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沧池 陆为霜、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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启元元年的夏天特别炎热。
大暑那天下了几滴雨，女官安排新入宫的宫婢去沧池采莲。
沧池是未央宫唯一的大型池塘。池中杂植芙蓉、芦苇、菖蒲，又立有渐台怪石，是宫内罕有的山水景观。除了观赏，池塘蓄水还能兼水库之用，供宫内多处用水。
沧池位于未央宫西南，一面是西司马门，另外三面围着清凉殿、石渠阁、承明殿。清凉殿是皇帝夏日的居所，构造、用料处处体现避暑的目的。天气暑热，殿内就用冰窖藏冰来降温，加上沧池的凉风，效果絶群拔类，仲夏的时候里面冷得如同下过霜一样。
女孩们垫着脚尖望向清凉殿的方向，除了巍巍宫阙什么也看不出来，不免丧气。
陆为霜却兴意盎然。
江南之地，河网密布，绿水淙淙。莲花虽然不是江南才有的罕见植物，但确是江南的特色。爱屋及乌，在所有的农活之中，陆为霜最喜欢的就是采莲。
几个女孩推船入水，在岸边嬉闹。陆为霜坐在船里也捂着嘴笑个不停。在莲叶的掩映下，她们绚烂的云裳就像盛开在碧波中艳丽的花朵。
张楚在另一扁舟上用棹挑水泼陆为霜，陆为霜一面躲避，一面提醒她：“要采褐色的莲蓬。”
莲子的采摘时机很重要，早了晚了，出来的果仁色泽不饱满，也缺乏营养。
船上的女孩做惯了农事，每个人都晓得技巧。
张楚朝陆为霜嚷着，要她说一些没听过的。
《江南》即时跃入脑海。她红了脸，要她在大庭广众之下唱歌，实在为难。
“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她声如蚊蝇地念。
同船的女孩努力地听，立刻起哄了，也随着她念。到后来大家闹开了，一群人哼着歌，在翠色欲流的绿叶间穿织。
“江南可采莲，
莲叶何田田，
鱼戏莲叶间。
鱼戏莲叶东，
鱼戏莲叶西。
鱼戏莲叶南，
鱼戏莲叶北。”
宫内的鷁船空间小，陆为霜摘了几个莲蓬就放满了。她和同船的女孩一起摇船，才靠到岸边，就听到女官厉声叫她们安静。
她抬眸望去，岸边宫女已跪了一地。女官正向一个军士请罪。船上的女孩们发现自己闯了祸，吓得噤若寒蝉。
陆为霜用莲叶挡着脸，偷偷从缝隙中窥视岸上的情况。
军人的容貌在头盔下并不清晰，但他身形修长，穿着缇红的军服，戴的玄铁胄上装饰着红缨，势如长虹。那样的锋芒只会是皇帝的羽林禁卫。
羽林军是“天军”。早期的羽林郎出身良家，后来多从阵亡将士的后代中选择，他们自小学习五兵、骑术、战术，出入宫禁、护卫微行。羽林士官不单是军队中的士卒军官，更是君主天威的象征。
“起来。”军士目光锐利，向池中扫去。
赵庭燎冷面站着。
训练结束，他来不及换下军装，就被皇帝传来清凉殿。行至殿外，忽然听到淳朴清丽的歌声。
他对音律并无研究，单是欣赏曲子里透露的纯粹美好，也对演唱之人有些好奇。他循声而来，刚走到沧池边，宫婢们就惊得不作声了。
歌者就在其中。
赵庭燎明白即使他找到了讴者，唱出来的也不再是无忧无虑、如同沧池水般汩汩流淌的曲调了，所以他无心打扰。
他扫过池子里娉娉婷婷的靓丽身影，隐约中窥到一张白皙的脸，颊上通红，乌黑的眼睛不安地偷瞄着他。
他恋恋不舍地看了一眼，便转过头，向女官一摆手，让宫女们继续工作，就又向着清凉殿去了。
宫女们并没有放下心来。
今日幸而遇到的是一位不管事的，如果是被掖庭的哪位属官抓着，或者冲撞了某位贵人，后果不堪想象。
女官不禁后怕。
“谁先唱的？”
日渐西沉，晚饭的点儿也到了，其余的女孩都离开了。
陆为霜被留下来一个人整理船只、船桨、残叶。
张楚想帮她，被喝止了。
刚刚的热闹场景像是海市蜃楼不见踪迹，一个人形单影更显得沧池空旷寂静。她心中委屈，劳作途中几次忍不住要哭出来，好不容易憋住了。
收拾好的时候，西面的天空还留着一线暮色，陆为霜孤身坐在岸边发呆。其实也没有多大的事，但被人不由分说地责怪总让人忿忿不平。
然而今后这种事情只会越来越多吧。
她长叹了一口气，顺手去摸怀里的竹简。
这几天，陆为霜一直把那片写了“生也柔弱，死也坚强”的竹片带在身上，时时提醒自己，鼓励自己。
她既必须向他人、命运低头，那便低头。即便姐姐杳无音信，多半殒命宫中。但她服软，不认输。她对未来仍旧怀抱着希望、信念。
那片竹简便是证明。
她伸手一探，却没摸到竹片。心下立马慌乱起来，手忙脚乱地找了半天，才发现竹简不见了。大概是刚刚采莲时贪玩，落在水里了。
落日的余晖渐渐地黯淡了。天光昏暗不明，莲叶又茂盛浓密，虽然莲花养在浅岸的淤泥里，但要在里面找竹签恐怕不易。
陆为霜抱着膝，扑簌扑簌地眼泪滚落下来。哭了一阵，委屈和不安就像被泪水带出了身体。她振作起来，用力抹了一下脸，长吁一口气，提起裙子走向池边，不抱希望地下水。
她才刚沾到水，就被人拦腰抱住。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沧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