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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山有木兮木有枝 那些改不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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沪西极司菲尔路北76号,是汪伪特工总部的所在地。
曼春心头一阵慌乱,有兴奋,也有忐忑。本以为明楼不会来这血腥晦暗之地,好在办公室里有件还算体面的衣服,匆匆换下满是血腥气息的制服,曼春走出76号,步子无法控制地愈来愈快。
从前,总是烦恼上海秋雨绵绵,这么多年下来,难免身有旧伤,天气一变就难受的紧。今天冒雨冲出来,都没想到要撑伞。但是,无论前路如何,再次见到师哥,心情好是必然的,连带着这无边丝雨都多了几丝情趣。
曼春一路小跑地冲出大门,抬头望去,有匪君子雨中立。明楼一身欧式西装,撑伞静立,并非记忆中的清俊温润,而是显得沉稳内敛,比照片中更加的风流倜傥。
无论曼春做了多少理性的心理建设,这一刻仿佛都没了作用。长达九年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委屈,以及如今的扑朔迷离,在见到明楼的那刻,都被她丢到了脑后。
明楼微笑着向曼春张开怀抱,小女孩脆生生的喊了声“师哥”,风一般地扑过去。明楼顺势把她向怀中一抱,顺风旋转。炫目的阳光下,曼春快活、幸福得几乎晕眩,路过的行人悄悄回眸,空气里散发出浪漫的味道。
明楼惊讶于眼前的少女真心欢喜的模样,原以为她或多或少会有抱怨的。
他拿出一方手帕,细细擦去曼春额前的小水珠,说道:“长高了。”嗓音不复少年的清冽,却磁性得一塌糊涂。
“说什么呢?别闹了,我都多大了。”曼春忍下眼底的潮气,微微翘着红唇反驳着。
想起他离开的时候,小女孩才年仅十六岁,明楼轻轻叹了口气,习惯性地伸出手拍拍曼春的肩膀,宠溺地笑着说:“是我们太久没见了。”
曼春因这熟悉却又久违的动作红了眼眶,低头轻声道:“你知道吗?我刚才在办公室接到你电话,我真吓了一跳。”
明楼抬头看了看灰暗阴森的76号大门,表情僵硬,眼底闪过一丝厉色:“你不知道我会回来吗?”
曼春一怔,没有抬头,闷声道:“我又不是神仙。”
明楼含蓄地浅笑,颇有几分像狐狸。
曼春自然地挽了明楼的手臂,像从前一样,整个人挂在明楼身上,抬头问道:“你什么时候回上海的?”
感受到曼春熟稔的动作,明楼身体一僵,低头看着曼春明艳的面庞,握住她的手:“今天下午。”
感受到师哥手上几处位置熟悉的薄茧,曼春心底一惊,不会错,这是长期用枪留下的印记。
“没回家?”
“暂时住在酒店里。”
“好奇怪的安排,你大姐不知道吗?”明楼闻言脸色一沉,曼春忙道,“那这么说,你一回来就来看我了?”
曼春知道师哥向来最听明家大姐的话,如此安排,想必在新政府任职是瞒着明镜的,可是明面上的事,总归是满不了多久的,何苦掩耳盗铃?而且这般回国不回家,不怕挨揍吗?
“当然是。”明楼理所当然的语气,让曼春心思一颤,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一如十六岁那年火热的盛夏。
雨渐渐地小了,走着走着便到了曼春惯常跑步的林荫道,也是当年两人约会常去的地方。这个时节林荫是没有了,不过两排高大整齐的乔木静静伫立,仿佛守护着这一方安宁。
“你叔父叫我回来,跟他替新政府效力,在经济司任职。我想呢,跟着老师做事,毕竟也能事半功倍。不过,你也知道我大姐的脾气,她向来不主张明家的子弟去搞政治,尽管她自己清楚,这政治和经济根本是分不开家的。”
“是啊,眼下时局混乱,不知上海经济这道题目,师哥准备怎么答?”思维惯性的曼春下意识道。
明楼一怔,低头看着怀中女人的发顶:“这些年没见,没想到,我们当年只喜欢刀啊剑啊的小女孩,也知道关心时局经济啦?”
曼春闻言方知她九年来的思维惯性露了行迹,忙道:“是啊,像我们这种靠打打杀杀混饭吃的人,自然是没有明大教授的境界了。”
感受到了彼此淡淡的疏离,一种微妙的情绪在二人之间缓缓地弥散开来。
明楼打破僵局,轻声问:“你现在,还是一个人?”
“嗯。”曼春把手[插][进]裤腿的口袋里,点点头。
明楼身体向前倾了几分,半真半假的醋道:“我听人说,你交了一个很好的男朋友。”
汪曼春笑着点点头,想起那个“男朋友”,笑容有些无奈:“是啊。”
“又无疾而终了?”明楼看着曼春的笑容,语气里带着些不明所以的火气。
曼春抬起头注视了明楼几秒,明明知道师哥会听闻那些传言,可亲身感受到师哥的怀疑,她还是难以抑制地涌起深深的委屈。这一刻她才明白,她并不坚强,之前的不惧世人之言,仅仅是因为不在乎。
师哥,你是介意我嗜血杀人,还是介意我卖国求荣?
“那倒不是,我杀了他。”曼春出言刺激,把她身上血淋淋的一面撕开给明楼看,“要听具体细节吗?”
明楼敏锐地感受到了曼春的一丝绝望,忙道:“不,不。”
虽然没有收获,曼春也不再纠结这个问题,想起躺在办工作上的调查报告,气闷道:“我听人说,你在欧洲娶了一位法国太太,新太太一起回国了吗?”
明楼看着曼春气苦的模样,心头莫名雀跃几分,嘴上却不依不饶:“你听谁瞎嚼舌头根子?我刚刚失恋,警告你啊,千万别在我伤口上撒盐。我会翻脸的。”说完,假装紧绷起一张脸。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明楼的玩笑话,让曼春想起了当年扔在她怀里的染血的衬衫。那件旧衬衫至今还在她的枕头底下,那是她送给师哥二十岁的生日礼物,也曾经是她一生的噩梦。多少个不眠之夜,她抱着那件冰冷的衣服,眼前浮现师哥遍体鳞伤的模样。
“那我不撒盐,替你疗伤,如何?”曼春陷在回忆里,目光定定地道。
明楼仿佛被曼春的视线吓到,定了定神:“点到为止,点到为止。”
曼春笑笑道:“明大教授,你真不愧是我叔父的得意弟子,我在你面前,简直就是个小学生,总是被大教授牵着鼻子走。”
这些年,她学会了示弱,无论是哪一种。
“有自知之明,是好事。”明楼语调晦涩,意有所指。
曼春装作听不明白,挽住明楼的胳膊,甜甜地道,“那师哥,我们接下来去哪叙旧?”
明楼干脆道:“去你家里。”
曼春皱紧了眉头,也松开了手,不肯讲话。得知了当年的事情,如今的曼春,极其不想师哥再去汪公馆。
“到家谢师,不能免俗。”明楼故作严肃状,“我们的大小姐,请上车吧。”
曼春看着身后一直缓缓跟着的那辆黑色汽车,不甘心地走了过去。
明诚从车里出来,笑容灿烂,道:“汪小姐好。”
当年的小阿诚,如今也出落得这般俊逸风流,笑起来还有幼时的影子,比照片上可爱多了。
“好久不见,阿诚。回头我要是问起师哥在国外的事情,你可不许保密啊。”曼春笑着伸出手。
明诚看了明楼一眼,礼貌地伸手握住曼春的手:“汪小姐开口问的,在下,当然是知无不言。”
果然,一样的薄茧,这两个人呐……
“吃里扒外。”明楼状似恨铁不成钢的话,缓缓消散在这片年幼时嬉闹的土地上。
曼春闻言回头望向明楼,居然也笑得像只小狐狸。
山有木兮木有枝,师哥,如今我竟不能说出一句你还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卿本佳人,卿本佳人,曼春刚刚的笑脸,让他觉得莫名熟悉,如今的这个曼春,他看不通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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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公馆。
明楼和汪芙蕖在客厅叙话,曼春借口去煮咖啡一人躲进了卧室里。直到明楼告辞,才端着小托盘出来,整整齐齐,四杯香浓的蓝山咖啡。
看着曼春一身天青色旗袍,微卷的长发乖巧地披在肩上,秀丽婉约,明楼一时晃了心神,仿佛过往的这些年皆是虚幻,佳人自那年秋天的回忆里缓缓走来。
“来,明楼,常常曼春的手艺再走,这些年,这小丫头的咖啡煮得越来越好了,平日里我都没有这等口福啊。”汪芙蕖拍拍微微愣神的明楼。
“阿诚也过来尝尝吧。”曼春笑着招呼佯装欣赏墙上的装饰画的阿诚。
“如今,竟也能喝到曼春煮得咖啡了,不容易呐。”明楼语气微酸,轻轻啜着杯中的蓝山,不知怎的,想起了那个问自己要绿咖啡的女子。
喝完咖啡,明楼起身告辞。
送走了师哥,也快到了联络时间。曼春迅速发报给新上级毒蛇,通知他们76号没有转变者,以免误伤。
卧室里,曼春洗净了咖啡壶,换上前几天刚刚到手的绿咖啡,静静地等着,一如她这些年来一直做的那般。
近乡情更怯,看来无论过去多久,师哥都能把自己吃的死死的。还好,在师哥电力十足的魅力微笑之下,还保留了那么一丢丢理智。唉,如果让军校的老师知道自己这么不思进取,肯定又要关小黑屋了。
今日的见面至少说明一件事,师哥和阿诚已然投笔从戎,且时日不短。现如今反而伪装出一幅文人形象,绝不单纯。
而且,虽不愿承认,在听到她杀人的时候,她真切地感受到了来自师哥的一丝厌恶,虽然他掩饰得很好。不过,愈发厌恶她,不正是说明师哥的立场吗?
无论他是延安的,重庆的,或者其他什么爱国组织的人,哪怕是汲汲营营之辈,只要不是卖国求荣之徒,她和师哥都有可能会有未来。
夜凉如水,屋子里却温暖。咖啡煮好了,雾气氤氲。
这法国的咖啡豆确实还不错,想来司友那个家伙没有忽悠我,幸好自己的手艺对得起吹过的牛,没有浪费这上好的绿咖啡。
这煮咖啡的手艺,还是自家生死搭档教的。唉,东北的形势,不比上海好到哪里去,想到昔日的搭档,如今也是刀口舔血,今日不知明日事,曼春心头又浮起一丝担忧。
“曼春,叔父可以进来吗?”门外响起汪芙蕖地声音。
曼春收起桌子上的咖啡豆:“进来吧。”
汪芙蕖推门进来,看着曼春的背影,试探着说道:“当年的事,叔父也不甚清楚。只是听说明家扶棂回苏州老家,也没有去调查,害你伤心这么些年。是叔父对不起你……”
曼春闻言啜泣道:“叔父哪里的话,无论如何,师哥回来了不是?他还好好的就好。”在汪芙蕖看不到的角落,曼春嘴角翘起弧度。汪芙蕖,当年的事,怕是你精心策划的吧,以为明楼远走他国再也回不来,所幸让我绝了对他的念想,专心为你做事。若不是你的一个手下栽在我手上,吐出了不少隐秘之事,恐怕我如今也还蒙在鼓里。
算计我父母,算计我,算计我师哥,算计明家,汪芙蕖啊汪芙蕖,你还真是打得一手好牌。
其心已然可诛,更何况这中间夹杂着长达九年的离恨和血淋淋的人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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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和平饭店。
华灯初上,夜幕下的上海更显出它是一座名副其实的不夜城。明楼站在窗前,凝视着万家灯火。
“大哥?”阿诚指了指桌面上的公文包,带着探询的目光轻声道。
“说说你的想法。”明楼看着阿诚道,难得目光里有一丝迷茫。
“上海有佳人。”阿诚略带调侃,接着道,“当年离开时,我尚年幼,你与她的事情,我并没有了解太多。”阿诚抬头看了明楼一眼,犹豫道,“到巴黎后,除了五年前的那一次,大哥更是再也没有提起过她。但今日看来,她看向大哥的目光里没有恨意,而且感激多过于思念。说实话,我看不明白,也不能做出判断。”
“当年离开之前,我有给她留下一封信。”明楼注视着远处,仿佛想起那个混乱的深秋,和深秋里同样冰冷的雨。
“信?”阿诚错愕。
“嗯,一封信。”一封分手信,想起当年小祠堂里马鞭划破空气的声响和大姐声嘶力竭的控诉,虽不算冲动,但毕竟年少的自己,写下了“家有世仇,不再相见”。
所以,今日前去,已做好了面对曼春指责的准备。但是,相见的情状却与想象中相差不少。
明楼是故意去76号见曼春的,76号女魔头的大名如雷贯耳,怎么说的来着,“艳若桃花,心如蛇蝎”。去见见她疯狂嗜血的模样,或许更能狠下心去执行已定的计划。但今天,这个“蛇蝎美人”身上不仅没有血腥气息,反而有一丝青苹果的香甜,一如年少时,这让明楼陷入了迷雾中。
明楼长叹一口气道,“针对曼春的计划,暂时停下来吧。”
“是。”阿诚了然地点点头,转身取过一份文件,“刚收到毒蝉密电:76号没有转变者。是在提醒我们不要轻举妄动。”
“消息够快的,看来76号早已不是铁板一块。如此说来,是曼春捏造了一个‘叛徒’?是为了钓延安的,还是重庆的?或者说,还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人?”明楼有些许惊愕,挑了挑眉,“还真是……没有章法。”
“我们有条件要求他们提供真相。”
“先不急,告诉两边的人,按兵不动。”明楼否决道,“一旦我们知道了真相,无论钓鱼是否成功,我们都会进入嫌疑圈,一定要置身事外。”
阿诚明白了明楼的意思,说道:“点到为止。”
明楼颇有深意地点点头:“孺子可教。”
阿诚低头浅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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