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魔共舞]哺我以风》荒伦

7、矛盾

　　莱娅不是说她和赤鸟真心相爱多年吗？真心相爱的男人就这幅样子？收到她的礼物时一幅见鬼的表情、礼物丢在地上也不去捡、趁宾客不注意把她的使者拖到暗处、表情狰狞地质问她……

　　红血丝布满赤鸟的眼球，他的身上笼罩着一层朦朦胧胧的恐惧感。

　　“为什么！她为什么要送我礼物！为什么还要来找我！我不需要她的东西，什么都不需要！让她消失吧——消失吧——快点消失吧！不要再来打扰我的人生了！”

　　莱娅和赤鸟对彼此的反应未免相差太多，他们之间有什么隐情？婚礼前的一周里，莱娅动不动就给杏奈讲赤鸟有多喜欢她，好像巴不得在花园的每片花瓣上刻上他的名字，让它们随风飘扬，飞到世界的每个角落，让她和赤鸟的浪漫故事供后来者传颂。可在赤鸟这边，他却似乎把关于莱娅的一切都封印在了不可逾越的禁忌之地。

　　杏奈的呼吸越来越困难，她严重怀疑赤鸟会掐死她。

　　这时，不知为何，赤鸟的力气蓦地变小。杏奈立即推开他，快速起身，往有光的地方狂奔。

　　然而跑了没几步，竟听到身后传来新娘科琳的声音。

　　“是我给埃斯波西托寄的请柬，赤鸟，你想对我的客人做什么？”恶魔科琳站在黑暗中望着她的新婚丈夫。

　　与科琳同时出现的，还有另一张熟悉的面孔——罗恩。他大概注意到了杏奈的目光，朝她的方向挥了挥手，或许此时脸上还挂着温和柔软的假笑。杏奈看不清他的表情。她低下头，捂住隐隐发痛的脖子咳嗽。

　　人类丈夫与恶魔新娘在古怪的气氛中对峙，他们深深地注视彼此的双眼，把周围的万事万物都抛在脑后，当然也包括罗恩和杏奈。没过几秒，罗恩便无声无息地走到了杏奈身边。之后他们不约而同地迈开步子，远离赤鸟和科琳。

　　“是你把新娘叫来的吗？”杏奈心有余悸地回眸瞅了一眼身后的那对夫妻。他们还像两根柱子似的杵在原地毫无动作。

　　罗恩轻笑出声：“我只是对她说，我看到酒井先生在掐埃斯波西托女士的使者的脖子，她就迅速赶了过来。我可不想和他们中的任何一位起冲突，因为我代表的是玛吉斯大人，所以，他们的问题就让他们自己解决吧。”

　　“谢谢。”杏奈仍然无从判断他的话是真是假，她狐疑地打量他，“可是……你为什么要救我？”

　　罗恩歪了歪脑袋，他好像很喜欢做这个动作：“立华律香是玛吉斯大人与立华玛利亚的女儿，而你是立华律香的挚友，如果她知道你被玛吉斯救了，就会更加忠于父亲，或许在某一天愿意为父亲献出生命——这个理由你可以接受吗？”

　　“等、等等，你再说一遍，律香是谁的女儿？”罗恩抖露的消息令杏奈的三观受到了毁灭性的冲击。

　　“立华律香本人已经知道了这件事。她们母女二人目前在人界安稳地生活。”罗恩停顿了一下，又若无其事地补充说，“是在你死后发生的事情。”

　　杏奈张开嘴，想不出要说什么，最终一声不吭地闭上嘴。她需要认真地消化一下罗恩带来的爆炸性内容。在此之前，莱娅只告诉她魔导书事件解决了，杏奈的家人、以及立华一家都活着，恶魔们回到魔界，至于吸血鬼那边的动态、以及其他的细节，杏奈没问。

　　不久，罗恩和杏奈走回了被烛火和灯光照亮的地方。

　　乐队演奏的曲目换成了悠扬的华尔兹，流光溢彩的音符在墨黑的空中旋转，与河畔边的恶魔们共舞。数不清的五颜六色的裙摆像春天的花，在散发着馨香的烛光中绽放，竞相争艳，令人目不暇接。

　　冷静下来以后，对食物的渴望像河面的雾气一样在胃里慢慢升起，逐渐浓重。杏奈摸了摸腹部。

　　“你需要进食吗？”罗恩突然开口。

　　杏奈皱了皱鼻子，她就猜到罗恩会这么问，罗恩的观察力有多恐怖，她已经充分地领教过了。

　　“是的。”杏奈老实地点头，朝附近的餐桌走过去，“我打算稍微补充点能量，然后就回去。”

　　罗恩跟在她旁边：“机会难得，不跳舞吗？”

　　“和你跳吗？又是为了解开玛吉斯大人的封印，所以和玛吉斯大人的女儿的挚友跳交谊舞？”

　　“我没这么说。”罗恩挑眉，像小狐狸一样狡黠愉快地微笑，双眼弯起。

　　长相甜美的雪狐。杏奈又找到了一种适合用来形容他的动物。组成罗恩的成分太复杂了，杏奈在他的身上看到了家养犬的忠诚、野犬的街头智慧、家养猫的高傲自信、野猫的敏锐。她发现自己并不厌恶罗恩，至少不排斥和他并肩在凉风习习的河边散步。

　　要换成是某位嘴贱的堕天使，杏奈百分之百会产生把他丢到河里面的冲动，绝对不可能相安无事。

　　“所以，你不打算与我跳舞吗？”罗恩看着杏奈端起小碟子。

　　杏奈诧异地摇头，搞不懂罗恩在想什么：“不，还是不了。”应该说，当然不。

　　“那真是令人遗憾。”

　　杏奈觉得他的语气中没有任何遗憾的感情，他就像是在照着剧本念台词一样，无论律香还是杏奈，都是与他搭戏的演员，他知道自己在某一秒会说什么，也知道别人会在哪一秒说什么，所以他很少表现出情绪上的强烈波动，毕竟一切都在掌握中。林多评价的花言巧语是他，杏奈亲身体会到的有话直说也是他。他会声情并茂地念台词，也会干巴巴地照本宣科。

　　罗恩继续用平淡的口吻说：“我今天还特地盛装打扮了，光是领带和西服的搭配，就考虑了半天。”

　　“所以今天才来晚了？”杏奈还没方才的思考中回过神，下意识地回了一句，说完才反应过来，自己居然在对地狱魔犬开玩笑。

　　“不……不全是因为这个。”罗恩用一言难尽的目光瞅着她。

　　回到花园前，杏奈本来还在为要如何告诉莱娅婚宴上的冲突而倍感纠结，没想到莱娅居然半句话都没有过问。

　　她不问，杏奈就不提。

　　莱娅、赤鸟、科琳三者的矛盾令杏奈很容易地联想到一些影视剧中的情感纠葛。明明是恶魔之间的事情——虽然其中的男方属于人类——但说到底还是魔族纠纷，她作为外人，何必为此伤神？杏奈不断地自我暗示。

　　可杏奈无法克制地感到不适，她实在难以释然，莱娅像情窦初开的少女般谈起她的恋人，赤鸟却对她讳莫如深。当他掐着杏奈脖子的时候，眼中看到的恐怕是莱娅吧。她不愿意再多想。

　　更何况，她担心自己还来不及。

　　半个月的时间很快过去。

　　杏奈在莱娅的指导下制定了详细的锻炼计划，热身、慢跑、拉伸、肌肉训练，每天循序渐进。

　　清晨，两片花瓣从肥硕的花朵上掉下来，杏奈的鞋子踩在上面，再抬起脚的时候，其中一瓣黏在她的鞋底，跟着她离开了花园，终其一生，它唯有在此时得以仰望到园外的天空，随后了无遗憾地拥抱柔软的土地。

　　半个太阳隐藏在平滑的地平线下，另半个怏怏不乐地照着荒芜的乡野，像没有睡醒一样缺乏温度。但杏奈知道再过一个小时，或许不到一个小时，它就会升到空中撒下恒久灼热的光芒，此时汗流浃背的杏奈会用手背逝去额头上的汗水，披着凉爽的花荫回到木屋中休息。

　　杏奈更加勤快地打理花园、整理木屋、去镇上采购，有时利用空间转移，有时一路跑着去，她在摆动四肢的节奏中谛听心跳，真切地感受到了生存的喜悦，无论是发酸的大腿还是干渴的喉咙都令她的内心洋溢着前所未有的澎湃的激情，她张开嘴大口地吸进清爽的空气，忘记魔界与人界的区分，忘记自身的异变，心无旁骛地迎着光与风奔跑。

　　莱娅一如既往地热爱歌唱，她会在杏奈思念家人的每一个不眠之夜为她唱自创的摇篮曲，时而高昂如鸟鸣，时而低沉如海水轰鸣，杏奈听不懂她使用的语言，据她说是老家的方言。

　　“人类有人类的语言，恶魔有恶魔的语言，吸血鬼有吸血鬼的语言，在地狱，你什么都能听到，你想去地狱里听听看吗？”

　　“不，当然不想，我只想快点回人界看看。”

　　一天晚上，莱娅对杏奈下达了第二次任务：从花园里剪几株花枝，去人界，将它们种在莱娅与赤鸟第一次见面的地方。

　　“它们是我生命的一部分，我的生命力很强，你只需要找对地方，尽快将花枝插入土中即可。”

　　莱娅让杏奈在出发后的四个小时内回来。跨越魔界与人界的境界线对于身体的损伤实在太大，普通的恶魔或许会在浑浊的缝隙中瞬间老去，体弱的恶魔则会在眨眼间化为齑粉，只有强大的恶魔才能不受到任何影响，自由自在地穿梭。

　　“我——莱娅，知晓万事万物的贵族魔女，不会受困于这种程度的藩篱！失去肉身又如何，失去家人又如何，我想去哪里就去哪里！”莱娅用宛如歌剧演出一般的洪亮嗓音吟唱。

　　在杏奈动身前，莱娅又说：“你是我的使者，我将永远与你同在，只要有我的庇护，你就能顺利地跨越境界线。但是为了保险起见，我命令你在规定时间内回到花园，万一肉身和灵魂的同步出现异常，还能有弥补和挽救的机会！”

　　“我向你承诺，我会先把花种好。”杏奈的心跳极快，她终于要返回自己的世界了，明明从复活到现在还不到一个月，她却仿佛已经等待了一个世纪，“多出来的时间，我就用来做我自己的事情？”

　　“我对你的诚实守信不抱怀疑。我亲爱的使者，祝你一路顺风。”莱娅特有的高亢笑声从绿油油的叶片与盛放的花朵间传了出来。

　　不受季节影响的鲜花犹如一个个小喇叭，它们夹道而立，热情饱满地欢送杏奈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