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唱罢登场(中) ...
-
会完老鸨,千端以最快的速度卸妆。他把清水呼在脸上舒服的松了口气,少了妆感的厚重让他感觉何其快意。
冬天的夜晚啊。他狭长的眼眸里满是玩味。这么寒冷凉爽的天,穿着厚重的衣服也是压得人喘不过来气,在这楼里待着看一群涂脂抹粉的小倌儿也看腻了,不如出去透个气?说不定,还有偶遇。
他来到望月楼后面的树林,树林后便是苍郁的山峰,山间有水,水流成带,碎影斑驳。听说这里曾经有狼出没,估计是从山上下来的野狼,所以半夜没有小倌轻易出来。不过,没什么所谓的。
他一下子脱掉红袄,露出光裸的上身,在冬日的寒星照耀下闪得晃人眼。
玉色般通透的月光下,只见一个身形长开的少年露出大片的肌肤,肤色如丝润蜜色,浓稠醉人,肌理细密,线条削直,一眼就能看出蕴藏在肌肤下令人惊讶的力量。冰冷的银月依稀落在疏树梅梢,照亮他眯起的狭长眼眸和深邃的五官。微微眼波流转,唇角微勾,那端正的脸便自然而然流露出一丝艳丽,稍纵即逝。
他裸着上身,躺在漫天星空下,眸中流光溢彩,仿佛能喷涌出整个华美的世界。意识被绚烂多姿的壮观星云吞并,席卷流向天涯深处。
这天下,终究还是属于我。这星星,这月亮,这天空,这花,这草,此时此刻,尽在我眼中,这风儿为我喧嚣,这梅花为我独放。身处秦楼怜惜痛苦又算什么?不过是这天地间一缕风烟,生命中一段岁月罢了。潮水涨落,日月星移,唯有我身永恒,化道于尘埃,享天地之风云。上天赐我以命,无论施以何种命运,我都不胜感激。
一切情绪消逝在风中,命,有命欣赏这一切,便足够幸运了。秦楼不秦楼的,又何尝不是生命赐予的珍贵的考验?
他的眼皮逐渐变重,感到自己逐渐与这世界融合,融合,最终终于完全阖上。
一袭白衣停在远方,他已经静静的看着千端好些时候了。
本来这块地方是清夜赏夜景常来的,现在被一个陌生人占了,难免心中有些悒郁。当看到扔在地上的红袄时,才意识到是个妓子。
原来是个妓子,却为何上半身□□?真是匪夷所思,是不怕冷还是脑袋出了问题?当真是一奇观。清夜看到这人躺在地上仰望万世星斗,一脸平静下掩藏着不为人知的喜悦。这喜悦是为了什么他走近这人,抬头仰望星空,一样的角度,所以好看在哪呢?又因何而喜悦呢?疲倦如他,天天忙于应对各方压力,早已忘记了由衷的喜悦是种什么滋味。就算想到心上人,也是喜忧掺半,何曾纯粹过。
他收回目光,又转而端详着这奇人的脸庞。忽觉得这脸越看越面熟,竟是想不起来从哪里见过。
千端自从来了望月楼,便没有一晚是沉沉睡过去的,此时也是闭眼装睡,瞧这楚清夜能折腾出个什么模样。看这半天没什么动静,肯定是没认出来自己。
不过,此番出来一般的目的也是为了这人。没想到当晚就巧遇,亏他还为此准备天天晚上来这儿裸睡,裸睡虽然轻便,但也伤身。念及此,他装作在此路过的样子,趁千端还未清醒时把他摇起来,边摇边呵斥道:“起来。”
千端便顺着他的意作那突然惊醒的样子,看到清夜的脸离自己近在咫尺时,惊慌道:“原来是清夜公子!哎呦呦,我怎么睡着了!该死该死!让公子见了丑,我真是以死谢罪都不足惜了!” 清夜饱经诗书灌溉,虽性子清冷不爱与人交谈,却从不把其他小倌当下等人看待。此时听这少年隐隐有把自己当作下人之势,便止住了他:“何苦这样作践自己,你我都是这坏林子养出的鸟,谁也不需给谁作小。”
“是,公子说的是。”千端眉眼弯弯,笑的诚恳。
“你,”这一笑让清夜想起了什么,“你是那天的那个—”。
“公子还记得我?真是荣幸。”千端眼里闪过一丝讶异。
“记得。”清夜答道,长久的静默后,他先打破了气氛:“方才看你望这夜空时满脸喜悦,可是有什么感触?”
“咳,公子饱读诗书,我这样的小想法说出来,公子一定会笑话的吧。”千端望着身旁的清夜,该说不愧是传说中的痴儿么,不问他人状况,反倒是问些无关紧要的事情?
“并不会。世人评物,总有其特有的看法,本来就没有任何一种看法可以说是完全错误或者正确的,并不是由什么读书与否决定的。”何况读书过多,可能迷失在他人的世界,再也寻不回自身的存在。清夜如是想,有些迷茫。
“有的时候,”清夜继续说道,“我的一些看法,我分不清这到底是出于我自己,还是出于书中的道义或是他人的想法。我想去做什么,总是会被我应该做什么的想法代替。久而久之,什么是自己真正的想法,倒是分不清了。”不知是今夜的月色太美,还是心中的抑郁积攒的太深,他破天荒地的对一个陌生人说了一些奇怪的话,或许是这个人本身就比较另类?
千端并没有回答,而是直接说起来自己的想法:“我想的是,我现在还有命,我还有着眼睛,还有着耳朵,能看到星星和月亮,能听到风吹的声音,真好。只是这样而已,活着真好。活在这个世界真好。”
“至于公子你刚才提到的什么是真正的想法,”千端微微一笑,神采飞扬:“我觉得无论怎样,你肯定会有取舍的吧?你真心的想法出来,道义和他人都阻拦不了你。当你认为一件事必须以道义的方法解决的时候,你不是也凭借着自己的想法选择了最适合的吗?这些都是你自身的意志,都是你真正的想法,何必分的那么清楚呢。”
“皆是我自身的意志吗......”清夜沉吟,倒未有人对他说过类似这般的话。
旁边的千端点点头,双眸含笑,明亮的很。
清夜回味良久,忽觉眼前豁然开朗,很多忧愁的问题突然都有了回答。他思考的时候千端依旧躺在地上望着天空,风儿喧嚣的吹开他前额的几缕头发。
两个人静静不言,同看着浩瀚无垠的天空。
“对了公子,”千端突然说道,“我想拜托你一件事......”
“何事?”楚清夜心情不错,便问道,但问完就后悔了。万一这人借机讹他呢?
然而千端并没有回答。他听到附近有动静,便急忙抓了破红袄披上,抓乱头发,一副乞丐模样。
清夜还没搞懂是什么情况,便看到千端一把跪下,哭号道:“公子,可怜可怜我吧,我长得不好,妈妈烦我,光给我使绊子,马上就要拍卖我,我也没有好衣服也没有好胭脂的,本来就没人看得上,这会儿更沦为连粗人都看不起的人物了!以后怕是死在这里也没人看得到啊!我知道清夜公子是个神仙般的人物,菩萨保佑的,都说公子心地好又聪慧,现在又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不会忍心亲眼看着我们这些贱人死的如猪狗一般!求求公子了,给我一件像样子的衣服吧,千端在此求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