,杨真守在水宿中学门口,等待云清放学。
“杨姐,不是应该.....”同来的同事问道。
“监护人情况比较复杂,跟上级申请过了。”杨真读心术一般接触下句,目不转睛地注意校门口情况。“她出来了。”
宽大的秋季校服穿在身上松松垮垮,越发显出云清的清瘦,整个人神情恍惚,如同江边一枝白色的芦花。双手藏在衣袋中缓缓地行走。同事正欲上前,被杨真一把揽下。
“等一下,你看后面那个人,九点钟方向的男生。”杨真语气急切但不失镇定。
华秋站在云清身后不远的地方,欲言又止,杨真点点头,二人一起走到云清,华秋面前。
警官证掏出来的瞬间,杨真捕捉到云清脸上血色尽失的绝望,她回头望向华秋,手指不自然地在衣袋中动了动,眼神如同冬季到来之前,拼力流动最终无助地结冰的河水一样。
餐桌上摆着牛腩汤,莲藕炒肉片,腰果西芹,红烧排骨和凤梨鲜虾。男孩拿着碗到电饭锅前盛饭,先盛出的一碗较多,放在了林潸的位置上。
拿起筷子向男孩碗中不断夹菜,看他大口咀嚼着饭菜吃得很香,林潸微微别过脸去,红了眼眶。
逼仄的审问室里某一面墙是暗色的玻璃,上面映着少女清丽的脸庞,樱唇轻轻抿着,黑发在脑后拢成一束,不高不低。杨真带云清与华秋回到警局时,偶尔从镜中观察二人神情,不可谓不吃惊。少女脸上混合着的无助心痛恐惧,而少年眉眼之中绝大多数是犹豫。有一瞬间少女似乎向少年投向短短一瞥,但又火速收回目光,盯着车窗外倒退的景物。二人似乎都想说话,却终究默契地一语不发。提出要去警局协助调查时,尽管二人都有一瞬间的惊恐与紧张,但怎么看,都好像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一样。
坐在云清对面进行提问的是余辉,云清目光游动在他大理石一般冰冷的脸庞上,心底惶然,索性两只眼睛凄婉地盯着他看。余辉纵然心念如钢,也不免为了少女美丽柔弱的模样起了一丝悲悯。
“认识时昕吗?”余辉将一张照片放在二人之间,紧紧注意云清的神色变化。
“认识,是朋友关系。”云清扫了一眼照片,抬起头直视余辉,简练回答。
“时昕被杀你知道么?”余辉对云清干脆的回答与说明起疑。
云清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混合了茫然,嘴唇微动,半响说出一句话:“您是骗人的吧?.......怎么可能.........”眼神恳切地问着余辉,好像在乞求他承认刚才的问题只是个玩笑。
胸口不寻常地微微起伏,她从余辉的眼睛里得到了答案,嘴唇僵成一个形状,忽然俯下身子厉害地干呕起来,手捂着心脏,余辉快步走过去查看,手指感受到云清杂乱的脉搏,打开审讯室的门扶着云清走出。
有温热的液体滴落在余辉手上,余辉寻找来源,云清闭着眼,眼角渗出一滴滴眼泪顺着鹅蛋型脸无声流淌。
接到电话后急速赶来的华秋父母与华秋一同坐在房间里,竭力无视面如死灰的华秋父母,简单陈述了事情原由之后,杨真开始了询问。
“认识时昕吗?”
“不认识。”
“九月十七号那天你在哪里?”
眉毛略微皱起,努力回想了一会儿。
“好像是出去散心了,记不大清。”
“去过KTV么,环山路附近的。”
“没有。”
“服务员说看见过你。”
“胡扯。”
“录像机拍到了你跟那个女生,云清。”
努力维持平静的心脏猛地停跳一拍,目光呈现出疑惑不解,好像在问怎么可能,慌乱与恐惧中努力搜索着对策。
该死的,怎么忘了摄像。可是就算想到了又能怎么样,铁证如山。
“世界上长得像的人很多。”暂且拿这句话稳一下,能撑过一秒钟就撑一秒钟。
“现场留有你们的脚印,这怎么说。”
效率真高。
证据真多。
该怎么办.......
“能给我一杯水喝吗?”得到同意后华秋接过水缓缓饮尽。
“每当我不开心又不想说话的时候,就喝水。热热的喝下去,心事也随着水咽下去了。”从保温瓶里倒水一杯杯喝下去的少女从教学楼窗口望着天空。天空呈现明净的蓝色,直醉人心。
想要说的话随着水一起咽下去了。
答,滴答,答,滴答。
黑暗里渐渐显出女子的脸,长发如瀑泻在两侧,下颌略尖,极黑潋滟的眼睛里一滴滴淌出鲜血,溅到地上发出奇异的碎响。
答,滴答,答,滴答。
女子向前伸出手,似乎要抓住什么,林潸扑了上去,双手死死地攥住女子的手。
冷,好冷,像是冰一样。
女子的身形倏地化成无数花瓣,呼啦一下散开融进黑暗。
“不要!——”林潸撕心裂肺地大喊,泪水夺眶而出。
冷,好冷。
从梦中惊醒的云潸觉得手好冷,一阵恐惧攥住心房,手中攥着的不侵的手,变得冰凉。
“不要!”林潸扑上去看着母亲的脸,手指颤抖着试探鼻息——
“大夫!”因急痛瘫坐在地上,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号叫,如被千斤重锤狠狠砸向心脏。
白布覆盖上母亲脸庞的时候,窗外水墨蓝的天空变成了墨黑。
难以言说的剧痛,林潸没有哭,胸口强烈地起伏着,咬破的嘴唇上凝固着鲜血,她抬着头,肩背依旧保持优美,看不出一点悲伤的颓然,只是一口贝齿,几乎要被生生咬碎。
一只小小的,瘦弱然有力的手掌探过来,轻轻握住林潸的手指,林潸把这只手握进了自己的手中,一阵温暖从掌心涌向指尖。她不确定未来会怎样,但她知道内心深处有一块地方坚定不移。她不知道这样做是否足够,但她知道她会握着这只手,一步一步走下去。
熟睡的云清手脚缩起,蜷成一团,秋夜凉意渐起,余辉镜片后流露出怜惜的目光,将一床浅灰色的毛毯轻轻覆在她身上。少女的黑发在沙发上摊成柔软的扇形。
栀子花一样的女孩子。余辉忽然涌出这样的念头。
豆芽苗一样细弱的手腕,真的执过杀人的利器么?得是有多大的恨意,才能在胸口扎下四个创口。
余辉悄悄退出房间,异乎平静的夜晚,月亮与星星一同在云朵后安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