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媺人迟暮》苏媺

2、Chapter2

　　“苏媺，你今天必须得给我去见人家一面，听见没有！别每天就知道工作，你今年都二十六岁了……”
　　“哎呀，妈，明明是二十五岁好吧，别把虚岁算进去。”
　　“欸，你还顶嘴，反正我不管，这次你怎么也得见人家一面，这回这个小伙子可是哈佛大学毕业的研究生，人家现在在国家博物馆做事，你可得好好把握这次机会听见没有！？”
　　“好了妈，您别生气，我去，我去还不行嘛。”
　　我，苏媺，今年二十五岁，恋情从来不超过一个星期，对爱情的敏感度几乎为零，距离上一段恋情已经过去五年了。

　　不过我还是第一次听说有人约会选在博物馆的，我拿着门票进入了博物馆，那人应该是在这里工作，第一次见到有人比我工作还拼命，约会也选在了工作场合。
　　我在博物馆里兜兜转转，渐渐地与人潮脱离，走进一个展厅，里面空无一人，陈旧的青铜器上刻着的文字已辨别不清，我漫不经心地看着这一件件文物，却被角落里的一块系着同心结的玉璜吸引了目光。
　　上面似乎刻着什么，但由于年代的久远，已模糊不清。

　　苏媺姬诵，永结同心。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大约半月，我与苏忿生抵达镐京。
　　这一路上虽途径许多国家，见识了诸多繁华的城镇，与镐京相比，却实在是小巫见大巫，不足以比拟。
　　以往在苏国，我只爱将长发随意地挽在脑后，即便在及笄之后，我也只是让湘奴为我盘一个简单的髻发，插一根檀木钗便是，如今进京面见天子，却不得不将长发盘起，用银钗和各式珠玉装饰，好在湘奴知道我不喜繁重的发饰，只挑了些轻盈小巧的流苏与玉石，才减轻了些许负担，而身上的衣服却不得不用宫里送来的锦服，做工是很精细，但却太过艳俗。
　　拖着这一身行头，终于抵达了未央宫。
　　接见我们的并非成王，而是周公。
　　“臣苏忿生携小女苏媺谒见。”
　　“臣女苏媺见过周公。”
　　“苏公不必多礼，你我都是多年好友，快请就坐。”
　　我看着这个笑容和善的老人，回想起历史书上关于他的记载，周公，原名姬旦，是武王姬发的弟弟，成王的舅舅，也是现今的摄政王。那个完善了中国封建制度，做事雷厉风行的一代帝王与此刻眼前与我们谈笑风生的老人似乎扯不上任何关系，但言语间却能感受到这位帝王的气魄与威慑力，这样想来，那成王不过是个傀儡皇帝罢了。
　　“苏公之女确有倾城之貌啊，那日听召公提起，便觉好奇，今日一见，果真惊艳。”说罢他又叹了一口气，道：“大王年幼即位，夙兴夜寐，勤勉有加，也因而后宫空虚，除了几位太夫人尚在，这宫里实属冷清。”
　　突然周公望向我，眼神里似有深意，而我的父亲此刻却是攥紧了拳头，强忍着怒气，我心中有了思绪，便对着周公微微一笑：
　　“巧了，媺儿与殿下年纪相仿，虽才貌疏浅，却应是能陪大王说话解闷。”
　　苏忿生一脸诧异地望着我，我用眼神示意他，让他安心。
　　周公似乎对我的回答很是满意，一改刚才锐利的目光，温和地笑道：“好，不愧是苏公之女，我即刻为你安排住处，你且安心住下，寡人定不会亏待于你。”
　　“诺。”
　　苏忿生本还想说些什么，见我如此坚决，便也不再言语。
　　“万事小心，谨言慎行。”
　　从殿里出来后，苏忿生轻声叮嘱了一句，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此刻我的眼睛竟有些湿润，我不知道自己对这个相处了数月的父亲竟也产生了别样的感情，我望着庭院里翠绿的枝桠，知是春天到了，只不过像我这样冷心冷肺的人，终归是暖不过一季。

　　我被安排在未央宫的一处偏殿，每日只有湘奴与我作伴，进宫的这几日都不曾见过那位少年帝王，我也乐得自在，与湘奴在屋里绣花练字，说起来这处偏殿恰好有许多藏书，为了保险起见，我也特地去差人请示了周公，待他批准，便请人将书简搬到我的寝宫，每天看着这些书也能打发时间。

　　“王姬，您怎么还在看书呀……宫里上下都知道您是周公送来的美人，可大王从未踏足咱们未央宫，现在都有流言开始诋毁您了……”我见湘奴的小脸满是焦急，眼睛也是红红的，看来这小姑娘也着实憋久了，对于我这种懒人行径实在看不下去了。
　　“好湘奴，咱们初来乍到，大王不来咱们宫里，兴许是他忙于政务，又或者被什么事儿给绊住了，旁人怎么说让他说去呗，咱们有吃有喝有穿的，理会他们做甚？这日子啊要自己过得开心才是，从今日起，你也别老出去晃悠了，眼不见心不烦。”
　　“诺，湘奴知道了。”
　　湘奴撇撇嘴，一副不是很认同的样子，但还是应下了。

　　我抚了抚额头，心下无奈极了，果然想要在这封建社会宣传一些新思想还是太难了。
　　不过转头我又被新发掘的书给吸引住了，周朝虽没有志怪小说，奇闻逸事倒也不少，大多带有神话色彩，新鲜极了。

　　可这样安生的日子终究是到头了，没有等到那位少年帝王，倒是周公按耐不住了，差人请我去赴宴，我问来人是否也有邀请成王，那人阴阳怪气地发出一声笑，上下打量了一番我，那表情似乎在说我这是迫不及待了罢。
　　我笑笑，倒也不在意。只是没有想到西周就已有了阉人，外表倒是与普通男子无异，只是这举手投足间，有种说不出来的怪异，瘆得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幸亏此时阉人还未盛行，而苏国毕竟是个小国，这才没有。

　　我让湘奴替我拿出那件淡粉色的衣裙，原是在苏国时偶得的布料，这样的成色，于西周实属难得，便差人为我定制了这套衣裙，外围是一层白色的素纱，里面的粉色若隐若现，还有几朵精致的小花绣在裙沿，格外令我心悦。
　　也不敢多耽误，我换好了衣裙，只随意抹了点唇红，便随来人前去朝阳殿，还未进殿门，便能听见里面喧闹的声音，只见周公与一个少年并排而坐。
　　不用想，这便是那位傀儡皇帝，成王姬诵。
　　幸好周公并未大张旗鼓，只命我坐到离成王较近的位置，里面的含义自然不言而喻。
　　那成王倒是至始至终未发一言，一个人闷闷地喝着酒，除了我近前时，略看了我一眼，便再无动静。

　　“周公此次东征，为我大周平定三监之乱，实乃大功一件，微臣先干为敬！”
　　待此人坐下，随后又陆陆续续有一众大臣纷纷起身敬贺，那场面不亚于在现代，一些人为了升职而溜须拍马。
　　我下意识地望向姬诵，只见他薄唇轻抿，面上似乎还是云淡风轻，只怕是心里也并不好过罢。
　　毕竟只是个十六岁的少年，想起在现代的弟弟，十六岁还是在外面疯玩的年纪，我不由地有些心疼这个十三岁就继承王位的男孩。
　　许是察觉到我的目光，姬诵有些诧异地望着我，他不知我这般怜爱的眼光是为何，或许误以为是爱慕之意，几不可闻地蹙了蹙眉，随即又恢复了常态。

　　酒过三巡，姬诵以不胜酒力为由，向周公请辞，周公也不做挽留，只是用眼神示意我，意思是要我跟上去。
　　我心下虽然不满，但也无可奈何，早知道这一天终究要到来，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就是了。
　　一路跟着姬诵到达了长乐宫，他早应发现了我，倒也没有说什么，进入寝宫后，他才屏退了旁人，只留下了我和他二人。
　　“替孤更衣。”
　　那少年温润又低沉的声音传来，而我竟有几分愣神。
　　见我迟迟没有动静，那少年挑了挑眉，道：“周公竟挑了个如此蠢笨的女人，怎么，不是想跟孤上床吗？还磨蹭什么……”
　　我感到胸口一阵气闷，但想到他毕竟只是个十六岁的孩子，这般做派着实幼稚，不由笑道：“我确是周公送来的人，但也并非自愿，想来即便是成王殿下，也有诸多无奈，我不过是小小的苏国王姬，又有什么能力反抗。”
　　姬诵这才仔细地打量了我一番，眼中有一丝不明的亮光一闪而过，快得让人捕捉不及，眼底依旧是浓浓的不信任。
　　我望着这个少年挺立的背脊，那倔强的模样委实让人有些心疼，我耐着性子，用无比真诚的眼光望向他，道：“大王英明神武，气度非凡，乃天命所归，小女子自知蒲柳之姿不堪相配，但……听说宫里伙食甚好，反正大王坐拥天下，臣女亦是殿下的百姓，如今我与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不过多养一张嘴而已，想来您应是不会为难我这样一个小女子的……”
　　姬诵的眼底波橘云诡，难以捉摸，吓得我脊背发凉。
　　艹，不应该啊，这丫气场怎么这么强，彩虹屁都没用？！
　　我咽了咽口水，求生欲使我在脑子里不断酝酿着该怎么打破僵局，姬诵却先我一步开口，道：“你的意思是，要与孤作戏？”
　　此刻我的脑子却是转得飞快，连忙露出谄媚的笑容说道：“正是。”
　　“呵……既如此，歇息罢。”姬诵的嘴角浮现一抹若有若无的淡笑，而先前那股迫人的气势此刻已然消失，我不由松了一口气。
　　他径直走向案台，坐了下来，而我则是自觉走向偏榻，预备在偏榻上度过这一夜。

　　怎奈伴君如伴虎，先前我的神经一直紧绷着，如今也处在亢奋状态，根本无法入睡。又不敢在榻上动静太大，心里着实委屈，将姬诵的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个遍。
　　说来也怪，那厮似乎像感应到了什么，温润低沉的声音骤然传来，“睡不着就过来替孤研墨罢。”
　　语气平静中带着一丝霸道又不可抗拒的意味，我认命地从榻上下来，走到案台边，替他研墨。
　　眼角无意地瞥见那竹简上，竟也是对这三年周公东征事迹的描述。
　　原来这三监之乱是由商纣王的儿子武庚同姬诵的叔伯管叔、蔡叔和霍叔三人发起，有流言称：“公将不利于孺子。”
　　那时武王刚去世不久，年仅十三岁的姬诵即位，而周公摄政，引来各诸侯争议不断。管叔本是周公的兄长，摄政之事按理不应轮到周公，便有人怀疑周公伪造武王遗命，但也不得而知。
　　“周公居东二年则罪人斯得。” ，说的便是周公首先镇压“三监”，制止了流言，杀了管叔放逐了蔡叔；还诛杀了武庚，以纣王庶兄微子继承殷祀，在宋（今河南商丘）建国，史称宋国。武庚覆灭后，周公继续东征，经过三年艰苦斗争这场动乱才告平定。东征范围似较广阔，穷追猛打，声势达于江南。
　　后世《吕氏春秋·古乐》记载：“成王立，殷民反，王命周公践伐之。商人服象，为虐于东夷，周公遂以师逐之江南。”

　　这一番雷厉风行，就连我也不由心中一颤，抬眸便看见姬诵目光锐利地盯着我看，看得我背脊一阵发麻。
　　靠，这中二少年怎么动不动就低气压，指定有点毛病……我不跟病人计较！
　　我定了定神，索性也不管他审视的目光，自顾自地低头研磨，过了许久，头顶那股威压逐渐消散了，空气里只有竹简翻动的声音。
　　若是此刻旁人经过，定是要惊叹：“好一对璧人！”，烛火下少女一手托腮，一手有一搭没一搭地研着磨，少年帝王望着少女的侧颜怔怔出神，画面竟是异常的和谐。
　　也不知过了多久，我实在是困得不行，眼角泛泪，不住地打着哈欠。
　　“不必伺候了，待天一亮，孤着人送你回未央宫。”
　　我如获大赦，连忙告退，这下我真是一沾榻便睡得不省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