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海月》并非糖

2、缘起

　　好像是三岁多一点的时候认识陆清蓉的，到现在已经二十六年了。叶明珠站在走廊的窗前，俯瞰着底下的芸芸众生，那些川流不息的车子，那些为生活奔波的人群，阳光笼罩着她，但她却不觉得温暖。
　　叶明珠清楚地记得那是一个艳阳高照的秋天，院子里的桂花香甜醉人，一个穿着水蓝色泡泡纱公主裙的小女孩坐在高大帅气男人的臂弯里，男人的另一只手拖着一只拉杆箱，女孩圆溜溜的眼睛清亮如阳光下的清泉，粉嘟嘟的脸蛋细腻如三月的桃花，叶明珠看得呆了，只觉得女孩比她怀里的洋娃娃漂亮一千倍一万倍。女孩看见了叶明珠，喜笑颜开地向她伸出手：妹妹。男人吃力地调整了手臂的弧度，小声地责怪了女孩两句，对叶明珠友善地笑笑，女孩坐直了身子，被男人抱进了隔壁的房间，进门的时候还向她挥了挥手，脸颊上两个深深的酒窝。
　　后来她们俩就成了好朋友，陆清蓉有太多令叶明珠羡慕的地方，比如穿不完的漂亮衣裙、戴不完的漂亮头饰、各式各样的小玩意儿，以及与生俱来的美貌，还有一样，也是最重要的一样，就是，陆清蓉有一个宠她爱她的好爸爸。
　　叶明珠那个时候并不姓叶，而是姓龙，也不叫明珠，而是十分随意的一个名字：家妮。她的父亲龙国庆和她的母亲叶晓玉结婚三年才怀上孩子，随着她的降生，龙国庆从充满喜悦的期待中变得冷若冰霜，他一言不发掉头就走，全然不管刚从鬼门关里走了一遭，正虚弱地躺在床上的叶晓玉，跟他一起走的，还有他的父亲龙金汉和他的母亲于黄瑛。围在叶晓玉身边照料她的，只有她的母亲徐清秀和她的妹妹叶晓丽。
　　在叶晓玉调养身子的那些日子里，龙国庆一次都没来看过她，她抱着女儿，泪流满面，说好歹是龙家的血脉，怎么就这么绝情？她爸连个名字都不取，龙家的女儿，就叫龙家妮吧。
　　叶晓玉出院后，谢绝了娘家人的挽留，回到了夫家，这一去，成了她噩梦的开始。龙国庆四处弄来生男孩的秘药，叶晓玉拒绝再生，便隔三差五地遭遇殴打，龙金汉更是告诉儿子，要往后腰处打，这样外人才看不出来。叶晓玉也想过离婚，但龙国庆说了，宁愿打死她，也绝不离婚。为了让叶晓玉乖乖地生第二胎，龙国庆想出了一个主意。
　　那一天，成了叶明珠人生中的第一个转折点。
　　那一天，叶晓玉上班去了，由于龙国庆连续几天在她面前又是下跪又是发誓还自抽耳光，她也就相信丈夫接受了这个女儿，谁知她一走，信誓旦旦的龙国庆就抱起女儿扔进了衣柜中，然后锁门外出了。
　　也该叶明珠命大，外公叶霖生在单位遇到叶晓玉，得知外孙女被交给女婿看着，心里咯噔一下，骂了女儿几句，叶晓玉回过神来，心想不好，便让把家里的钥匙给了父亲，叶霖生急急赶了去，听见了衣柜里传来的哭声。
　　从此，叶明珠就跟着外公外婆一起生活，那一天，是她来到世上十一个月零四天的日子。
　　叶明珠幸庆自己有那么好的外公外婆姨妈舅舅，虽然在自己的成长历程中父亲始终处于缺席状态，但却拥有其他同龄人不曾拥有的宠爱，大家都尽力补偿着她，叶家的掌上明珠，名副其实。
　　叶明珠在遇到陆清蓉之后，会时不时地照镜子，单眼皮、小尖脸和看起来有些厚的嘴唇，使她心里孳生出丝丝缕缕的自卑。从小学舞的陆清蓉细胳膊细腿，手指纤长，是天生的舞者，加上她气质温雅，从小到大，都是舞台上的亮点。所幸叶明珠音色甜美，音域极广，从高音到最低的低音，都可以用清朗纯正的声音唱出来，在音乐老师的发掘下，方圆十里也小有名气了。
　　1996年，叶明珠居住的那一片区拆迁，新房盖起后，陆清蓉一家再次成为了她的邻居。也是在那一年，叶晓玉终于摆脱了不幸的婚姻，正式搬来和女儿一起生活，此后再未结婚。龙国庆很快娶了个二十岁出头的农村姑娘，对方给他生了个儿子，取名龙家乐。
　　都说女大十八变，十五岁的叶明珠也逐渐长开了。标准的瓜子脸，白嫩通透的肌肤，眉眼清清秀秀，鼻梁又高又直，连那略显厚实的嘴唇也增添了些许异域风情，虽不及陆清蓉的美貌，但也超越了大多数同龄女生。
　　她们进了同一所高中，那里培养的艺术生全市闻名，她们的命运，也在那里发生了变化。
　　古诗有云：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陆清蓉从小就是众人眼中的焦点，生得清爽秀丽，文静典雅，如今十五六岁了，明媚的五官开始显山露水，身材更是逐渐凹凸有致，举手投足间，婀娜多姿。
　　开始有男生给她写信、送礼物，开始有外校的男生在校门口转悠，只为目睹传说中的“翩若惊鸿”，是怎样的风姿卓绝。
　　每一个女神在未成年的时候，都也只是一个天真无邪的小女生，陆清蓉也喜欢各种新奇的小玩意儿，和所有女孩一样追星，有自己的偶像，书包上挂满偶像的图章，也会把偶像的贴纸贴到课桌上，课间小憩的时候，把头轻轻地靠在偶像的脸上，一副甜蜜的模样。
　　艺术生之中，从来都是卧虎藏龙，那一届里最为出名的是四个人。叶音陆舞，罗俊李妖。
　　罗凯，据称是此校建校以来最英俊潇洒的男生，女孩般的瓜子脸，皮肤白净，眉形清晰，眼神明亮，唇红齿白，肩宽腰细，双腿修长，校草之称，当之无愧。
　　李莎，身姿轻盈，脸颊如削，眼梢含媚，举止招摇，校园里唯一能在美貌上与陆清蓉相抗衡的女生。
　　很多时候，漂亮女生之间都会有那么一些微妙的气氛，但李莎和陆清蓉之间却不太寻常，李莎会在和陆清蓉同台的时候抢尽风头；李莎也会用尽一切手段勾搭所有向陆清蓉表示过好感的男生，而且从未失手。对此，陆清蓉一脸鄙夷，却不与她计较，只是偶尔和叶明珠说起这些事情的时候，抒发一下内心的愤懑。叶明珠望着那张妖媚惑人的脸，心中也会暗暗诅咒：李莎你这个妖精，看你能落个什么下场！
　　不满归不满，李莎确实有她的过人之处，除了能让人一见倾心的外表，她对身边的同学们也很大方，别人存几个月零花钱都买不起的心水物品，她随手就能送出去。因此，尽管许多人私下非议她的所作所为，但还是巴着赶着往她身边凑。都说高中校园等于一个小社会，里面有说不完的争斗，道不尽的爱恨，但她却能从中跳脱，不带一点牵绊，她是极少数没有敌人的女生，当然，她也几乎没有朋友。
　　在叶明珠的眼里，李莎是孤独、可怜又可悲的。她的父亲李国富经营家纺、皮具生意，家境殷实，她的母亲多年前亡于车祸，经常来学校接她的保时捷，则是她后母殷薇的座驾。
　　关于殷薇，叶明珠远远地见过几次，年纪不过三十岁光景，保养极好，衣着鲜亮，仪态大方。
　　陆清蓉似乎知道更多的内情，偶尔说到一些不为人知的细节，就会立刻转移话题搪塞过去，令叶明珠百思不得其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