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慢》一埕风雅

1、第 1 章

　　我年轻的时候也曾思慕过一个人。
　　那时候我还穿着破破烂烂的短打，背着街边铁匠铺子里二十文钱就卖的铁剑，懵懵懂懂，以为自己每一步踏足都是江湖。
　　我也常听茶馆里的说书人讲，何方的大侠高义，百世流芳；何方佳偶情深，一段江湖佳话；又是何方师徒结缘，携手并进。我是心向往之的，可是我不知道不是所有人都有这样的运气。
　　我也不知道，江湖上还有多少人和我从前一样，总以为自己是受天命眷顾的，是独一无二的。
　　后来我穿行过扬州的烟雨，踏过洛道的尸骨，叩拜过白龙的佛像，最后站在昆仑的漫天大雪里不知所措。冰原茫茫，而我孤身一人，不知何方来，也不知何去处，大雪纷纷扬扬，将天地间掩盖得只剩我一个人。
　　我以为我终于要被苍茫的孤寂吞没的时候，冰原上的新雪扬起一道烟尘，雾白的颜色，将日光反射得稀薄，我迷茫地看着这烟尘里的一骑踏雪而来，奔驰而过的时候扬起的风雪刮痛人的脸颊，我呆呆地立在那里，埋在半人高的雪雾里。
　　那一骑在身后不远的地方停下来，我听见马在簌簌落雪的声音里清晰地打了个响鼻，然后马背上的人问我：“你是藏剑山庄的人？”
　　我转过去，只看见一袭盔甲长/枪，成就铺天盖地的雪幕里唯一的容华。
　　后来我就拜了他当师父，他带我走出了那片宽广到苍莽的冰原，马蹄踏过冰桥的时候那晶莹剔透的冰面发出脆弱的声响，而我则在这样的声响里莫名地回想起说书人的词句，雪落在盔甲上的时候模糊了金铁的气味，也模糊了这一段白茫茫的记忆。
　　——直到最后他把我送到山庄的门口，千里波光都仿佛淬了金，我才意识到我和他一同走过了半个大唐。我知道了许多从前不知道的事情，也学会了许多从前不会的技艺，我说我要跟他一起留在江湖，他笑了笑：“不把你送回去，拿什么换赎金，来养老子的马？”
　　所以我最后在山庄的门口盯着他问：“如果我可以养你，可以养你的马，你愿不愿意留在山庄？”
　　他不耐烦地看了我一眼：“混小子，有徒弟养师父的道理？”
　　最后我目送他和他的马一起在摆渡人的樯橹来回里消失在了视线的尽头。
　　我转身往里走，自那一日起我没有再穿过破破烂烂的短打，二十文钱的铁剑也无人问津地锈在了码头下的湖水里——
　　老子还不如一匹马。

　　我再遇到他是多年之后的事情。
　　我和很多人一样，就这样出生，就这样成长——虽然年轻的时候总以为要做点离经叛道的事情才是真真切切地活过，后来才知道，我也不过是走了无数人都走过的荆棘道，谈不上什么独树一帜，也不过就是一个跌了跤的小孩子，总相信靠自己就能走得稳当。
　　而他所做的，也不过就是把我重新推回那条该走的路上。我既然跌过了，知道痛了，也就不会再执着的非要给自己找点苦头吃。
　　他也还是那样，我听闻他这些年里从没有过什么情人，一直都是孤身一人带着一匹马——马倒是换了一次，原先的那匹太老了，死了，他就又买了一匹，再接着四处闯荡，也不知道这些年里他又是拿什么养活他那匹畜生——除了他那点微薄的薪俸。
　　故而我很隐晦地问他，是否有某些不为人知的癖好，他好像已经不是多年前那副凶悍的军痞模样，听到我问，先是呆了呆，随后让那通人性的畜生衔着我的重剑，愣是在地上拖着磨钝了刀锋。
　　他喝着酒，在一旁看得哈哈大笑。
　　可是钝剑也不是不能杀人啊，血从额头流下来模糊了视线的时候我这么想着。
　　残阳如血惨烈，举目都是伤痕累累的山河，我不知道他如今在哪里，他也不知道我如今在哪里，我不知道他是否还能再大笑着饮酒，他也不知道我是否还能同他打趣，可这些都不重要，一生里有很多事情我不必要让他知道，他也不必要让我知道。
　　就好比，我思慕他这件事。
　　就好比，他年年祭奠亡妻这件事。
　　我最后想到的是昆仑满目的大雪里，他把我从马背上扔下去让我跟在后面跑，我拖着我二十纹的铁剑气喘吁吁地跟在后面诅咒他一辈子做个光棍，昆仑的日光单薄到苍白，而他在这样霜雪一样的日光里回过头来，一切都成了逆光——
　　“霜雪落满头，也算是白首。”

作者有话说

　　霜雪落满头，也算是白首。
就为了这么一句话写的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