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人花开》花瑞

2、再三思往事 永

　　永乐廿年的三月如期而至，一切都是那样的欣欣向荣。
　　南京城北的徐府西院内，却尽是哀愁。
　　地砖在清冷的月光下沁着一片寒意，云初依旧临窗而立，仰望天外那颗时隐时现的文昌星。
　　“衡姨，母亲睡下了么？”仆妇挑帘而入后，云初静默了一刻方才问道。
　　“唉，硬撑了这么些天，到底扛不住了……”玉衡吹了吹火折子，点亮案上的灯烛。取过架上的外袍给云初披上，她训道：“怎么又只穿单衣？你自己身子怎样你不知道么，何苦还这样糟践？你再病倒，老爷的事怎么办！”
　　“父亲……”云初转过身子，失神地盯着烛焰。
　　他这些天一直在回忆最后和父亲分开时的情形，可脑中只有那个浅灰的影子。“照顾好你娘，”此刻总觉得父亲的话语中有太多道不出的挂念，“转告她，不要多想……去吧！”他了解父亲为何要坚持独自一人去祭祖，而让他和母亲先来南京投奔徐叔叔。可这份体谅带来的却不是期望中的共享天伦，而是永别……
　　“衡姨，我想……我不想继续找了！”已经廿天了，再这样下去，母亲的身子禁不住的，“我想，父亲他也会同意的……如果，如果他在天有灵……”
　　“煜儿……”玉衡轻轻拥住云初，“想哭，就哭出来，好么？你这样，让衡姨好心疼！”
　　“不，”云初将脸埋进她怀中，哽咽道：“爹爹说过，男儿有泪不轻弹！”
　　可，只是未到伤心处啊……

　　七天后，徐府西院内设了灵堂，却只有“先父施讳伯延之位”的牌位，而棺内仅是逝者的旧衣物。
　　夜深，云初独自跪在灵堂内，一身斩缞在烟气缭绕中更显苍白。
　　想来，身为世家大族的长孙嫡子，父亲生来便背负了责任。按部就班，读书成就功名，为官清廉；将自小定亲的妻子娶进施家大门，相敬如宾。也许……如果那原配文氏没有早亡，如果父亲没有坚持将身份卑微的母亲娶作续弦，如果母亲没有生下自己，是不是一切就不同了？那么些如果成为现实的话，父亲那时便不会坚持独自去金匮祭祖，更不会在江上遇匪以至尸骨未存……可没有了那些如果，他的一生还存在什么？
　　父亲丁忧三年，与大多数同僚早断了书信，因而白天来吊唁的人很少，大多是南京城中与徐叔叔交好的士绅。苏州族里只遣了大堂兄施烜来帮助打理丧事。徐叔叔对二叔这种做法显然是有微词的，但云初却未作他想，因为他知道父亲对二叔、对家族有多愧疚——父亲自从娶了母亲，便一直宦游在外，而后云初的出生使父亲更少回苏州。于是族中的繁事重担自然落在二叔施仲益的肩上，直至三年前祖母去世。而三年来，父亲将母亲的隐忍看在眼中，重孝一满便决定将族长的位子正式交与二叔，从此带着妻儿远离苏州。
　　出行的前一夜，云初在书房外意外地听到了父亲与二叔的对话：
　　“大哥，你真的打算永远不回来了？我知道，在这个家里，大嫂过得并不好，你也很难做……但煜儿的天资是有目共睹的，别的孩子资质怎样不提，即使烜儿也是远不及他啊……”
　　“二弟，你说的我都知道……正是因为煜儿，我才必须离开！他资质再好，再有前途，他也担不了、更不能担这个家族！”
　　“难道说……那些谣言不是……”
　　“煜儿已经十五了，他不能这样一辈子的！”
　　……
　　“云初……”一只修长的手搭在他肩上，打断了那令人痛楚的回忆。
　　云初转过头，看到子彦还穿着白天的吊服，关切地望着他。
　　徐韡伸手扶起他。云初跪了一天，滴水未进，起身时几乎整个人都倚着子彦，更令他诧异这位贤弟有多么的清瘦！
　　一个月前，他和父亲在城外的码头上等候施伯父一家。如月清寒的晨雾中，他第一次见到这个还未出世便与他义结金兰的施煜。那天，云初一色玄青的棉袍，配以四方平定巾，越发衬得他眉目俊秀。只见云初上前一步，长揖道：“侄儿云初见过徐叔叔！”
　　他不待父亲说话，便抢道：“施贤弟，我是徐韡，你义兄……我可以称你云初吧？！云初，你也可以喊我子彦！”说罢，看着有点呆愣的云初，他一笑，肃颜拱手：“那今后还请贤弟多多指教！”
　　当年，施伯父入京赴试，与父亲巧遇，一见如故，此后便书信往来。而永乐六年秋，母亲萧氏临盆在即，施伯母也诊出已受孕，于是将为人父的两人约定：这两个孩子同性便结为金兰，异性则结成夫妻。
　　从懂事起，父亲每每探望施伯父归来，对云初总是赞不绝口，让子彦不能不对这个异性兄弟充满好奇。十五年过去了，他终于得以一偿夙愿。眼前这个少年显得出乎意料的瘦弱，但那□□的眼眸中却透着一丝沧桑，令人不禁想一探究竟。
　　“走吧，得知施伯父要来，家母已早早命人将樨香院拾掇出来了！”说罢，他伸手去携云初。谁知，云初一拱手，不带痕迹地让开来：“多谢婶母和子彦兄了……劳徐叔叔稍等片刻，我去请母亲上岸。”子彦一愣，看到云初那一点陌生和戒备，不以为忤地笑道：“我也该去拜见施伯母的，烦请云初带路呐！”

　　徐显宗也不插话，听着两个小辈的对话，不禁想起自己与伯延兄第一次相遇，真的是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