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蔷薇公主》小萤子

1、第 1 章

　　依珍每次去大学找依璞的时候，都会路过隼星高中。
　　隼星高中不及隼星学院有名，它和隼星学院都归属于鼎鼎有名的隼星商社。
　　说起隼星商社在娱乐界中如日中天的巨贾地位，几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无数档受欢迎的节目出自隼星，影视剧中百分之六十有隼星的份儿，最令人家喻户晓的是，它创造了无数令人疯狂痴迷的耀眼明星。
　　而能够进入隼星高中的学生，非“星”则贵。据说，五分之一的学生涉足影、视、歌各方面的娱乐活动；大部分学生属于“贵族”，而仅凭高分入读的“平民”学生只占五分之一。
　　隼星高中的教学安排是因人而异的。对于那些可能直升隼星学园再进入隼星商社从此大红大紫前途见好的“明日之星”们，从不必固守着正常的教学时间，就连考试时间也可视情况变动。
　　学校的大门外时常会守候着慕名而来的影迷们，他们翘首以盼只为能见到心爱的偶像一面。
　　＊＊＊
　　隼星高中的大门前，宏伟雄奇的现代雕塑直插云霄，喷水池的四周是宽敞明亮的白色广场，黑色大门时时闪过琉璃般眩目的色泽。
　　公车经过学校的栅栏围墙的时候，依珍就会听到穿着其他学校制服的女生们略带嗲味的兴奋的议论声。讨论的也是相同的话题：
　　“快看，是隼星高中啊。”
　　“光看着就觉得幸福了。”
　　“好想在这里读书噢。”
　　“喂喂，看过昨天的电视剧了吗？闵耀希真的好帅啦～～”
　　“我买了他最新的写真集和ＣＤ。”
　　“哼，我参加了他最新的签售会，他还对着我笑呢。”
　　“哇，你们看，操场上踢球的男生，那个，是不是他？！”
　　“哇～～，肯定是！！”
　　“闵耀希，我们永远永远支持你！！”
　　“哇，他在冲我笑！！”
　　刹那间，车厢内就被闹轰轰的喊叫声加油声所充满，久久不息。
　　当依珍向里看的时候，她只能看到在隔着重重林荫道尽头的操场上，疾速奔跑着的白色衬衫。视线被黑栅栏后交错纠结的三角梅的枝棘掩挡，无法看得更清楚。
　　依珍将提着的沉甸甸的塑料袋换了手，低头瞅了瞅脚边堆在网袋里的苹果。苹果有十个，绯红发亮，如同玛瑙。这些总共花去她一个星期的饭钱。
　　一侧站着两个女生，穿着和她相同的宽大校服。她们的指甲都精心点缀着亮点珠片，眼皮上涂着薄薄的色彩，嘴唇水润晶莹，书包上挂满了成串的饰品坠链。离她最近的女生正专心致志地翻看最新的流行杂志，书页上刊着整版的精美图片：
　　一个美到毫无瑕疵的女人，笑容定格在无比优雅的瞬间。她的名字大到一目了然：
　　艾芽。
　　依珍猛然侧过脑袋，那两个字仿佛将她的目光灼伤。
　　正当她想移到另一边去的时候，公车突然急刹，于是，正在看杂志的女生撞到了她的身上，而脚下的网兜也跟着散了，苹果滚了一地。
　　“对不起。”女生道歉，帮着她拾苹果。递到最后一个，她抬头，回应了女生一个感谢的笑脸。
　　女生目光一闪，似乎受了惊。恍神片刻，突然就去翻看手里的那本杂志：
　　书页上，艾芽正笑得倾国倾城。
　　再抬起头时，女生的眼神中有了闪闪烁烁的寓意。
　　依珍沉默，走到车厢另一边，一个与女生相距甚远的角落。
　　“喂，你看。”女生回头，与女伴耳语：“那个女的，有点儿像艾芽。”
　　“去死，没水准，艾芽才没这么丑。”
　　“真的，真的有点像嘛。”赧红了脸不甘心地分辩。
　　“你也太没水准了吧？”
　　“你不觉得她很可爱吗？”
　　“庸脂俗粉！！刚及本小姐的十分之一。”
　　“……”
　　交谈声越来越小，渐至细不可闻。从头到尾，依珍都咬紧嘴唇，浑似没有听见似的，出神地望向窗外。
　　然而她眼中的色泽，却阴郁晦暗得可怕。
　　＊
　　还没下车，她就在车窗里瞅见了依璞的影子。当对方看见依珍盈盈地走下公车的时候，满脸焦急的他，顿时露出欣喜安然的表情。
　　“哥。”
　　依珍卷起嘴角，一脸的笑容同样幸福。
　　“干嘛还买东西？”
　　“学校的伙食一定不好吃。”依珍将东西交给依璞，还不放心地细细叮嘱：“苹果要天天吃，这些零嘴巧克力是给你平时吃的，凉拌菜是哥最喜欢吃的麻辣味，还有综合维生素片，记住，每天要吃一片。”
　　“小珍，你都可以当妈了。”依璞笑呵呵地说道。
　　“谁叫做哥哥的不会照顾自己。”她微微嗔怪道。
　　就在依珍想朝依璞学校走的时候，他突然满腔抱歉地说道：“小珍，对不起，今天系里有一个活动，不能陪你了。”
　　失望在依珍的眼底一闪而过。她尽理隐藏起来不让对方察觉，嘴角挂着笑，“学校的板报还没做完，我正想说，送完东西就要赶回去呢。”
　　“小珍，哥哥想和你商量件事。”
　　“什么，你说吧。”
　　“我有一个学姐毕业了，想处理一台电脑。我觉得价钱很便宜，想买下来。”依璞说得期期艾艾。
　　“那就买下来吧。”依珍点点头。
　　“可是……”他眼中的光芒骤然消失，似乎觉得难以启齿：“存折里的钱不是有限吗？一台电脑，似乎……”
　　“不用担心的，哥哥。”依珍安慰他，笑得好似天使：“我算算，应该有多余的。”
　　“是吗？那就好，太好了。”他重重地舒了一口气。
　　＊
　　依珍坐上回程的公车时，对着他笑了笑，挥了挥手。依璞笨拙地将手放在裤兜里，对着她露出一个宛如孩童的笑容，纯净如水。
　　她保持着灿烂的笑容，直到再也看不见依璞的时候，眼中那道无比灿烂的光芒才灰暗下来。
　　一台电脑的价格，她在心里估算了一下。手伸进书包中摸索了半天，找到那张所谓的存折。她没有打开来看，手却费力地在衣角上抓啦抓。
　　根本不用看。里面的钱绝对无法承受多余的开支。
　　依珍没有勇气告诉依璞实情。他一定会伤心失望的，与其这样，她倒宁愿……找那个人……
　　但……
　　依璞以后会需要更多的东西。养父留下来的钱也许根本就不够用。她终究会再去找那个人救助的。
　　我根本没有妈妈。
　　如果你想通了，打给我。
　　……
　　她找到那部银白色手机。按下键的时候，心里仍在犹豫。
　　她曾经暗暗发过誓，绝对不会按那个号码。没有那个人，她和哥哥一样能生活得很好。她想证明这一点。
　　现在，她却违背了意志去找她。
　　“我等了你很久。”声音有些盛气凌人，似乎赌定依珍会去找她。
　　依珍默不作声，那头也沉寂不语。过了一会儿，那边说：“那么，我们就在＊＊＊＊的＊＊＊＊见吧。”
　　电话很快挂断了。
　　＊
　　过了几站后，公车上变得很是拥挤。
　　依珍起身给老婆婆让了座。心里想着等会儿见面的情景，就有些茫然。
　　地点很远，公车坐不到。再等几站她才准备换出租车，这样能省不少钱。
　　腿上突然传来异样的感觉。似乎一条毛虫正趴在她的腿上，痒痒地向上攀爬。她回过头，“公车色狼”正色眯眯地望着她看。
　　一个衣着普通的中年男子，没有把眼前这个小巧可爱的“猎物”放在眼里。
　　就算你喊你叫，谁会相信你呢？
　　他得意洋洋地继续着动作。突然感到指间传来猛烈的疼痛。收回手来一看，指间上赫然多了一条血口。
　　温宛可爱的女孩手里，竟多了一把锋利的美工刀。冷冷地盯着他的眼眸，聚集着厚厚的一层乌云。密不透风。
　　“ＴＭＤ……”他暗暗咒骂，却也不敢多余的动作。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女孩离去。
　　＊
　　依珍走下车的时候，还感到全身滚过一阵跟着一阵的颤抖。
　　记忆中涌起可怕的景象。
　　她拼命地抱着双肩，机械地拢向胸前。
　　眼中的黑暗，却如藏在深不见底的地狱之渊的暗流，波涛汹涌。
　　＊
　　依珍被身着和服的亮丽女子引进了隐蔽的小单间。
　　榻榻米上已经坐着一个女人。她戴着墨镜，帽沿压低，面无表情地坐在那儿。她的穿着显得随意而简单。
　　等门阖上之后，女人才掀下帽子，摘掉眼镜……
　　柔顺篷松的秀发倾泄而下，每一个波浪都卷得恰到好处。墨镜下是一张美丽精致的脸，成熟妩媚又天真烂漫。她的每一个微笑，每一个蹙眉，都展现出灵动迷人的媚惑。
　　她的美是涓涓细流，会令人无法抗拒地流入心田。
　　艾芽。
　　隼星商社的当家花旦，长青不衰的三栖红星，备受后辈崇敬的神一般的演员……形容她的词汇，简直可以编成厚厚的一本书。
　　只有艾芽，才拥有天使与魔鬼交织的面孔，只有艾芽，才拥有变换不定捉摸不透的气质。
　　这样的如神一般高高在上的人物，就是依珍的母亲。
　　现在，她们之间只隔着一张小桌，却宛如两个世界的人。在依珍的眼里，艾芽如同公车上所见的隼星高中，一座永远存在于想像当中的华贵城堡，适于远观，而无法靠近。
　　“啪。”艾芽将一张银行卡抛到了桌上。
　　“你难道不问什么事？”依珍奇怪地问。
　　“难道还有其他的可能吗？”艾芽耸耸肩，漂亮的手指从包里抽出一只女式烟。她显得高高在上，如同富人施舍穷人。
　　依珍不以为意。不是艾芽不想扮演慈母的角色，而是依珍不想给她这个机会。她与她之间，从见面就注定开始要冷漠。
　　收下钱，艾芽提出了自己的条件：“只有签了它，你才可以拿到钱。”她随即抛出一份两式合同。
　　依珍好奇地读起来：
　　“我，依珍，自愿接受下面的条款，并据此接受艾芽小姐的金钱赠与。如果违反以下条款，艾芽小姐有权取消赠与，收回现金。
　　一、按照艾芽小姐的指示转入隼星高中读书，当然，由此产生的费用由艾芽小姐承担；
　　二、按照艾芽小姐的指示参加各种社会活动：比如歌唱比赛，演员面试之类，当然，费用也由艾芽小姐承担；
　　三、以进入隼星学院作为学习目标，以艾芽小姐的职业作为人生规划，朝演艺圈进军……
　　四、……”
　　＊
　　“你想让我进隼星高中？”放下合同，依珍的表情如见天外飞仙般惊讶。
　　“合同上是这个意思。”
　　“你想让我演戏？”依珍的反应如听天方夜谭般可笑。
　　“是。”
　　“如果我拒绝呢？”
　　“那，我不会给你一毛钱。”艾芽很肯定地回答。
　　“别忘了，你是我的妈妈，我有权利……”
　　“别忘了，你姓依，而我姓艾。”艾芽扬起楚楚动人的眉毛，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依珍：“就算你告诉别人，也没人会相信我会有女儿的事实，更别提给你机会证明了，别人只会以为你是疯子，是个想攀龙附凤的异想天开的女孩。再说，你有时间，有耐性，有精力和我对抗下去，你的那个依哥哥呢？别人会怎么看他，说他有个头脑发热的疯妹妹，他会受得了冷嘲热讽吗……”
　　“别说了！”依珍五指紧抓。指甲嵌入掌心的肉里，如同要剜下一块来。
　　“签了它，对于你来说没有任何损失。傻丫头，你知道有多少人想拥有你可能拥有的东西吗？”
　　手指松动了。
　　“但你永远也无法给我我想拥有的东西。”依珍抬起头，冷冷地看着艾芽。
　　“傻丫头，你难道会真的清楚，你到底想拥有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