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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三十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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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三的出神,在赫连春风眼里却是燕三对战天意安危的关心,忍住心里的一阵酸楚安慰燕三道:“放心,只听说过试炼失败的,还没听说过死人的,战天意最不济也能活着回来。”
这算为自己宽心吗?不过平定王能说出这样的话,也是难得了吧?无论赫连春风做了什么,现在能坐在这里,就证明了不会再用同样的手段,再说了,就自己而言杀戮是最下等的办法,只会在血沼里陷的更深且无力自拔,燕三慢慢敛起身上的杀意,坦然笑笑道:“平定王,燕三也只是一介草民,长的不出众,平素又懒散成性,说白了,也就是个胸无大志的少爷公子,其实,收起迷恋心,看本相,也不过一副皮囊包裹着几根骨头,出着三尺气,背着千重罪而已。”
能放的开吗?哪个人不是披件人皮,顶个脑袋就出来做人?哪个不是红口白牙满口圣贤,骨子里却全都是一泡污秽?
十四岁开始随着父亲南征北战,十八岁开始封侯当王,见多了刀锋入骨、马革裹尸,也见多了阴谋诡计、口蜜腹剑,不足儿立之年,心境却早已苍老不堪,甚至有些看破红尘世态,羡慕起暮鼓晨钟来,皇上虽百般挽留甚至许下无数特权,心的疲意却是如何也无法摆脱的,直到见到那少年稚气的脸上不屈的神情,象钢钉钉在马背上一样,任那马儿无论如何颠狂,仍是岿然不动,心才突然感觉到涌动的热血,惊鸿一瞥之间就再也没能放得开,只是再见面……叹息着,赫连春风合上眼帘,该说是造化弄人,还是天意如此?
“燕三。”赫连春风笑的苦楚而无奈道:“放不开了,若要我放开,那就放下心中唯一的净土,只剩死亡的悲哀了。”若没了夜深人静时少年清浅的笑颜入梦,便只有白骨化尘的死寂了。算了,只要他还在,只要他没有再想杀自己就是还有机会,握起燕三受伤的手,小心地解开手掌上包扎的布条,低低道:“跟我走吧,现在是战家最动荡不安的时候,战天意不在你身边,你身份又敏感,而且战如海也已经派人去查你的底细,如有万一,你留在战家会首当其冲受到伤害。”
燕三沉默,赫连春风说的不错,战如海如果知道他是宁城燕三少,说不定会有什么样的想法,那老狐狸,一辈子总在和人勾心斗角,到现在已经不会用正常的方式思考问题了,简单的事也总是想的复杂到极点,再说了就是退一万步来讲,战家也不会让一个有危胁的人留下的,看来离开是迟早的事了……
垂下眼,看着赫连春风将手上包扎的布条全部解开,露出里面已经缝合但望去依然触目惊心的伤口,象只大蜈蚣,丑陋地盘踞在手掌上,指上也都是缝合后的痕迹,饶是久经沙场,见惯生死的平定王也顿了顿,眼中涌起一抹伤神,这伤,是燕三为战天意不惜用血肉之躯对抗利刃,如果可能,自己情愿挨一剑也不要燕三受伤,只是,只是,这一剑偏偏是自己的手下伤的,“还痛吗?”赫连春风望着那伤痕满是心痛道:“我不知道是你和他在一起,手下说两人,我便认为是幽一了,才让那群该死的笨蛋伤了你,待我去时,只有满地尸体……”他没说完,眼里闪过一抹惊惧,燕三明白他的意思,事实上被剥了皮的人无论如何都不会有多好看的,赫连春风见多了断臂残肢,却未必见过这等酷刑,惊惧自是难免。想来是自己去引狼群时的空档里,他到的现场。
伸手从怀里掏出一只精细的圆肚小瓷瓶,赫连春风用牙咬开瓶塞,将瓶口倾在燕三手掌上,一股细细的透明略粘稠的液体带着些许清香,一点一点从瓶口滴下,方落在手上便缓缓渗入伤口里,立时一种清润的感觉从手上散出,让手上的痒痛感散去不少,燕三盯着伤口有些好奇地问道:“那是什么?”
赫连春风头也不抬,将手指上的伤也一一注入液体,然后塞紧瓶口将小瓷瓶递在燕三另一只手中,再用布条细细缠起伤口扎个不松不紧的结才道:“是一种果子的汁调和出来的治伤药,过几日伤口拆了线,你就用它按摩伤口,会让你的手指恢复的快一点儿,不会落下病根儿。想好了吗?要不要跟我走?”后一句却是在说方才的提议。
燕三摇头道:“战天意在这里,要走我会和他一起走。”
赫连春风漂亮的脸上浮上淡淡的伤感之意,强自笑笑道:“我没别的意思,只是现在情形不明,你先到我那里避避,如果战天意成功了,你再回来,如果不成功,让他来找你。”赫连春风抬眼望燕三,眼里有几分自嘲之意道:“我知道你不相信我,但这次我真的只是不想你受一点儿伤害,没有半点儿想伤害你或者——他的意思在内。”
“我知道。”燕三倒是并不太在意他的意图,只是有不能离开的理由,解释道:“现在我还不能离开,战天意现在最需要的是有人支持他,如果在这时候离开了,那就背叛,我的背叛。许了心,就不会做这样的事。”
赫连春风深深的望着燕三,眼里是满满的不甘与凄然怨怒道:“他将你困在这小小的园子里,缚着你的翅,禁着你的足,你却仍许心给他,而且全心全意都是为他着想,燕三,我呢?我找了你三年,天天合上眼就是你,睁开眼就告诉自己你在等我,每一天都盼望着见到你,为什么不是我?我哪里又不及他?”是啊,哪里不及他,三年的相思之苦,直到见到的刹那才知道,占有欲已经变成了深入骨髓的爱恋之情,突然的破灭,简直比用刀子一点一点剜心头肉还痛。
燕三目光落在灯火上沉默片刻才道:“平定王,你是否能感觉得到,战天意有着与我同样孤独的灵魂,第一眼见到他时,我就知道,我们是同一种人,都象草原上独行的狼,没有同伴,没有自己的家,只能日复一日孤独地徘徊哀啸,想找到属于自己的群,却发现要根本无法溶入任何一个族群,所以在遇到相同的同伴时,只想彼此依靠安慰,互相舔舐对方身上的伤。我许心给他,就是想告诉他,这世上有人和他一样,能理解他的心。”
“他有他的家业,他的手下,他不孤独。”赫连春风低吼:“是他调用了九幽十二卫守在燕家危胁你,迫你和他一起走的,我知道,他就算是狼,也是一头只知道掠夺的狼,你为什么一定要跟着他?要知道,为了他的家族,迟早有一日,他会将你撕碎。”
燕三摇摇头望赫连春风目光平静如水,淡淡道:“你认为如果不是我愿意,战天意真能将我迫来吗?”
面对燕三的目光,赫连春风呆了呆,是啊,只想到九幽十二卫,只想到战天意的胁迫,只想到战天意的掠夺,却忘了镇海城外山里的二十七具尸体,燕三一个人还带着受重伤的战天意,居然拖着他手下的两百死士,在一座根本没敌人的山里转了三天,而自己除了死亡手下的尸体外,没有得到任何有关于他们的线索……
“想起来了?”燕三似笑非笑地望向赫连春风,悠悠道:“战天意只是不知道该如何表达他的感情,战家没教过他,所以掠夺是他出于本能第一个想到的办法,但他没有别的意思在内,至于你……”燕三眼中飞快地闪过一抹犀利道:“你敢说,你知道我的能力后没想过要让我帮你?”
赫连春风一窒,他不能说没有,事实上,开始他找到现场见到九名手下的尸体时,并没有想到会是燕三的手段,只是认为低估了战天意,而且战天意受伤颇重,急于逃离,至于狼群——只能说是偶遇,当时第一反应,便是追杀战天意,接下来,却让他深感头痛,那杀手的手段层出不穷,机关,陷阱……将杀手常识运用的淋漓尽致,折了不少好手,直到战天意回府,亲眼见了战天意的伤,才警觉到,如此重的伤与毒,莫说是杀人,逃离都不可能,突然间想到燕三,才背后冷汗淋淋,仔细分析之后,除了对燕三的钦佩外,他第一个想到的就是燕三是个人才,是个天生的战争天才,如能为朝庭所用,那是国之大幸,平定天下指日可待,这样的人无论如何都不能让他埋没掉。
“战天意没有。”燕三微微笑起来道:“他知道我会想到一些他永远也想不到的想法,无论哪一个,都是绝妙的,或许他曾经认为我能够表现出来的话,不会在战家这么尴尬,但他从来没有想过让我帮他。”
赫连春风呆住无语,他甚至无力为自己辩驳,嘴里象含着满口的黄连,苦的五脏六腑都痉挛起来,脸上是深深的挫败,曾经自认感情上不会输与战天意,却没想到只是燕三一句话,就让他立时明了——原来自己也是个十足自私的人,甚至不如自己一向看不起的战天意。
燕三仍然在笑道:“战天意有他的无奈,他是战家人,自小面对的就是战家的环境与教育,我知道,也从没想过要让他为难,只想让他一心侍我便成,他也一直在为此努力着不是吗?虽然燕家和战家的利益冲突在所难免,只要他们给我机会,我会想办法解决,相信战天意会给我机会的。”
赫连春风涩涩摇头道:“你想的太简单了,战天意顾然愿意帮你,但战家依然容不得你,和春意的亲事,本是皇上准备亲赐的,战家明里只是满身铜臭的奸商世家,暗里是不入流的杀手世家,能和朝庭结亲就能大大提高战家的地位,那可是战如海做梦都想的事,可如今战天意一口拒绝,甚至愿意为此去完成家主试炼,只怕……”他沉吟片刻接着道:“只怕战如海会不择手段除掉你。”
燕三淡笑望向窗外已经泛上微微亮意的天空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平定王,后会有期。”
送客之意已下,赫连春风眼底全是恋恋不舍,此次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见,白皙的指抚上燕三的颊,痴痴盯着燕三道:“你真的认定了战天意?”
燕三没有回答,但他的意思表达的很清楚,赫连春风地苦笑着,明明已经知道结果,心里还是抑不住的痛楚,象一只手抓着心脏在用力揉捏,一下一下的,痛的几乎喘不过气来,凄然道:“我知道了,如果,我是说如果有那么一天,你需要我的话,就来西北找我。”
燕三点头,赫连春风脸上绽开一抹绝艳的笑意,却是无限的哀伤在其中,象天边的月,寂寞、孤独、冷傲……最后溶合在一起,却化成最凄美的景,深深印在心底……“后会有期。”赫连春风头也不回地从窗跃出,象只黑色的鸟消失在天幕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