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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浮生若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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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城的夜永远没有寒冷的味道,就像随处可见的街角小摊,或者是他们背后古色古香带有老旧牌匾的商店,一到了傍晚就会早早地亮起灯,然后空气里浮着的那些灰尘终于清晰的露出了嘴脸,满身活跃的吸附在行人的衣服上,鞋子上,或者再糟糕一点,头发上,接着它们就会满心欢喜的被带回家,随着爸爸一进门给孩子的拥抱翻滚沸腾在另一方空气里,继续没有止境的四处乱窜。直到妈妈做好饭菜,推开窗子——风吹进来,这些微小的存在立刻失去了救命稻草,只能惊慌失措的被风呼呼催赶到大街上去了,继续生命的轮回。
姐姐挽着我来到更衣室,脱掉白大褂,转身取了自己的大衣换上。她的长头发被大衣严严实实的覆在了里层,从我的角度看过去,那头美丽的长发弯曲成了一个不太明显的弧度,像是一弯月亮留在了姐姐肩上一样。察觉到我的目光,姐姐笑了,伸手将头发轻轻拿了出来,让它重新获得了自由的氧气。她的手真白,白的没有血色,像是两片原本没有生命的骨瓷被刻意雕刻成了一双手的模样,然后注入生息、血肉,被姐姐赋予了生命似的。我倚在柜子上,笑了笑——我看到她手腕上那只崭新的女士腕表了,它可真漂亮,那是一种湖泊一样的深蓝色,小巧的圆形,还配了一副象牙白的环形表带,它散发着昂贵的气息。
我看了一眼墙上的钟表,问她:“现在几点了?”——我是故意的,但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发誓只是好奇姐姐会不会遗忘更衣室有钟表这码事。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腕,抬头笑了:“现在——七点四十,怎么了繁缕?”她果然忘了。
“没事,”我忽然也笑了,“你的手表应该是顾医生送的吧?前几天听你提起过,医院来了个从美国回来的男医生,精明能干,手段一流。顾医生我走了,明天见——”我故意模仿姐姐说话的语调,“——看来你第四段婚姻没问题了。”我说。
姐姐系上最后一课扣子,拿起包,挽着我走出更衣室:“繁缕你最近越来越不饶人了。顾医生确实优秀,但这只表是另一个男人从比利时带回来的,你应该认识他,奇怪,”姐姐皱了皱眉,努力的回忆着什么,“他的名字是什么来着,怎么突然忘了呢。”姐姐开始自言自语。
我们走到医院对面的人行道上,路边小摊飘来的食物香气袅袅升腾,现在这个时间,真不凑巧,我有点饿了。我看了一眼前面不远处的一家余记云河段霄,眼睛一亮,高兴的笑了:“这里竟然有这个,姐姐我们去尝尝。”姐姐看了我一眼,嫣然一笑:“繁缕你什么时候才会成熟起来——”
晚风习习,我们坐在干净的椅子上,不一会老板端上来了两碗云河段霄,笑眯眯的:“这个很好吃的,对面医院有一个很厉害的医生,每到今天这个时候,都会开车来买一份打包。”
姐姐不大喜欢这种对话,对老板笑笑,将头发随意束起在脑后,盛了一勺,轻轻吹了吹。老板看着姐姐的动作,忽然就愣住了——姐姐是个美丽的女人,随意一个肢体动作都比那些模特故意的搔首弄姿好看,不得不说我有点羡慕了。姐姐抬起头,翘起来的睫毛轻轻颤动着眨了眨眼睛,一种漫不经心的厌恶立刻浮现在了她美丽的脸上。美丽的女人总有不尽人意的地方,姐姐开口了:“不好意思,您能离我远一点么?我实在受不了您身上浓烈的油烟味道,我在家从不下厨的。”她无辜的笑笑。
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老板立刻回过神,说声抱歉走了。
我撇撇嘴,看了眼远处灯火阑珊的街道,心里忽然有些低沉。姐姐从小就美丽,她的美丽不存在一丁点的遗传因素,因为我们的爸爸妈妈长的并不好看——爸爸单眼皮小眼睛,塌酒糟鼻,厚嘴唇;而妈妈稍好一点,她有一个高挺的鼻子,但好不到哪儿去,她唯一高挺的鼻子上长满了深褐色的雀斑。至于我,奶奶说我像爸爸,但好在我有一双大眼睛,没有糟糕的酒糟鼻,也没有厚嘴唇,爷爷说我像妈妈,但是,我没有雀斑。姐姐小时候是整个居民区域最美丽的女孩子,每天都有成群的男孩子从三条街道外的地方跑到我家楼下,在楼底下大声的喊姐姐的名字:
“周繁漪,周繁漪我愿意当你的周萍,哦,繁漪,繁漪,我愿意当你一辈子的周萍——”
姐姐打开窗子了,在她看到楼下那群幼稚又滑稽的年轻男孩子们时,那双美丽的大眼睛里充满了一种名为讽刺的情愫。然后她的声音从天边传来,温柔动人,却又带着玫瑰一样锋利的毒刺,她说:“我将来不会嫁给周朴园,更不会把你们这群无所事事的青年当成周萍看待,就算是,那也不好意思,”她笑了,“我钟情的男人在乔克大街五十五号,他有一座为我建的海,说起来可能挺伤人的,不过,抱歉你们有什么——”她永远擅长用那张美丽的薄唇击碎任何男人的心。
相对,我就什么都不剩了。好成绩给了姐姐,我只好收拾倒数第一的名号;好衣服给了姐姐,我只好将就落后十年的裙子;好男人喜欢姐姐,我只好——站在桥下等待真正爱我的男人。但我仍然热爱姐姐,——这个美丽的女人,她再恶毒也只是表面,我知道她其实并不坏的。
我看着昏黄路灯下姐姐美丽的侧脸,无奈的笑了笑,姐姐好像真的和小时候不太一样了,她小时候最喜欢往脸上涂抹一大堆化妆品,她坚信这种神奇的化学物质能够让她更加明艳动人,就像商纣王初次见到的妲己那样子;但现在这个女人似乎被忙碌的工作、学术论文、手术缠住了,没有时间涂那些瓶瓶罐罐,让她的眼角不知道什么时候生了一条细纹出来。
摊前老板又忙起来了,弓着腰在不大的空间里放佐料,用盒子装起来,然后他一边用长筷翻锅里的食物,一边吩咐伙计代他收钱,一份云河段霄,打包。
姐姐忽然抬起头,拿过桌上的纸巾擦了擦嘴唇,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支正红色的口红涂在上面——那是她最喜欢的颜色。姐姐站起来了,朝我笑了笑:“繁缕你在这里等一下。我看到了一个熟人,过去打个招呼。”然后她起身朝站在摊前的男人挥了挥手——这是我第一次看见她主动的一面,要知道她的性格就算是再权贵的男人对她打招呼,只要她看不上,就绝对不理人家。我看了眼那个男人,他是唯一的例外。
他穿黑色的细羊绒大衣,戴了条深灰色围巾,高高瘦瘦,衣线笔挺。一双狭长的眼眸微微上挑,眼神却像是蒙了一层厚重的雾一样深沉彻骨。这样的男人通常都精明能干——姐姐挂在嘴边的话。
她站在他面前,声音里带着一丝微弱的起伏:“顾医生,看来我们提前‘明天见’了。”她笑起来,讲了个冷笑话。——真够冷的。他却笑了,伸手揉了揉她柔软的长发,语气里听不出来一丝生疏:“是啊,提前见了。那么明天就不用问候了吧。”姐姐笑起来,她漂亮的嘴巴翘成一个若有若无的弧度,一双大眼睛里亮亮的,仿佛两颗冥冥停留的行星。
伙计将外卖交给他,接过钱,对姐姐微微颔首。之后他打开车门,坐进了那辆停在路边的黑色轿车里。直到车子绝尘而去,姐姐转身走了回来,对我笑了笑:“你看到了,他就是顾医生。他很有钱,最近刚从美国进修回来,打算在这里开一家公益医院,给老人和小孩子看病。——他是个善良的男人对不对?”姐姐脸上出现了一种妩媚的笑容。我笑笑,眼前却始终回放着刚刚那个男人的身影——他给人一种温柔的感觉,就像春天时候三月里的风,不骄不躁,确实让人心生慕意。但这样的男人往往都是最致命的慢性毒药,在作用的5秒内,对单位造成每秒4点毒伤害,并攻略红细胞白细胞各种防御能力,直到时间累积到某个特殊值,这些积攒起来的毒素就会从心脏中喷薄而出,顺着头顶到脚底的每一条交错着的血管,迅速将你身体里原本良好的状态改朝换代成瘫痪甚至死亡的设定,然后最后倒数几秒——你就像游戏里奋力挣扎却还是没有逃出死神手掌的小人一样倒下,最后GAME OVER。——哦,天呐,我好像有点喜欢他了,这可真奇怪,我从来没有喜欢过一个仅仅见过一面的男人的,好吧,我承认对我来说他也是个例外。
我喝了口茶,大脑里的思想渐渐飘远。这时姐姐惊喜的笑了起来:“繁缕!快看看谁来了,是送这只手表给我的男人!快跟他打个招呼呀,” ——她的目光是我身后的方向。
我转过身,然后我发誓我见到了一个这辈子我都不想见到的男人,真的我可以发誓,从高中毕业那年开始我就再也不想见到他了——沈良桥,这个罪该万死的男人,天知道我是怎么了,竟然从初中开始就罪该万死的喜欢上了这个该死的男人。但结果是什么,那天他温柔的对我笑了笑,接着他妻子从他的车里走出来了,脸上泛着一种母性的光芒挽着他的手臂对他说,时间到了,该去做第一次产检了,不然晚了的话我们就又要等上一天了,良桥。她是个美丽的女人,但她没我姐姐漂亮,于是我似乎终于可以找到一个安慰自己的理由了,我也笑了笑,然后一种毫无防备的情愫一下子从脚底涌上头顶,有点赌气的味道,我对他说,祝贺你要当爸爸了,他说了声谢谢,之后,之后。之后就再也没有之后了。时隔十年,我没想到回忆起来当年的往事我竟然也能坦然面对了,怎么说呢,从某种角度上来讲,这是件好事情。——但他朝我笑了笑,然后友好的对我伸出了右手,目光深切又真挚:“你好周繁缕,我是沈良桥的弟弟,沈商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