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门之妻》凡尘落雪

2、翌日请安 血色玉兰留

　　沈府的玉兰在都城里甚为出名，不仅因为集着各种名贵品种，更是因为巧妙地园林设计，使得不同品种花色各异的玉兰错落有致分布于庭中，又形成另外一道风景。

　　顾凌雪脚步有些松懈，这满庭的玉兰，让她不仅想起家中那株费尽心力也未能长好的血色玉兰。大概，那株血色玉兰的母株便是植在这玉兰庭的某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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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把我爹最宝贝的玉兰挖了一小株过来，路途有些长了，不知道还能不能栽活”

　　“沈大哥的东西，我顾凌雪就是拼了命也要种好啊！”

　　“谁要你拼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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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唉……..病怏怏的样子怎么办呢…..”

　　“我回去请教下我爹的独门栽培方法吧，这玉兰的母株长得枝繁叶茂，怎么子株就这么瘦弱呢？”

　　“那可是你爹心里传男不传女，传长不传幼的独门秘技啊，如今他知道你偷了株给我，定不会再给你种的方法了”

　　“嗨，你也说了，传男不传女，传长不传幼，你看我哪点不符合条件？再说，他能不给他未来儿媳妇面子嘛”

　　“谁是你媳妇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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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姐，这玉兰还是砍了吧，已经第十个年头了，也没开过花，估计是活不了了”

　　“好赖让它活着吧，长得矮小也不占多大地，沈大哥留下的东西也不多了”

　　“小姐，人死不能复生，砍了这棵玉兰，也当是了了这段过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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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少夫人……玉兰庭很美吧，咱以后可以天天赏花啊，不过，现在咱们要是再不走可就要误时辰了……“灵犀见顾凌雪驻足许久，心下掐着时间，有些着急。

　　”抱歉，我们走吧“顾凌雪回过神来，略带歉意地点点头，继续往中堂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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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爹，娘，孩儿跟您请安了。”顾凌雪按着灵犀之前嘱咐的礼仪，双膝跪下，双手上下相叠齐眉而举，最后身体俯下，手掌触地，算是行了长幼之礼。

　　“好好好，快起来快起来。”沈老将军先开口应的话，仍旧笑眯眯地捋着半白的胡子，沈夫人却没有多说什么，安静地坐在高堂上

　　灵犀适时地把满了茶水的杯子呈到顾凌雪面前，顾凌雪接过，便敬给沈家父母。

　　沈夫人接过茶杯，轻轻抿了口茶，嘴巴张了张，最终也没有发出声音。

　　三个人的气氛十分尴尬，也没有人发话打破安静，顾凌雪便也无奈地矗在原地等候。

　　“那个…….凌雪啊…….”沈夫人最先忍不住了，把茶杯放在一边的桌子上，叹了口气吞吐道，“青儿这孩子还小，不懂事，还望多担待点。”

　　沈冬听了，笑眯眯的眼睛暗了下去，微皱着眉毛低头看着手里的茶杯

　　“我们家青儿也不是个坏孩子，就是年纪小，还不懂事，不像连儿那么成熟体贴……”

　　“好好的，提连儿做什么！“沈冬皱起眉头，直起身子瞪了眼沈夫人，打断了她的话

　　“爹，娘，不必担心，我也不是个放不下的人。战场上生离死别司空见惯了，既然入了沈家门，做了沈青的妻子，以前的过往也就该断则断了。“顾凌雪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出，早早就把答案准备好用来应付这种局面

　　“那就好，那就好…….”沈冬舒了口气，身子又坐回靠椅上，眼睛又恢复成笑眯眯的样子，“孩子，以后有什么难处，尽管跟我说，沈叔还是你的沈叔，不会让你受委屈的”

　　“多谢沈叔”顾凌雪点点头，语调平静。

　　“灵犀，少爷跑哪儿去了？一大早不见人是什么意思，一点规矩都不懂！”沈冬见顾凌雪不多说话，应着自己刚承诺下的东西，转而问灵犀，想着借机斥责下沈青来安抚顾凌雪

　　“奴婢不知道…..少爷昨晚就出去了……”灵犀赶紧上前解释

　　“小兔崽子，让他上战场练了几回手就得意了，现在可是翅膀硬了，这成何体统！”沈冬拍了下桌子愤然骂道，“这家里还有没有规矩了？！看他回来我不打断他的腿！”

　　“唉，这样也是没办法的事，你叫青儿怎么接受这种事？”沈夫人凤眼一抬，伸手把放置一边的茶杯拿起来，又小啜了一口才慢慢说道，“当时青儿和珊儿的婚事也是你应承下来的，现在可不是你在棒打鸳鸯嘛？更何况这雪儿跟连儿有婚约在先，你叫青儿把自己未过门的嫂嫂娶了，也难怪青儿生气。”

　　“妇道人家！你这算什么话？”沈冬被沈夫人这段话气得胡子都要翘起来了，“青儿和雪儿的婚事那可是天家的意思，你是要为夫我把全府的人头都供上去抗旨吗？陛下让青儿娶雪儿，我能说个‘不’字？！”

　　沈夫人这会儿努了努嘴，低头喝茶，不再说话

　　“你呀……..慈母多败儿！青儿这种任性的性子也是你宠出来的。”

　　“什么？青儿那是年轻，年轻人做事当然会冲动些，哪里像那些个老古董，畏畏缩缩窝囊样。”沈夫人一听沈冬这话，脸色立马暗了下去，瞪着眼睛回击道，“再说了，连儿那么稳重成熟，不也是我教出来的吗？”

　　“连儿那是自幼被我带在身边军营里训练出来的，要是跟了你，还不知道长成什么样呢！”

　　“哼，敢情你也真会邀功……”

　　“爹，娘…..”眼看着沈家老夫妻开始互相数落对方，顾凌雪摇了摇头，管灵犀要了两杯新茶，上前给沈冬和沈夫人换了茶水，淡淡道，“沈大哥已经不在了，我嫁沈青为夫，定会尽沈府少夫人之责。当然，沈大哥不在了，如果沈府的意思是，我必须把沈大哥未过门的妻室的职责也尽了，我也是可以承担的。恰好沈青心有所属，不愿与我行夫妻之礼，我也恰好甘心为沈大哥守寡。”

　　顾凌雪端端正正地一字一句说得清楚，黑色的眸来回打量沈家老夫妇的神情。

　　沈夫人被掖得说不出话，只得拧头轻哼一声。沈冬则仍然有点微微发愣，半响才缓过神来，摇摇头安慰道：“若我沈府待你如此，先别说对不对得起顾卿，就连在天上的连儿，我也对不住啊……”

　　“世事如此，爹爹也不必为此伤神了。雪儿心里知足便可。亡者已逝，往事也不便多提了”顾凌雪点点头，示意沈冬不必过于为难

　　“昔儿，我累了，扶我回房”沈夫人觉得自己已经没有说话余地，便不耐烦地招来贴身丫鬟昔儿，起身离开了厅堂。

　　待沈夫人出了房门，沈冬才慢慢起身，走到顾凌雪身边，拍了拍她的肩，叹了口气道：“辛苦你了”

　　顾凌雪轻轻摇摇头道：“不打紧”

　　“沈青不在，我带你去府里转转吧”

　　“嗯，有劳爹爹了”

　　“还是叫我沈叔吧，咳，我都习惯了，改个称呼浑身不自在”

　　“嗯，也是”

　　顾凌雪和沈冬又一茬没一茬地搭着话，慢慢在沈府闲逛。谈话里大部分不免是边关战事，顾凌雪曾经多次领着顾家军跟沈冬的沈家军合作御敌，两人的合作关系甚是密切，因此谈战事来也如故交一般随和。

　　只是，顾凌雪已经不曾接触到前沿战事很久了。

　　沈冬也是聪明人，明白天家执意要顾凌雪嫁入沈府完成婚约便是要夺去顾凌雪的镇远将军的实权。

　　祁国以孝为先。顾凌雪嫁入沈家，顾念着孝道，顾凌雪一旦加入沈家，必定要留于都城沈府为夫家父母尽孝，这样一来，便能名正言顺地使顾凌雪再也无法回去北境掌握兵权。天家当然还有别的考虑，因着忌惮顾家军在北境日渐壮大的势力，此番联姻嫁娶之事也能借机留顾凌雪在都城为质，警戒顾家军不要轻举妄动。再者，这也算是维护了天家当年颔首沈顾联姻的允诺。此举确是一石三鸟之计。

　　但是恐怕皇帝对顾家的限制会远不止这些。恐怕现在废去顾凌雪镇远将军一衔的圣旨已经拟好，就快要送到沈府之中了吧。每每思及此处，沈冬便更是当心与顾凌雪谈话，只谈些过往战事，没有提及现在南境的最新进展。

　　不过，顾凌雪虽放手战事已久，但敏锐的洞察能力也足以察觉沈冬言语中的闪躲。于是两人都心照不宣，继续搭着无关痛痒的话

　　“雪儿想必听说过沈府最出名的便是这玉兰庭，怎样，还算别致吧？”沈冬领着顾凌雪走到沈府中央庭院，颇为得意地介绍到

　　“嗯，来的时候匆忙间看了一眼，便觉得实在难以忘怀，这玉兰庭与其说别致，倒不如说透着沈叔的豪气”顾凌雪点点头，向远处看了看应承道

　　“哦？甚少人这般形容我的玉兰庭”沈冬不由心里一乐，脸上却保持着稍显疑惑的神情

　　“沈叔的玉兰庭设计的确别致优雅，初春一来，如云如雪，又以淡黄绛紫相间衬之，辅以树形高低参差，确是一番玲珑好景。但是要说这别致也只能算是您府中花匠的心思别致，断不是沈叔您的心思”顾凌雪偏头一笑，走近一株，抬手抚了抚枝头的白玉花瓣，接着道，“沈叔对这玉兰庭的珍惜之处在于集尽天下玉兰株种，从北境平原的巨树玉兰到南境山地幽涧的矮株玉兰，尽收庭中，这集尽天下珍宝的心思豪情可不是一个花匠能达到的境界。”

　　“哈哈，雪儿果然懂我！”沈冬点着头，捋着花白的胡子笑道，“我可是集齐了这世上247种玉兰！来来来，我今日带你看看玉兰庭深处，跟我来”

　　沈冬笑眯眯地引着路，一路兴致极高地向顾凌雪介绍各种品种的玉兰，从花型，株系，甚至是栽培历史都极尽详细。顾凌雪也一面礼貌地应着，随着沈冬的脚步在一片花海中走动。直到一棵树底下殷红一片的玉兰出现在眼前，顾凌雪的心仿佛被笞了一下，脚步也停住了。

　　“这血色玉兰的花期与其他玉兰不同，与其说开于早春，不如说开于晚冬。所以当春花初放之时，它的花瓣便开始凋落了，如今满庭万花尽放，血色玉兰却已经开始衰败了”沈冬回头见顾凌雪有些失神，沉默片刻才解释道，眼里的神情有些许复杂

　　顾凌雪仰头看了看已经绿芽隐隐的枝头，然后慢慢蹲下，捡拾着铺了一地的花瓣，一个人低着头没有作声。许久，才呐呐地似是一个人低语：“当年那棵子株就是在这根旁长出的吗？”

　　沈冬听闻，眉头不禁皱了皱道：“嗯，大约是运气，这极难留种发芽的血色玉兰竟然单凭着自身的落果新长出了一支。唉…我当时也是高兴了许久”

　　然后是两人的沉默，只留得风吹花落簌簌作响，花瓣落在顾凌雪的髻发上，衬着她白皙的脸，更显得鲜艳。

　　“他……最后…痛苦吗？”沈冬闭了眼，叹了口气终是忍不住问道

　　“应该不会，您知道的，我箭术好，两箭齐发，直接命中头部和心脏”顾凌雪手里抚着着血色的花瓣，垂眸看着落了一地的玉兰

　　“那就好……”沈冬深吸了口气，仰头抬眼看着树尖的春芽道，“亲手做这样的事，你一定比任何人都难过”

　　“这是我们无能的代价”顾凌雪反而淡淡道，白皙的脸上没有多少表情，“只是如果可以，我希望承担代价的那个人是我”

　　“雪儿，不必如此，人死不能复生，我们活着的都要好好活着”沈冬忍不住长辈一样拍了拍她的肩膀，“但是无论如何，沈家还是要谢你的那两箭的”

　　“沈叔”顾凌雪却自顾自地开了口，“如果要谢的话，凌雪的确想向您讨样东西“

　　“没问题，你说”难得顾凌雪话语里有了些生机，沈冬赶紧应道

　　“嗯，那还请沈叔把血色玉兰的栽培方法教予我”顾凌雪抬起头，黑色的眸子里认真而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