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我眼泪成河》湖七

3、第三章

　　夜深人静，林泪还是睡不着，想起顾今璇当年送给她的那句话，索性做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决定，把回青阳的票改签到一个礼拜之后，在这多待些日子。
　　她第二天一早给顾今璇打了个电话，“今璇，我一个礼拜后再回去。”
　　“遇到他了吧？”顾今璇在那头笑着说。
　　林泪一惊，“你怎么知道？”

　　“看到你发的微博了，别人不知道怎么回事，我是个明白人，能猜不到吗？”
　　“果然是什么事也瞒不过你。”林泪想了想，把昨晚发生的事巨细无遗地告诉了顾今璇。
　　顾今璇在那头顿了顿，再开口时，有些语重心长，“林泪，别再这样吊着自己了，时间对女人最狠了，不管最后的结果会怎样，我都希望你放开手去搏一回。我知道你没办法爱别人，那就尝试一次走到他面前去，总比永远躲在背后看不到一丝希望好。”
　　林泪特没底气地嗯了一声。

　　顾今璇叹了一口气，“你把你现在住的旅馆退了吧，我姑父在景川大酒店有常住套房，他现在人在国外，我和他打个招呼，等会回你电话。”说完便把电话挂了。
　　林泪听着手机里嘟嘟的回音，有点不知所措。她下去把房间退了，在路边摊随便吃了点早餐，顾今璇的电话就来了。
　　“已搞定，你待会去酒店前台报上我姑父的会员，他们会给你房卡。我姑父短期内都不会回国，你在那放心住着就好了。”
　　“好，就是最近很多工作很难亲力亲为，要辛苦你了。”
　　“得了，杂志社没你会倒闭吗？臭不要脸地抬举自己！”
　　林泪赶紧笑着回：“不敢，不敢！”

　　从毕业进入白色风信工作开始，顾今璇就承担了她生命中亦母亦友的角色，每次和她聊完电话，她总能获得满满的正能量。
　　林泪在马路边站了一会，此时已接近城市里的早班高峰期，来往的车辆越来越多。前方是一个地铁口，赶着坐地铁上班的人摩肩接踵。

　　林泪平时除了上班，没事就喜欢出来走走。她的生活圈子太窄，又没有十分丰富的人生阅历。作为一个靠文字养活自己的人，她只能靠这双腿迈开生活，用脚步去丈量人生，细心留意观察，给自己提供源源不断的灵感和素材。林泪很享受这样的时刻，好比现在，她没有急着要赶的路，没有迫切要完成的任务，她心情平静地站在路边，看着这个城市以人为中心拼命地运转着。

　　她看见一个行人一边往嘴里塞着早餐一边赶路，不小心踩了另一个人的脚，一句含糊的“对不起”后接着更快地赶路，那人也只是不满地皱皱眉，脏兮兮的鞋头也来不及擦就冲进了地铁口。
　　林泪想起司马迁说的一句话：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她想，季深以就是她想要追求的利，这么多年了，她所有的来往似乎都是为了他。顾今璇说的对，她应该尝试一次走到他的面前去放手一搏，而不是永远站在背后看不到一丝希望。
　　想到这，林泪也冲向了地铁口。

　　当初赶着来参加许璃的婚礼，想着第二天一早就回去了，什么也没带，直接挎了一个包就上车了。
　　现在她可能要在这待上个十天半月，目的还是为了追求自己喜欢的人，连件可以换洗的衣服都没有。好在她包里有卡有现金，足够自己挥霍。

　　林泪对景川的熟悉度一点都不亚于青阳，她在这上了四年大学，每一条街道有几个垃圾桶都能数的清。在景川，当个向导也难不倒她。现在要去买衣服，她也是直奔目的地。
　　出了地铁口，她来到了景川最繁华的地段，这里有全景川最大的购物广场。衣服明码标价，价格也确实贵得惊人。放在以前，包括昨天以前，她也不会想到来这血拼。现在她能赚几个钱，但也比不得那些日入百万的富商和明星，要是每天来这挥霍，她三天出一本畅销百万的书也有血放完的那一天。

　　可是林泪此刻却不这么想，她就放手搏这么一次，她必须抛弃过去那个胆小怯弱的自己，这就需要她全副武装一番，至少外表能像那么回事儿，这才不枉她准备长久作战的斗志。
　　商场里还算清静，刚营业的缘故，人并不多。林泪开始一家一家逛，身边没个参谋，对着镜子左看右看，也不知道该不该下手。
　　最后双手挂满了大包小包，风格和她以前差不多，价格倒是上了好几个层次。林泪把手伸进袋子里，摸了摸衣服的质感，忽然生出一种心在滴血的感觉，这和她平时穿的普通牌子也没啥区别啊！

　　林泪在心里微叹了口气，走进了一家内衣店，女人就是比男人要折腾得多，外置了不够，还得内置，里里外外都得把自己收拾妥当。这家店的店员服务态度很好，在林泪百试百爽的状况下，她敲了敲试衣间的门，“小姐，你介意我进来看看吗？”
　　尽管林泪是个保守派，但大家都是女人，她也没什么好扭捏的，女店员一进来，就看见她正艰难地反手扣后背的排扣，又朝前边看了看，笑着出手制止，“小姐，你不适合这个罩杯，所以扣不上，不能硬来，我去给你拿个大号点的。”

　　女店员立马换了一个C罩杯的进来，看着林泪是个和气面善的顾客，忍不住专业点评几句，“小姐你看着一般，还是挺有料的，胸型也很好看，你穿这款很合适，质地好又透气，塑形效果也很强。”说着又补了一句，“黑色的，还很性感呢。”
　　林泪被她点评得不好意思，草草试了一下，就出来了。一出来正好撞上一个女人，那女人一看到她手里掂着的黑色内衣，眼睛亮了光似的，“诶，你这款内衣哪拿的，款式挺性感的啊！”说着立马招呼店员拿几件过来。

　　林泪挺随意一人，一不挑剔二嫌麻烦，同款拿了几件颜色各异的，往袋子里一装，刷完卡后，就提着自己的大包小包出店门了。
　　手上挂了一大堆，林泪拿着有些艰难，边往外走边抬着手臂，生怕手酸袋子散落一地。结果太过于专注手上，和人撞了个满大怀。
　　林泪在商场逛了好半天了，现在正是早上逛街的好时辰，商场里的人并不少，等她抬头时，撞到她的人早一溜烟成了路人甲，压根不知道是谁。

　　这个其实并不重要了，在她抬头的同时，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季深以站在离她不过三米的地方，人高腿长，目光寡淡地看着蹲在地上的她，然后微微蹙了下眉。
　　林泪觉得不会有比此刻更难堪的时候了，她刚买的东西散了一地，衣服还好，只露出边边角角。刚才买的内衣最惨烈，全部招摇地跑了出来，黑的白的肉色的。
　　比上遇见他的惊讶，她现在只想找面墙直接撞上去。

　　或许他根本就已经不记得她了，在他眼里，她不过是他受人之托载过的一个普通得让人记不住脸的女人罢了。林泪宽心地想着，胡乱地把内衣先装了进去，然后再慢手慢脚地捡其它的东西，好像这样就能缓解尴尬似的。
　　余光瞥见他朝着她走了过来，似乎是为了避免她过于尴尬，她刚把内衣装善妥当，他也正好走到了她面前。
　　林泪的脸跟火烧一样，而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满脸淡然，刚才她捡内衣的窘迫状似乎被他完全忽视了，他很平淡地问：“需要帮忙吗？”

　　林泪点头又摇头，“不用……不用。”
　　“这么多东西你一个女人怎么拿？”他又瞥了一眼满地狼藉的袋子。
　　“我之前和朋友打过电话了，他应该会马上开车过来。”

　　季深以没有再多纠结这个问题，又问：“你今天不回青阳？”
　　“暂时不回，有点儿事。”林泪没敢看他眼睛，低着头把东西收拾得差不多了。
　　季深以点点头。
　　林泪站起来，一边往手上提着袋子，顺便问了句：“你来这办事吗？”
　　“不是，等人。”他言简意赅。

　　“季深以，我买好了，走吧。”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飘进了林泪的耳朵，有那么点熟悉。
　　林泪一扭头，就看见刚才在内衣店里撞上的那个漂亮女人。她看看季深以，又看看那个女人，女人和她一般大的年龄，难道是他的女朋友吗？
　　一个男人陪一个女人来买内衣，这个女人要么是他的女朋友，要么是他的妻子吧？

　　林泪看着自己满手的大包小包，感到前所未有的可笑。如果不是恰好撞上这一幕，说不定不久之后她的头上就要被扣上一个小三的名头了。
　　她的心忽然一阵抽搐，鼻子狠狠地抽了一口气，一股莫大的酸楚涌了上来。她打了一个很大的响嗝，眼泪顿时漫了出来。
　　从来没有过的尴尬，她甚至不知道该怎么掩饰这份尴尬，心被绞着，告诉她终于因为自己的懦弱而自食其果。
　　有一瞬间她想什么都不顾，扔下这些令人难堪的袋子，立马消失在他们面前。

　　“怎么了，这个臭小子欺负你了吗？”那个女人瞪了一眼季深以，关切地问。
　　“我没事，可能刚才东西掉地上压着脚了，有点疼。”林泪有些慌乱地擦了一把眼泪，撒了个漏洞百出的谎。
　　“去哪，我送你。”季深以也不戳穿她。

　　“既然脚受伤了，就让这臭小子背你，我们的车就在下面，一会儿就能到医院。”年轻女人一边说着，一边拍了一下季深以的手臂，“帮人家提东西啊！”
　　“不用麻烦，是我太小题大做了，你们先走吧。”林泪的心理免疫力早就为零了，她觉得自己像个小丑一样。
　　然而不容她拒绝，季深以已经一一接过她手里的袋子，声音清冽辨不出一丝情绪，“走吧。”

　　“能走吗？”那个女人过来扶她问道。
　　“我没事。”林泪摇摇头，略一思考后，还是报了昨天那家酒店的地址。她今早就应该回青阳的，而不是给自己闹了这么大一个笑话。
　　这个女人不仅漂亮，还有一副好心肠，也许还有很多很多她不知道的优点，和她站在一起，只会显得自己越发相形见绌。
　　林泪抬眸看了一眼走在前方的季深以，紧紧地抿了一下唇，忍住眼泪，在心里悄悄地告了一个别。

　　“你叫什么名字啊？”年轻女人挽着她的手问。
　　“林泪。”她答，又习惯性地加上一句，“眼泪的泪。”
　　“真好听啊。”她赞叹道，接着自我介绍，“我叫贾沁沁，是季深以的大嫂。”

　　林泪猛一抬头，“大嫂？”
　　“对啊，我这个小叔子别的还行，就是这张冰块脸太冷，和他哥一样。”贾沁沁提到这，一脸幸福，“不过他哥的脸早就被我用心敷热成水了，不知道这小子哪天能全身心地接纳一个人。”
　　这突变的剧情令林泪难以适应，但灰扑扑的心像被镀上了一层阳光，那些拼命抑制住的酸楚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林泪脸上渐渐浮现出淡淡的笑容。

　　上了车，贾沁沁陪她坐在后座，很热络地和她聊天。贾沁沁是个旅行达人，有说不完的旅途经历，十分有趣，林泪听得很有意思。
　　聊到中途，她突然问林泪：“你和这小子以前就认识吗？”
　　林泪一顿，半晌后才答：“昨天刚认识的。”
　　贾沁沁又看向季深以，问：“是吗？”
　　他眉头皱了皱，略微抬头，通过右上方的后视镜看向林泪，就这么看了一会，终于冷冷道：“不是。”
　　林泪感觉周遭的空气瞬间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