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十三 ...
-
一路淋着雨回到驻地，徐衍摸黑在帐篷里坐到身上衣服干透才起身。他从角落翻出一坛酒闷头喝干，趴在桌上默不作声地睡了过去。
当人体烘干机兼职酒精消化厂的后果就是，第二天如约而至的欲裂头疼和吸溜吸溜的鼻涕。
啊，如果上天再给我一次机会！我选择——坐在被子里喝，至少还有个御寒的装备。徐衍如实想着。
……所以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
“什么乱七八糟的生病原因。”裴元一脸不屑的把药方丢在徐衍身上。轻薄的纸张打着旋终于落在地上，徐衍扶着头斜靠在床上一脸的幽怨。
“你居然这么凶。”
“你值得温柔对待？”
“面对我这样一个病弱的美男子你居然说这么丧气的话！”
裴元一言不发弯腰捡起地上的药方揉成团砸在徐衍的脸上。
突如其来的风寒让徐衍昏昏沉沉的躺了两天才能下床。期间李望来看望过，裴元来诊断过，云馨云依来慰问过，唐飒带着满心愧疚端了米粥也来过。
徐衍照单全收，还笑嘻嘻的安慰唐飒：“人呢一年半载的总得小病一回，这样才能保证身体健康不出大病。”
唐飒端了粥往桌上一砸，徐衍默默的静了音。唐飒只觉得又气又急，一时也不知道说点什么好。她凶巴巴的把碗往前一推，“喝掉！”
徐衍一脸懵圈的速度喝掉，又一脸无辜的目送她摔帐帘出去。
自己对于徐衍的心情到底是什么，唐飒只觉得想想都头大，更何况要理清梳顺其中的关节脉络。
从最初的敌人，到后来的同伴，到现在的……
她拍拍头，一时想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
讨厌或喜欢？这是一个艰难的问题。
“也不是……很讨厌吧。”她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碗，翘了翘嘴角，一脸无奈。
徐衍简直想多病几天了。自从生病以来，唐飒对自己的态度温和了好多，不定时的端粥端药。虽然二者的难喝程度不相上下，但对于一直以来追求无望的徐衍而言，都是甜如蜜糖的圣品。
“你这样子，的确是病没好药不能停的样子。”云馨评价。
“徐道长这么帅说什么都是对的！”头号迷妹云依双手捧脸。
“喜欢我，不喜欢我，喜欢我，不喜欢我……”徐衍揪着花瓣卜卦。
“哼。”裴元狠扎一针，徐衍丢开手里的花嗷的一声跳起来，转头看是裴元，俩人立时形象全无的打成一团。
狼牙军在洛阳城外集结，主帅不日将下令进攻。
天策府决定派一队精锐夜袭是为声东，唐门刺客趁乱暗杀主帅和将领扰乱敌军计划是为击西。
两个消息前后脚传来，人们已经井然有序的忙碌起来。李望亲率精锐，与领着唐飒等人外加一只徐姓拖油瓶的唐风隔空击掌，两队人马分头出发，消失在夜色中。
所以比起当时的胸有成竹，当探马慌张带了消息回来说中了埋伏的时候，驻守营地的副将军内心几乎是懵圈的。
同样的圈套中了第二次，徐衍满心不甘。他在刀刃箭矢中拼杀，眼睛一扫惦记上了边上的马匹，遂不再恋战，轻点地掠起拉着马在一片混乱中寻找唐飒的身影。
另一边的唐飒画地为牢，背靠树干凭借重弩和机关得以喘息片刻，但只要机关用尽便只有束手就擒的份。她的头发在激战中散开几缕垂在耳边，触目所及都是鲜血，敌人的，自己的，师兄弟的。唐门的刺客在逐渐倒下，她听到唐风在她看不到的地方怒吼，只是身体气力流逝，不能大声回应。
要死在这里了。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在心里连一个波澜都没有激起。她似乎就这样平静的接受了即将到来的命运。
异变突起。
有人纵马冲了过来。
唐飒被拽上马，尚未坐稳就听得身后人一声“驾”，坐骑便风一般狂奔起来，是徐衍。她措手不及撞上徐衍的胸膛，温暖的气息让她浑身一僵。耳畔的风声，身后追杀的喊声，似乎瞬间消失了，不需要考虑安全的问题，有徐衍在一切都会迎刃而解的，她莫名的相信着。
“发什么呆，坐好。”徐衍的话将她从方才神思出窍的状态拉回现实，血腥味冲鼻而来，她想起了自己刚逃出的修罗场。
“可是我的同伴——”
“我救不了他们。”
“那就让我回去！你是一个汗湿重衫的胆小鬼，可我不是。”
徐衍只是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苦笑。
“你啊……以后要保护好自己，不要太莽撞了。”沉默了片刻后他低声道，“身为唐门暗卫，以后肯定还会遇见很多危险的时候，可是……”
“你——”
“……可是你一定要冷静谨慎，很多时候意气用事的冲动是毫无价值的，只会造成无谓的牺牲。”
事出反常必有妖！
唐飒脑海中警觉的大钟咣咣的响了起来，这不是他说话的方式，这家伙想要做什么，新的捉弄人的方式么？
她微微缩了缩脖子，“喂你怎么——”
话音戛然而止，她被丢下马背直翻了两个跟头才止住去势，如同方才被拽上马一样的突然而粗鲁。身下的软草和灌木充当了缓冲垫，让她不至于摔的太惨。“怎么！！”她狼狈而愤怒的抬起头看着马上的人。“戏弄我很开心么！？”
徐衍无奈的轻笑一声。浓重的树荫挡住了大部分的月光，偶尔投下的几缕影影绰绰照出他的侧面轮廓却看不清表情。唐飒突然一阵不安，她张口欲言却被徐衍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我不如李将军做的出色，但是我也有我自己的方式，保护你。”
“你——”要做什么。后续的话被截断在身后突然冒出的人打晕她的那刻。
“追兵太多，一起走只会全军覆没。带她先走。”
“……是。”
人影没入树丛，徐衍跳下马，落地微微趔趄了一下。追兵的马蹄声已趋近，他拔剑扬眉，迎了上去。
唐飒是被耳边的风声刮醒的。被人很粗鲁的横放在马背上的感觉很不好受，身上脱力，胃里翻江倒海，后颈隐隐作痛。
后颈！
她突然回想起方才猝然被人一招打昏过去的事情。现在这个纵马带着自己的人不是徐衍！
“你……”
“还请唐姑娘恕罪。”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她嗓音嘶哑。但是男子已经不再说话。
似乎过了很久，又似乎只是片刻，自己已经置身于前来接应的士兵中。与自己交好的朋友和伙伴围过来七嘴八舌的询问着什么，李望一身狼藉骑马冲了过来，身后是一队寸步不离的亲兵。
“唐姑娘！我还以为你……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到底……是怎么回事！
拉着唐飒的手，李望很是长出了一口气。“唐姑娘，我们中计了，这是狼牙军设的陷阱！他们已经猜到我们的行动，你们过去，正中了他们的埋伏，天策军已经过去接应，不知道那边战况如何……”
徐衍那个懦夫——
唐飒思及此却心下猛地一凉。
“徐衍人呢！”不管不顾的打断了李望的话，唐飒转身在人群中寻找那个带自己回来的男子。
身后的李望一声惊呼。
“唐姑娘！你受伤了么！你背后好多血——”
“受伤？”唐飒反手摸了摸自己的后背，“没有啊，可能是……”
她突然说不出话来。
自己后背没有受伤，方才遭遇战的时候自己背靠大树正面迎战，血也不会溅到自己身后。
“汗湿重衫的胆小鬼！”
当坐在马上靠着徐衍的时候，自己是这样说的。
但是，如果那不是汗——
“徐衍受伤了！他人在哪里！”唐飒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
“这……我没有看到徐道长啊……”
唐飒大脑一片空白。
他是要留下来抵挡那些人。
当这个念头在脑海中成型的那一刻，唐飒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住了。
周围嘈杂的人群在她眼中天旋地转一般的转起来，她迈出一步，又一步，终于支持不住倒了下去。
李望完全不知道回去该怎么跟裴元云馨他们开口说这件事。
这片树林发生过什么一目了然——一场激战，树干上满是剑气的痕迹，脚下踩着的是绿叶沾血的碎片，边上躺着的是横七竖八的尸体。一条血路向西延伸，直到悬崖边戛然而止，地上是杂乱的脚印，李望几乎不敢想象这场大战的结局，直到手下回报找到了唐风。
他飞一般的冲过去，只求一个能让自己松口气的结果。
唐风是在混战中为数不多的幸存者。他没有致命伤，只是用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方式干掉了一个很难缠的家伙后便丧失了行动能力，跟条死鱼一样摊在地上无力动弹，眼睁睁的看着徐衍去而复返。他们的宿敌，那个黑袍的军师，左手持剑，远远的对上了明显行动迟缓了的徐衍。
而他不知道后来的结果。
天策军的搜查也没有找到两人的踪迹。
“剩下唯一的路就是……”李望站在悬崖边看着奔腾的江水欲言又止。亲兵绕下崖底找到了一些跟结局有关的东西——沾血的外套，卡在岩石之间的佩剑。陆续又有消息传来，他们发现了黑袍军师被半山腰树杈挂住的尸体。
直到收队回营，李望都没有想到，情绪激烈的不是裴元，而是唐飒。
裴元听完消息拎着药箱缓缓走开，云馨拉着灵魂出窍的云依也走远了，跪在唐风榻边的唐飒却是跳起来揪住了李望的手臂重复着不可能三个字。她散开的头发还没有束起，眼圈带着疲惫的血丝，嘴唇苍白，整个人看起来憔悴而无力。
李望闭了闭眼终于下定决心抓住她的肩膀晃了晃提高声音盖过她的呢喃：“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去……水面只会跟石头一样硬。”
唐飒扭过头坐回唐风身边，呆了半晌，轻轻的抽泣起来。
太迟了。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十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