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白无常》鸠枝

22、孤注一掷

　　古书没有书名，作者生卒年也不详，却被地府各位阵法研究爱好者奉为圭臬，人手一本。

　　度鄞凑近一看，上面是这样写的，魇阵，以梦魇之法驱生魂，役之。下面画了个很潦草的阵型，还有行小批示——歪门邪道，勿用。

　　黑无常收起书，又从衣服里摸出支毛笔，走到柜子前，提起笔，对着空气虚空作画。地面随着他的动作泛起莹白的光，曾经那个吞噬林渠生命的黑色阵法一点点现出原形。

　　“神龛就是阵眼？”度鄞三两步走进那个被黑无常重新唤醒的阵法，已经失效很久了，但上面仍留着一股森然的血味。

　　黑无常点点头，“魇阵的主要作用是唤醒人内心最深处的恐惧，被困住的人会沉溺在梦中日复一日，直到灵魂再也接受不了这种激荡，主动离体。而阵眼，就是收纳生魂之处。”

　　“再生魂彻底变成鬼，再没有回魂的可能后。这具生命，这个人还剩下的命数，也就能为他所用了。”度鄞勾起一丝冷笑，“写封折子给判官，查查有多少人与生死簿上的命格对不上。”

　　“至于咱们两个。”度鄞伸长手，一把搂住黑无常的肩膀，“顺着阵里留下来的这股臭味，你能找到布阵人吗？”

　　“应该可以吧。”黑无常点点头，慢了好几拍才想起，“我的任务不就是查一下这个阵吗？我还急着回去和老白一块度假呢，这可是等了好久才换回来的休假！”

　　无论黑无常在后面怎么嚷嚷，度鄞阔步向前，权当没听见。

　　两人回了趟地府，向判官报告了一个大概的情况，又调了两队闲散鬼差，陪着黑无常一块加班。

　　反应迅速的鬼界已经布下天罗地网，可愚蠢的人类却毫不知情，尝到一点甜头后，便真以为自己能骗过鬼神了。

　　三天后，黑无常最先感受到阵法的异动。

　　杀死林渠之人，又布下了一个新的魇阵。

　　此时的度鄞正用着人类的身躯，在大都城内一圈圈地找寻证据，万万没想到那人竟这么快就露出了新的马脚。他急匆匆地赶到阵法处，一座富丽堂皇的宅邸，为当今圣上的堂弟所有。

　　是个没啥实权，但日子过得非常悠哉的闲散王爷。

　　鬼差们将整座宅邸团团围住，确保连缕幽魂都飞不出去后，度鄞与黑无常才穿墙而入。

　　两人站在内院的墙头，下面正好在演一出好戏。

　　只见有个三角眼，吊梢眉的老道士，一脸被吸干了精气的倒霉样，整个人瘦得好似一根枯枝，歪在一把上好的黄梨木太师椅里头，捂着心口气喘吁吁。

　　黑无常注意到，他干柴一般的指尖，正不断往外渗出血，看来这个老道士就是布阵人了。

　　老道士虽然喘得跟坏掉的风箱似的，但他身边却围着一群深黑色的厉鬼，弓着腰，咧开嘴，垂涎欲滴地看着道士。有些个胆大的，竟还伸出自己那双畸形的爪子，讨好似的替老道士捶肩捏腿。

　　而这群魑魅魍魉的对面，正躺着一个华冠丽服的公子哥。他无知无觉地躺在地上，日光照在他玉白的脸上，像个假人。

　　老道士咳了许久，咳得一张橘子皮似的脸都涨成猪肝色，吓得身旁厉鬼们个个噤若寒蝉，生怕他一不小心就这么一命呜呼了。

　　好在几分钟后，老道士的面色总算是恢复如常，他盯着不远处的公子哥，眼里流露出贪婪之色。

　　“老规矩，谁出价高，这具身体就是谁的。”

　　他话音刚落，一个厉鬼就摊开手，里头是个荷包，稍微打开道口，便露出金灿灿的光芒来，“我出黄金一万两。”

　　有了带头人，其他厉鬼纷纷举起手，一个比一个出价高，把两个没见过什么世面的地府穷鬼差看得瞠目结舌。

　　“他们哪来这么多钱……”黑无常蹲在墙头喃喃，“看来还是搞歪门邪道有前途啊。”

　　度鄞懒得搭理他，他盯着内院里那群厉鬼，敏锐地注意到，这场竞价到了最后，已经不是单纯地财力比拼了。

　　“我出十五年，加上王府内的全部身家。”一名厉鬼伸出青灰色的舌头，磨了磨尖利的白牙，他举起手，声音嘶哑，双眼血红，像是赌上了所有。

　　另一个不甘示弱地将钱袋往地上一丢，现出自己身高九尺的丑陋原型，瓮声瓮气道，“我出二十年。”

　　老道士扬起眉，似乎无比满意眼前的场面，他轻摇手中的拂尘，轻声细语地问，“二十年，还有加价的吗？我看了这位王爷的命数，他大概还有三十几年可以活的。”

　　度鄞猛地抬起头，他这才想起，替命后，那附身在林渠身上的山贼，种种不合常理的表现。原来源头竟是这个老道士，他到底想要做些什么？作为一介普通道士，他又是如何看到写在生死簿上的命数？

　　乱七八糟的猜测在度鄞的脑子里炖成一锅粥，而此时交易似乎也进入到了尾声，一只不知怎么混进场内的小鬼，举起手，细声细语道，“我出全部的时间和金钱，只要能让我占了这人的身份，接下来无论多少年，我都对你唯命是从。”

　　一时之间整座庭院静极了。似乎谁都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吉祥物一般的小鬼，居然有这种魄力，九尺高的恶鬼一时嘴快，“当这老道士一辈子的走狗，你到底图啥啊。”

　　他说完觑了眼老道士，见他面色如常，赶忙变回一缕黑影，灰溜溜缩到不引人注意的角落里去。

　　显然，其他的恶鬼也都是这个想法，蜂拥一团的黑影渐渐三两成群，作鸟兽散。只剩小鬼来到老道士跟前，一脸虔诚。

　　黑无常急忙拍了拍还在沉思的度鄞，示意他趁现在来个一网打尽。

　　度鄞却摆摆手，低声道，“看看他到底要怎么做。”

　　黑无常只好继续蹲在墙头，看着黑影一点点散去，门外的同僚们因为没接到信号，只好眼睁睁看着一群藐视地府秩序，在人间作恶无数的厉鬼离开。

　　有个急性子的同僚没忍住，冲进来一把握住黑无常的肩，痛心扼腕，“你们两个到底在做些什么啊！”

　　哪知黑无常反手与他紧紧相握，脸上写满了诚恳二字，“我也想知道。”

　　庭院内，小鬼扑通一声，跪倒在老道士身前。

　　老道士这时才舍得从椅子上挪下来，他扬起拂尘，狠狠一甩，将自己的整个手掌割得鲜血淋漓，然后绕着小鬼走了个圈，竟是用血液画成的阵法将他禁锢在此地。

　　“噫，好残暴，你们都是这样布阵的吗。”
　　“这得怪他功夫不到家，像我们这种级别的大师，布起阵来如探囊取物，场面自然就没这么难看啦。”黑无常和同僚两人交头接耳，权当自己是在看戏。

　　唯有度鄞的眉头皱成一座小山，阴着脸，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老道士颤巍巍地来到失了魂的王爷身旁，如法炮制出一个同样的圈，接着顺手捡起放在石桌上的鎏金香炉，颇为潦草地往身上擦了擦，再揣进怀中。

　　看来这便是存着生魂的阵眼了。黑无常打起精神，王爷的灵魂就在此处，他还有十二个时辰的还魂时间，足够地府调查清真相。

　　老道士弓着腰，边喘边用拂尘在地上来来回回地画阵。替命的阵法十分繁复，他又明显体力不支，画一会就要坐在椅子里喘上半天。小鬼仍端端正正地跪在圈里，嘴巴无声开合好几遍，才鼓起勇气道。

　　“徐道长，可以请你把香炉给我吗？”

　　老道士彼时正蜷缩在太师椅里休养生息，闻言掀开眼皮，“你要这个作甚？”

　　“我要杀死他。”小鬼语气平静补充道，“我替了他的命，为了防止以后他报复我，还是先让他彻底消失比较牢靠。”

　　老道士于是勾起一抹嘲讽的笑，“还真是…会咬人的狗不叫。”

　　“你给我接住了。”随着老道士的话音，香炉轱辘轱辘在空气中画了道弧，眼见即将落入小鬼的手里，却被凭空出现的黑无常截了胡。

　　他没隐去身上的鬼神之气，一截苍白的手从宽大的黑色长袍中探出，将香炉紧紧握在手中，脸上挂着一抹笑，看起来很有几分神秘莫测。

　　小鬼认不出他，却本能地感到威胁，双腿不自觉地瘫软在地。

　　反倒是老道士，用拂尘往地上一撑，使劲从椅子里站起来，挺直腰板，摆出一副与鬼神平分秋色的模样，沉声道，“无常大人。”

　　黑无常抬眸看了他一眼，慢条斯理地将香炉揣进怀中，轻声细语道，“既然认得我，为何不说说你们现在在作甚？”

　　小鬼跪在地上，几乎是涕泗横流了，“报告无常大人，我们……不对，是这个老道士，他害人！”

　　“老道士向不少游魂厉鬼放出消息，说他懂得替命之术。只要我们听他的命令，便可以占据凡人的身体多活一世——”

　　小鬼还被禁锢在阵法内，向黑无常的方向狠狠磕了三个响头，“这个老道士为了让我帮他卖命，强行将我拘在这个阵法内，我是被他逼得，还请无常大人明鉴啊。”

　　黑无常接过他的话茬，将问题抛给老道士，“可确有此事？”

　　老道士面皮都不曾抖一下，轻甩拂尘，摆出一副世外高人的姿态，收紧下颚，轻轻一点头。竟是直接把这口大黑锅全部包揽了下来。

　　黑无常愣了两秒，一时不知下一步该做些什么。

　　好在站在一旁看了许久戏的度鄞终于忍无可忍，从空中现出身形，掏出狱卒长必备的锁链，将老道士浑身上下捆了个结结实实。另一位同僚乐得在两人身后捡漏，一把拎起跪倒在地的小鬼，笑嘻嘻地对他说，“你这鬼蛮无耻的，应当丢油锅地狱里去……。”

　　黑无常走到度鄞身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你们先把这老道士带回去审判，我得留在这把王爷的魂还回去。”

　　度鄞咬牙切齿，“这个老道士后头肯定有人指点，要不是你突然冲出来打草惊蛇——”

　　黑无常向他凑近了些，颇有些讨好意味地笑了笑，“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嘛，把他丢到阎王那去，没什么审判不出来的。”

　　可等他处理完一切重回地府时，一切都已换了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