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utterfly》浊世

4、高，死生，力量 折翅

　　4 高，死生，力量

　　折翅的蝴蝶有死亡的阴影。
　　好像突然爆发出生命的极限，最璀璨的光，刹那闪现，灼人眼目。
　　压迫住呼吸。
　　却又不得不张大眼睛贪婪看着，移不开视线，自我摧残。
　　在目睹到最后一刻的时候突然全身放松下来，深深吐一口气，四肢都软了，紧绷的五脏六腑松弛下来,牵动着缓缓发出一声餍足的叹息。
　　为亲眼见证毁灭而生出异样的兴奋。
　　毁灭，人类的本性。依靠千百根脐带延续至今。
　　不可否认，必须接受。

　　但我想陈离忽视了，他忘记了。
　　他在关键的最后一刻为了点一根烟而低下了头，火光隐现，继而熄灭，前方遥远的光芒照在他低下的头颅上,是遗憾,他永远地错过了。
　　这错误不可挽回。
　　他没有看见那昭示的神迹，尽管那只为他一人展现。
　　转头，擦肩而过。
　　自愿放弃。
　　罪孽，不可救赎。

　　你是被造的,不是受生的。————《圣三荣光颂》

　　任何刻意的雕琢都将在这之前自现其形，无地自容。
　　生命的延伸不会以从一而终的状态展现。
　　那对我们是残酷的。

　　我陷入了一个僵局，手脚难以动弹。
　　陈离所看见的神迹真的就是它所表现的或是我所吟叹的那个称谓吗？
　　或者根本是毫无意义的一个视觉影像，在一个人的大脑中扭曲，变了形，然后输出一个恍惚是炽白但有黝黑的信号。
　　无力再去想那昭示了什么。
　　眼下，是一滩荒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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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陈离得手后很快就忘掉了王平，只不过一个穷人的孩子。有什么所谓。
　　只有那炽热的感觉久久让他不能释怀。
　　融到骨头的温暖。
　　那是一种飞翔的姿态，使人眼前幻化出彼岸的世界。他在王平体内看到了天堂。
　　吞食毒品的人就有这种感觉吧。
　　漂浮在无际无涯的海上的忘乎所以，眼前除了极乐的雾气朦胧再无其它。
　　□□的感觉消逝了，留下一个出窍的魂灵肆意徜徉。
　　陈离无比的向往，眯起眼睛寻找那片陆地的存在。
　　谁知道呢，这本就是难以预料的事。
　　谁知道那以后事情会变成这样呢？

　　恐怕这在类似于雅枝药的世界里才能隐隐感觉的到吧。
　　不可说。
　　真正发生之前的一切话语都是对事实的不敬。
　　他让我保守这一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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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外面的世界全然陌生。
　　除了学校里的一起打架的几个混人陈离与这个世界没有任何交集。
　　听起来相当荒诞，却有美感。
　　当某一天陈离站在一个高楼的顶部俯视下面时，他甚至有一种感觉,他的五感感受到这个城市陌生的气流向上托起他，围绕在他的身旁，灰白的幽灵,空洞的眼眶,虚无的身体,托起他漂浮，然后不能呼吸，千万个人呼出的气体在身旁徘徊，每一个人都在冷眼观望他，他们交叠的呼吸声渗入他大脑的沟壑，久久不散。
　　吸——呼——
　　呼——吸——
　　陈离摒住呼吸，但这些清晰响亮地声音如魔音穿耳，一下下击打着他的耳膜。
　　所有人都在排斥他，他们不让他活。
　　这是怎样的世界啊？
　　他唯一所存在的地方仅像一只蚕茧一样,把他包裹在其中,严丝合缝。他挣扎着拳打脚踢，声嘶力竭想要冲破这严实的保护，同时却又害怕真的离他而去，贪婪地呼吸狭小空间的污浊空气，沉醉不能自拔。
　　你是个疯子。
　　除了“那个”没人能救你。
　　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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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切的发生都没有预兆，在来临之前，我们不应知晓太多。
　　陈离终究是俗世之人，有一些东西无法避免。
　　国家是阶级统治的工具，暴力是其手段，军队是其工具。
　　血肉之躯如果抵抗倾国之力只有灰飞烟灭，齑粉一滩。
　　任凭你的内心如何强大也在劫难逃，是的，正如我说过的，You Can’t Survive.
　　你的世界，存在于另一个时空，在雅枝药里，在LSC的烟熏雾缭里，而在这里，你无法与它抗衡，除非你死。
　　死了身后事全无，一切烦恼皆消，没有□□的痛楚，没有疾病的折磨，没有恐惧与害怕，没有人威胁，没有人漠视，没有黑夜，没有白天，没有光，没有暗，所有一切，全不用你知晓，你是连天边一朵云都比不上的事物，你没有双眼，没有耳朵，不知所以。
　　你愿意吗？
　　我想我不愿意，不是我畏死，只是这世上恨我的人那么多，如果我死了，他们岂不寂寞？
　　我虽无所爱之人，也无甚留恋，但我不愿死去。哪怕苟活。
　　你若折辱我，践踏我，我也不会去死，不是我爱这世间，而是我爱活着的感觉，有痛感，利器划过皮肤有尖锐的痛感，畅快淋漓。
　　你，我，都活在感官世界中。
　　你承认吧！
　　只有活着，才能狠狠挥出拳头，给他们生不如死的一拳。
　　你明白吗？陈离。
　　我至今还爱你，才与你说这些，只是希望能对你有所帮助。

　　呼，全身瘫软，先让我平静一下。
　　我还要继续说下去。
　　陈离高二那年，17岁。
　　他与人打架，狭窄的巷子里两方不动声色，都带了五六个帮手，他就是其中之一，哼，与人妥协的结果。
　　本就是撑门面的小角色，去不去不过是够不够哥们的事，从来就厌恶这种智商低下的行为，他被人一唬，就晕晕乎乎跟着去了。
　　毕竟对于社会，他还涉世不深。
　　但我还是觉得丢脸。
　　他表现的愚昧令我始料不及。
　　陈离跟在人马的后面，畏畏缩缩，全然没有那日□□幼童王平的粗鲁强势。

　　你……活该如此。
　　陈离跟在最后，见人都进了黑黢黢的巷子，犹豫着要不要进去。这么一会，前面那个叫陈离来的壮汉转过身来，看见陈离窝囊样，张嘴狠狠呵斥道：“赶紧给我上去！”说着使劲推搡着陈离挤进人堆。强壮的胳膊强硬无法抗拒。
　　对方出头的那个人看见陈离站了出来，狠抽一口烟，粗胳膊把烟头摔在地上，烟头弹了一下，虚弱地闪了几下火花，灭了。
　　“呵。”出头的那人肉手揣了裤兜，偏着秃壳脑袋斜觑陈离这一边的人马。“带的人不少啊。”
　　漫不经心的脸上透着痞劲。陈离有些胆怯，这人是个不要命的。
　　陈离的脚无意识地轻微向后缩了缩，正好被他看见。轻笑着哼了一声，什么也没说，脸上轻佻的鄙夷之色暴露无疑。
　　陈离的老大见状瞪了陈离一眼，骂了一声，把陈离的脑袋往下狠狠一搡，等以后找你算账。
　　“别介啊，清理门户先等咱们把事了了再说啊。”依旧是满不在乎。
　　陈离脚下踉跄了一下，险些没站稳。
　　“疤头你别在那太嚣张，今儿个这事咱不说清楚谁都别走！都是道上的，该怎么办怎么办，老子还怕了你？”吐掉嘴里一根牙签，凶神恶煞道，双手掐在腰上，一副你放马过来的欠打样。
　　陈离直起身来，眼前晃了两下，只见隐约中对面的疤头嗜血般摸了摸脸上的刀疤，慢慢转过身去，轻飘飘向后作了一个手势。
　　这边人还没反应过来只见疤头身后的帮手猛地一齐窜了上来，出其不意一把抓住陈离的大哥就拳头就狠命招呼上来了。
　　这边也不吃素，失了先机打得更狠，一看老大被揍了，都愤愤想要出手，不知是谁开的头，这边人亮出了刀子，雪白的刀子一晃一晃的，陈离一看吓愣住了，不知往哪躲。身后打开了花，前面自己的兄弟挥舞着刀子就要往前上。陈离慌乱中四处窜逃，眼见着前面有人拿着一尺多长的西瓜刀乱挥，一会就白进红出了。
　　陈离见不得这场面，眼前有些恍惚了。疤头那边显然没料到居然还抄了家伙，干起架来伸展不开，不久就处于下风。就连疤头也自身难保，眼见着对头举着刀子就朝自己砍过来。
　　“……嘿嘿，我这就让你再多条疤！……”疤头一看形势不对刀尖就要捅上肚子了，狠狠一咬牙发了狠，眼珠子红着暴出来，硬拽了他的手腕就往反方向扭，陈离大哥哪有这么好对付，臂力惊人，就撑住了往前扎，不给疤头一丝喘息的机会。
　　两人僵持住，身上的青筋暴在外面，疤头狠狠盯着刀尖，一眼不眨，猩红的双眼似要滴出鲜血来，被如此的目光注视，陈离大哥越发冲动，嗜血的本性蠢蠢欲动，两人抗衡不下。不知这艰难的对峙持续了多久，终于疤头大吼一声，使了全力一把把刀逼到了后面，他强壮的肌肉牢牢逼住对手的手臂，形势当下扭转。陈离大哥处于下风，不甘示弱，咬紧牙关奋力抵抗，连手臂都慢慢颤抖了起来，不能自控。疤头一脸得意，邪恶的笑容敲打着陈离的神经，这就是力量，毁灭一切的能力。
　　陈离脑海中嗡然，眼前渐渐扭曲，猩红色混着落日的余晖，调和饱满。那力量的双方沉溺于专注的较量中，忘了尺度。
　　结果疤头赢了，他把刀子一下子深深捅进了对头，也就是陈离大哥的左肋骨上，春风得意。
　　你看见了么？这就是足以用一根手指捏死你的力量。
　　你无法对抗这世界。
　　旁边厮杀的生物们都没人注意这血腥场面，唯独陈离丝毫不漏。
　　他长大着嘴跌坐在角落的地上，不能呼吸。胸腔的肺管像是被人轻轻巧巧捏住了，掐断了他与外界连通的途径。
　　他的力量杀了人！……原来……
　　……原来力量可以杀人。可以像别人控制你一样控制他们的死生。
　　这可以令每一个男人心动吧，控制的快感。
　　陈离浑身都僵硬不能动弹，心潮澎湃。眼见着这一幕发生，大哥张着虚弱惨白的嘴唇，艰难地往里吸气，却喘不出来。疤头松了手，大哥“咚”地应声倒地，袅袅回音。那是人类骨骼碰撞大地的亲切自然的闷响。旁边的野兽们终于有人惊慌了，惊呼中一锅粥骚动起来，也就这时，巷子外面传来了警铃声。
　　一切的发生只在一瞬之间。
　　大哥被捅倒在地，艰难喘气。疤头一群人呼啦啦一哄而散，大哥的人马丢盔弃甲，抱头鼠窜，无人管地上这个人的死活。黑暗中红色的警灯一闪一闪朝这里逼近。
　　陈离激灵了一下，清醒过来，仓皇从地上爬起，茫然环顾四周，刚才硝烟四起战鼓擂擂的窄巷现在恢复死一般的寂静。没有一人，只剩下那个被捅到的大哥的呼吸声时而断续地响起。
　　陈离不知所措，慌乱地看着那个躺在地上的人朝自己伸手，他连动一根指头都困难无比。他不是大哥了，他只是一个人。所有的崇拜在力量面前不攻自破。
　　张了惨白的嘴唇，蠕动着向陈离吐出汉字。
　　“你……救……救我……”几近咽气。
　　陈离内心惊恐无比，嘴巴狠命咬着自己的五指，流出了眼泪，铺了满脸。
　　他摸索着身后的墙壁，一步一步向外挪着。
　　陈离向地上的人嘶嚎，咽喉却发不出声音。
　　他看着他的眼神变成凶恶的恐吓，脚步定住动不了。
　　“你……要是敢跑……我不会……放过你……”将死之人的诅咒恶毒而有力。
　　陈离呜咽出声，声音撞击在墙壁上,闷闷作响,像是一头幼兽的咆哮。
　　不能救你，救你会死。
　　哪怕隐忍地活，也不要死……
　　我不要死！
　　阻拦我活在世上的人我不会手软。如果死了，那便连感觉也没有了，没有了感觉，我就不再是我。没有人会记得我，我只是一具尸体，丧失了五感的世界……是，是何其可怕！
　　我不能死，死的，只能是你。
　　力量……
　　原来是可以杀死人的，那就让我亲身试验一下吧。
　　从骨头深处翻涌上来的力量支配着陈离的肌肉骨骼，陈离猩红的眼睛好像伸展在外的冷静地镜头，看见自己疾步上前，没有丝毫犹豫拔起了他左肋上的匕首，鲜血喷涌而出，温热甜腻。
　　没有人能阻挡我活在世上。哪怕使用可憎的力量。
　　血液润湿了陈离握紧刀把的手臂，粘连胶着，难舍难弃。
　　有些东西必须放弃。
　　当你明白了世间最珍贵的道理，你就可以当之无愧地活着了。活着，活着！活着……
　　手臂狠狠扎向身下，正中胸口。
　　他睁大眼睛看着陈离，不可置信，仿佛这世上没有比这更荒谬的事了，接着他身体抽动了一下，僵死了。
　　陈离响亮地抽了一下鼻子，起身，手胡乱抹了抹刀把，但愿把指纹涂乱。
　　用鲜血淋漓的袖口擦了擦脸上的泪痕，面容安静，好像刚才只是这个怯懦的地痞突然自己就死了一样。
　　转脚准备离开现场，有东西绊住了，回头一看，那个死人揪住了自己的裤脚，紧紧不放。
　　双眼是最令人恐惧的诅咒，泛出死亡的光泽，紧攫住人。
　　“你……死。”
　　随即身体噗地摔了下去，再也起不来了。
　　但他的手依旧没放松，像缠绕住活人的死神一般。
　　陈离却没有恐惧，一脚踹开纠缠不放的死人，轻快地踏出了步子。转身离开了阴暗昏沉的血腥巷子。此地，不过沧海之一粟。
　　他说的应该是“你不得好死”吧。
　　呵，如今却是你不得好死呢。
　　我们都不应安稳地活在世上，对么？你，我，他。生活对我们这样的人来说不应有快乐，我们所要做的，仅仅是承受痛苦而已，就算是拥有颠覆世界的力量也无能为力。你只是血肉之躯。
　　身后警笛声越来越近，陈离毫不惊慌，轻巧侧身闪进另一条胡同。黑暗之中看不清表情，我对此开始有些惊惧。
　　远处的小巷中开始有人喧哗,吵闹,女人的尖叫,东西撞翻的声音，乱嚷嚷，扰人耳目。
　　陈离摒住呼吸在黑暗中静默倾听，有杂乱的脚步声，沉闷的撞击声，一切都在离自己遥远的那一边。
　　不能再呆下去了。
　　陈离转身向巷子深处走去，悄无声息。
　　巨大黑色的阴影笼罩在天幕之下，铺天盖地。整个世界，除了蔓延的血色和无尽的黑暗，别无其它。
　　陈离像一个敏捷而不可捕捉的影子疾速劈空穿过狭窄的胡同。我看不见他的面容，他微低着头，几绺碎发遮住了眼睛的颜色，一切都像是未知。
　　世界因未知而恐惧。
　　他却如此沉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身后的那段时光，似乎是用脚径直迈过了，而没有低头去看看那到底是什么。
　　但我看见了。
　　我不是任何人，我就是我。
　　我们甚至是两个世界的人，他被我锁在一个扁扁的匣子里，却拥有比我广阔的时间，空间，我的手指捏着他的命运走向，他未曾反咬过我，但时光流逝中，事实却是，我被他控制了。
　　这个过程我未曾示人，你也是不知我为何如此的，这是个羞涩的秘密。
　　就在他插着裤兜轻盈从事发现场离开的时候，我隐约知道了这件事。
　　或许他并不属于我，一如我不曾属于他。
　　但现在是这样的，陈离，你明白吗？
　　你存在在这世界的两台电脑上，只要我愿意，你随时可以从这里，这个不属于你的世界，消失。只要我轻轻一点shift+delete，你就可以完全摆脱我了。
　　你希望吗？没有了活着的感觉，甚至连虚幻都不是了。
　　你怎么可以离开我！

　　===

　　那便是事件的过程，我只是一个叙述人，不是编造者，这由不得我，更由不得你。
　　那是谁捏住了你我？
　　还有王平，疤头，大哥，甚至连名字都没有一个的人。
　　是谁？
　　我不是在申辩，真的不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