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莲叶何田田 ...
-
金庸小说里面有三个姓何的女子——何红药、何铁手、何沅君,都是配角,尤其何沅君连个正式的出场都没有。
近年来我很倾向于配角人生。尽管他们在书中常常没有几次露面机会,然草蛇灰线,伏延千里(脂砚斋语),何铁手甫出场时不过二十多岁,在《鹿鼎记》中送韦小宝“含沙射影”这件“好玩的紧”的暗器时已年过六十,繁华过尽红成灰,美人白头,眼角额头尽是皱纹,只有手腕足踝戴的那两枚金环,相击之时兀自声音清脆,十分好听。
何红药和何铁手是明末清初的一对姑侄,同属云南五毒教,何红药在画像上穿的是摆夷女子衣饰,何铁手至老仍是一袭白衣,想来都是摆夷女子。(摆夷族,今称白族)。何沅君是宋朝人,一灯大师的弟子武三通收养的弃婴,自幼长于大理,对于她的容貌没有记载,但可以让陆展元弃却李莫愁的一片深情,她义父不顾伦常爱她爱到神志失常,想来应是美貌无匹,云南女子以摆夷族最美,兴许这三人还有些血缘关系。
这三人生平,或有意或无意,隐伏着佛经中的一句话:“人有三苦:爱别离,憎怨会,求不得。”
(一)爱别离——何沅君
陆展元早亡,何沅君难以忍受生离死别的痛苦,当晚自杀殉情相从于地下,然而三年后李莫愁寻仇到来,发掘两人尸体,将两个人的骨灰一个洒在华山之巅,一个洒在北海。“教他二人生生世世,永远不得相见”。
(二)憎怨会——何红药
关于何红药的诸多片断中最震动我的,不是她为了帮情郎夏雪宜复仇,带他去偷盗教中三宝,被罚身入蛇窟,受万蛇咬噬之苦,二十年内只能以行乞为生;不是她擒住了负心的情人,折断他双手双足,每日早晚鞭打,连续十天十夜折磨不休;不是她怨毒刻骨,与夏雪宜的骸骨一起被千斤炸药炸的灰飞烟……却是另外一段不起眼的文字。
何红药道:“年轻姑娘的心事,当我不知道么?我自己也年轻过的。你瞧,你瞧,这是从前的我!”只听一阵声,似是从衣袋里取出了甚么东西。何铁手与青青都轻轻惊呼“啊!”又是诧异,又是赞叹。
何红药苦笑道:“你们很奇怪,是不是?哈哈,哈哈,从前我也美过来的呀!”
用力一掷,一件东西丢在地下,原来是一幅画在粗蚕丝绢上的肖像。袁承志从床底下望出来,见那肖像是个二十岁左右的少女,双颊晕红,穿着摆夷人花花绿绿的装束,头缠白布,相貌俊美。”
——《碧血剑》第十七回 青衿心上意彩笔画中人
堪称神兵利器的金蛇剑和金蛇锥,无敌于天下的金蛇秘籍,指点了偌大宝藏所在的地图;何红药一生的美貌和尊严,全部的爱恋,刻骨的仇恨,换来的就是夏雪宜这一幅画在粗绢之上的画像。
纠缠一世又如何?他从没有爱过她。“他说他的未婚妻,又美貌又温柔,又天真,比我可好上一百倍了,他说一句,我抽他一鞭;我抽一鞭,他就夸那个贱女人一句。”
比不爱更可悲的,是感情的单向流动。她当他是情缘,他却当她是劫难,相看两生怨。
念桥边红药,年年知为谁生?
(三)求不得——何铁手
假如要在金庸小说里面选出两个可爱的女子,一个是何铁手,另一个还是何铁手。
双儿宽容大度到了没有人性的地步,黄蓉是贾宝玉那句名言的真实写照:女孩儿未出嫁是颗无价宝珠,出了嫁不知怎么就变生出许多不好的毛病来;再老了,更不是珠子,竟是鱼眼睛了。小龙女太冷,香香公主太天真,袁紫衣莫名其妙,王语嫣是木头美人,赵敏恋爱起来也是心机深沉,只有何铁手,容貌既美,武功又高,足智多谋,笑靥如花,有她出场时无论形势如何恶劣,这女子总是轻松自若说些有趣话语,对心爱之人却又一片至诚,如斯完美的女子,却落得在海外荒岛上度过终生。
何红药肯为夏雪宜出生入死,归根结底不过是要情郎与她相伴。何铁手却说道:“要是有这样的人,宁可不要自己的性命,也要维护你,你又怎样……我……我……好吧,我不要你甚么,你记得我也好,忘了我也好。”
退到如斯地步,竟然还是求不得。只因她深深恋慕的夏相公,其实是位夏姑娘。
三个何姓女子,唯独何铁手不曾为情丧了性命,但最看得开和最看不开的人,恐怕都是她。
弃却教主之位,拜武功和自己不相上下的袁承志为师,任凭他把那神威凛凛的何铁手大名改成不伦不类的何惕守,更追随袁承志和夏青青远赴海外荒岛,后半生再无任何建树,就此泯灭一生。
明知求不得,她仍肯虚耗一生。也许是爱得太深了,所以才选择一个如此自苦,却令对方完全感觉不到痛苦的方式。
纵横四十余年,这女子,始终微笑着。
所以在我心里,她永远是十五回出场时的样子,白衣飘飘,长发束着金环,二十多岁年纪,甚为美貌。
以江南的采莲曲首尾。
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叶上秋霜白,叶畔蛙鸣繁。
东家采莲女,抛藕向郎前,西家采莲女,移舟莲丛间。
月色何湛碧,摇漾水中天,水色何清澄,照耀阿侬颜。
侬颜如花好,花好无人怜,独数青莲子,不觉忘回船,
江南可采莲,莲叶空田田。
2007年11月9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