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货与帝王家》易枫颜

29、第二十九回 飞霜殿传文授德 甲秀楼聚雅流芳

　　且说这日太子来寝宫“飞霜殿”向皇上请安，皇上从床前走至软榻上，缓缓坐下，满脸慈容对太子道：“你过来，陪朕坐坐！”
　　太子应允，急忙起身恭恭敬敬坐到皇上对面，毕恭毕敬道：“不知父皇有什么教诲，儿臣洗耳恭听。”
　　皇上微微一笑道：“要说这聪明识大体，朕的子嗣中数你第一，既懂察言观色，又谙文韬武略，的确是能堪重任！”
　　太子一听，心中一喜，脸上却不露声色道：“多谢父皇夸奖！儿臣只是一心一意遵循父皇的教诲，下得苦工，不敢偷懒罢了。要说天资聪颖，儿臣可不及其他皇兄弟。”
　　皇上并不奇怪，波澜不惊道：“这治国犹如治家，稍一不慎就会家破人亡；而要掌理一国朝政，绝非片面资质所能胜任。才学、胆识、气度缺一不可，你三岁熟读《三字经》，五岁可背《资治通鉴》，七岁能对得上朕的绝句，十岁便可做得锦绣文章压众贤。你性格闲适，品格高雅，为人处世谦卑谨慎，朕很欣慰。不过还得明辨是非，求贤若渴，善于欣赏别人的长处，这样才有更多的人愿意为你效忠。你明白吗？”
　　皇上看似平常之言，却句句饱含殷切期望，太子心中喜不自胜。道：“儿臣谨记父皇教诲！父皇刚刚提到识人之明，儿臣倒有一人想举荐给父皇。”
　　皇上一惊，“哦，是谁啊？”
　　太子不紧不慢说道：“是太医院一个名叫旷明杰的医生。他现在是付奇迈的学徒，可技术与人品却在他老师之上。因为祖制所限，他还不能给人看病，实在是埋没了他的医术，也使皇宫少了一位妙手仁心的杏林奇才。儿臣斗胆请命皇上，升此人为太医院掌事。”
　　皇上更惊奇道：“一个没有官职的学徒，陡然晋升为太医院掌事，这事就算朕同意，朝中那些大臣只怕也会拼命力阻，犯颜觐见。再说，那个旷明杰真有你说的那么优秀？”皇上面露怀疑。
　　太子自信说道：“回父皇，儿臣亲眼见过他的绝妙医术，又兼此人佛手仁心，彬彬有礼，学识才能不比太医院那些发须雪白的老者弱，而且他有勇有谋，不像一般太医，遇到棘手的问题只会一味推辞，他却能另辟蹊径，找到解决的途径。”
　　皇上点头道：“既然你如此盛赞此人，想必此人必有过人之处，不过要达成你的目的，需你自己努力。要是你能说服朝廷众臣，父皇当即下旨。”
　　太子略一停顿，复展颜道：“多谢父皇恩准，儿臣一定会说服各位大臣，确保无人有异议。”
　　太子此番如此推崇旷明杰，一是他确实欣赏明杰的医术人品，想让他有更大的用武之地；二是为自己拉拢心腹，巩固自己地位，要是能让太医院归附在自己属下，无疑自己又多了一个不小的砝码。皇上也满心好奇，到底太子口中的旷明杰是何方神圣，能让太子赞不绝口。而且太子要想说服众位品性各异的大臣，实在是难上加难。这些大臣传统观念根深蒂固，且多固执己见，刚愎自用，凡事讲究名正言顺，水到渠成。太子的这一提议，实在犹如天方夜谭。皇上正好想看看他有什么办法能完成这不可思议的事情。
　　且说张书成听闻文安及蓝青被流放已是两天后，他不相信地跑到江府，却见里面已经空空如也，没有一人，不禁伤心不已。心中埋怨蓝青竟没有跟自己告别，更痛恨文安连累了蓝青。但伊人已走，且原在千里之外，料想近来是见不了蓝青了。书成满怀心事地在集市上逛了一圈，才慢吞吞地走回家。
　　可回家后，书成才惊奇地自己家也被洗劫一空，不，是被抄家了！那些守在门口的侍卫见书成回来，立马上前将其拘捕，书成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已经被押往天牢。
　　原来是张立言私藏高丽贡品达十年之久，府中金银财宝数不胜数、堆积如山、富可敌国，皇上当即下令抓获张立言及其家眷，府中财宝全部上缴国库。张立言不想事情败露，后悔不已，在天牢饱受折磨，不觉神情恍惚，形容涣散。急得张夫人和书成忙叫侍卫传太医，并没有人去。今时哪同往日，张王府失势，多少人拍手叫好。因平时在朝廷张立言跟许多人作对，惹了不少仇家。这突然横祸只是苦了平时高高在上的一家人。连书成也傲气全无，低声下气求着那些侍卫，可那侍卫见是失势的大臣，料难东山再起，因此冷冷地道：“现在到了牢中，张大人只怕也会受些苦，这一点点苦都受不了，只怕也难捱到出狱的日子。”
　　气得书成咬牙切齿，却无可奈何，只好一边安慰张立言，一边宽解张夫人。书成自己心中虽万般不服，可身在天牢，纵有苦难言，有计难施。且朝中父亲交恶者众多，只怕大家见缝插针，落井下石，这一次恐怕凶多吉少。因此书成也没了往日的心性，只想着自己能活着出去，不想在这阴暗潮湿的天牢死去。
　　真是“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啊！
　　且说文安和蓝青到江州后，遇到刘知府善良宽厚，亦有诗情画意，因此与文安甚是投缘，相见恨晚，且力邀文安参加一年一度赏梅盛会，邀请他们在府上暂住。文安蓝青自是感激不尽，没想到这偏夷之地竟有如此心性纯正、温润如玉之人。
　　夜晚，刘知府邀请文安蓝青一起用餐，席间文安问及刘知府身世才知道，刘知府原来是因为得罪了当朝的侍中张立言，三年前被派遣此处任知府。刘知府道：“自己当日春风得意马蹄疾，也想过报效朝廷、建功立业，不求流芳千古，但求名震一方。无奈奸臣当道，圣心蒙蔽，自己在此处纵有通天之才，也难有立命之所。因此倒没有了精忠报国的意愿，每日醉心诗书，练习书法，以修身养性，自娱自乐。人生也照样过得逍遥。”
　　听完刘知府的遭遇，文安蓝青无不唏嘘不已，原来刘知府果然是有宏图大志之人，只恨生不逢时，怀才不遇，报国无门，令人慨叹英雄末路，美人迟暮。
　　三年前刘知府携夫人赵氏来此处后，便努力净化当地社会风气，肃清违法犯罪之事，由官府出资，举办多次百姓讲学，提高当地居民的文化水平，包括每年的赏梅盛会，也是聚集当地文人雅士、形成当地求学之风的又一举措。三年来，当地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由当初的盗贼四起、治安混乱到如今的夜不闭户、百姓安乐，刘知府虽然在偏远的地方，可也造福了这一方百姓。作奸犯科之事越来越少，刘知府也没有当时来的时候那么日理万机了，因此更添得一份闲情逸致，风流韵味！
　　第二日一早，合府上下便忙着布置起梅园来。刘知府带领文安及蓝青逛了整个府邸，边走边介绍道：“晚宴大概会有百余人参加，因为不是封闭的，平民百姓只要有空，过来参观都是来者不拒，因此这一天是我们这里最热闹最繁华的一天。当地略有名望的文人、商贾，包括各行各业的精英翘楚都能见到。当真是一次老少皆宜、与民同乐的文化盛会！”
　　文安听了，不觉称赞道：“刘兄一马当先，以身作则，百姓才得上行下效，以振文风。这里的浓郁文风与淳朴乡情，纵是京城也不及一二。虽然人口偏少，但人人悠闲自得，无战伐之乱，有丰登之喜，盛世太平，不过如此！”
　　至晚，府中后院果然是张灯结彩、金碧辉煌，一排排的灯笼映得天空也红了起来。一树树梅花迎风绽放，白的似雪，红的似火，香气扑鼻，沁人心脾。楼上牌悬“甲秀楼”，取“腹中兵甲、龙章秀骨”之意，好一副“瑞气盈门、紫气东来”！
　　大家人来人往，各取所需。桌子上堆满了各色糕点、糖果、猪羊牛肉等各色饮食，旁边一张宽大的桌子上则放了笔墨纸砚等各色文具，是供文人雅士作诗绘画所用。下面有的桌子上有牌九、骰子等市井玩物。总之是目不暇接、应有尽有。
　　大家饮食完毕，刘知府走上台，台下瞬间安静下来，刘知府面露喜色道：“各位江州的父老乡亲，今天是冬至，也是我们江州的赏梅盛会。此盛会已延续三年，成为我们自己最盛大的节日。大家欢聚一堂，其乐融融，共享人间美好，共赞四海升平！希望大家能度过快乐的一天，迎来今年的最后一个季节。”
　　台下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刘知府高兴地走下台。文安暗想：“刘兄果然不是寻常之人，这样的盛会真是让人一生难忘啊！”
　　刘知府朝文安及蓝青走过来，道：“文安，你们先过来，我给你门介绍一下。”
　　文安和蓝青穿过拥挤的人群，跟着刘知府来到四五个衣冠华丽、器宇轩昂的人面前，大家见文安及蓝青，纷纷拱手作礼。文安及蓝青也忙着还礼。
　　刘知府向大家说道：“这位就是江文安，是昨日刚到我们这里，他也是满腹才情，大家可以尽情交流；这位姑娘是左蓝青，是文安的表妹。”
　　大家纷纷向文安问好，絮叨不已，瞬间融洽不已。
　　刘知府见此刻月上柳梢，清辉满地，梅花在月光的辉映下更显得遗世独立，楚楚动人。不禁对大家说道：“此刻良辰美景，我们别只顾着闲谈，倒辜负了这大好月色与难得美景。各位且一同去赏梅如何？”
　　大家纷纷点头，一行人走至一株梅花前，细细观赏，慢慢品味。这梅花果然好看，像夜色中起舞的美人，婀娜多姿，翩翩动人；花香袭人，荡人心神。
　　刘知府见大家若有所思，指着旁边的笔墨道：“各位方家若有所感，皆可记于纸上，或装裱成字画，或自己观赏，或有官府出资，展示于市井之中皆可，大家只管逸兴湍飞，吟诗作赋。”
　　大家纷纷点头，然后各自细细构思。有的来回踱步，有的驻足细看，有的眉开眼笑，有的愁眉紧锁。不时，一位名叫张珂瑶的青年俊才便走了过去，在纸上挥毫泼墨。不时，一首咏梅佳作就流于笔端。刘知府细看：
　　昨日风雪立门前，今晨细雨飘寒梅。
　　温润不输南方玉，冷艳香绝可寄北。
　　锦缎裁分三尺剑，繁花映成一片红。
　　对月遥叹清不浓，临水堪羡悦池美。

　　刘知府赞赏不已，见此情此景有感而发，随即也作出一首：

　　山水相逢无不识，冰天雪地犹傲枝。
　　黄儿折来伴红豆，优伶插屏表相思。
　　入佛入心入浊世，宜清宜浓宜玉笛。
　　焚香不觉香自来，洁身可叹洁难觅。

　　旁边一位名唤明诀的俊俏公子也作了一首，笔走龙凤，诗伴丹青，字则如颜公亲笔，行云流水，气壮山河；画则仿唐寅在世，栩栩如生，让人叹为观止。诗云：
　　万千星辉茕茕映，多少花蕊点点红。
　　独立中宵伴清冷，入梦犹觉月光寒。
　　不待春风自沉醉，偏等秋风捎冬迅。
　　世间多少奇儿女，甘守孤岭阅桑田。

　　诗的右下角是一朵含苞待放的梅花，笔触细腻，墨色匀称，浑然天成，如神来之笔。正应此情此景，实乃绝妙无双。

　　文安见众位文人连出佳作，自己也不甘示弱，胸有成竹，一挥而成。众人细看写道是：
　　来时原知冰雪寒，入境方解寒中暖。
　　红袖轻舞也添香，青衫入墨亦风流。
　　相识似是故人来，隐现仿若画中仙。
　　不学俗情应俗景，唯留雅意赠雅人。

　　众人读完此诗，无不赞叹称奇，明诀拍手称赞道：“文安兄的诗，的确不是俗情俗景，而是高山流水，雅意长存，读来自觉才情满腹，口齿生香，这‘红袖添香’、‘青衫入墨’真将人间风流韵事付诸笔端，写尽世间多少繁华。实乃上上之佳作，亦堪咏梅之绝唱。”
　　刘知府亦赞赏道：“文安的诗，加入自己的生活情境，读来更觉真实动人，着实让人称奇。文安哪，你果然是一鸣惊人！”
　　文安连连摆手道过奖，蓝青见大家都出口成章，互相恭赞，自己免不得也生挤出一首来应景，因此提笔写道：

　　百花丛难觅倩影，群芳谱未载芳名。
　　锦心妙手作佳赋，口齿噙香对月吟。
　　香闺折枝添馥郁，高堂留痕作清明。
　　花枯如骨切切意，花开似火幽幽情。

　　众人看罢，亦连连称赞。只道蓝青江湖儿女，还懂诗词歌赋，真是难得一见的奇女子。蓝青听罢，喜不自胜，也连道过奖。

　　旁边名叫余良的中年男子见大家都是各有绝招，自己早已打好腹稿，只待一吐为快。因此忙写出来。诗云：

　　曲殇悠浮曲绕梁，花事婉转花自摇。
　　槛外篱内谁家种，湖畔地头迎风招。
　　不羡春雨润春梦，但求寒风香寒草。
　　满身热血冰雪明，一腔正气日月昭。

　　文安先是称赞不已道：“余兄此诗不只写梅，写了天地万物，写了人间正道，寥寥数语，意境无穷，实是我辈之楷模。”
　　众人也道此诗意境非凡，似有鲲鹏展翅、平步青云之兆。
　　大家一起聊至深夜方散，文安与蓝青仍住在刘知府府上，一宿无话。
　　真乃：“一曲歌尽天下事，千古风流说到今。”欲知后事，请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