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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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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在那座“黄河母亲”雕像向西八百米左右的河岸上发现那条人鱼的。
一个初春的凌晨,她等床边人入睡后爬起来穿戴好往外走,小区大门正对着黄河岸——所谓河景房。绕过花坛走下台阶,十分钟不到就抵达黄河边岸。黄河,中国的母亲河,这里是黄河唯一流经的省会城市,但是这里的人却不曾因为与河水朝夕相处而沾染上哪怕一点儿水的灵气。我们该怪西北的沙尘窒息了人们的鳃吗?该怪西北由流民与罪犯架构的历史吗?还是怪那些百步一现,万步成片的、镶嵌在河堤上的大嘴,日夜不息地淌着铁锈色的粘吅稠唾液呢?
初春的夜是冷峻的,正如未经人事的女博士般一本正经毫不妥协,直到时间抄起鞭子抽打在她洁白的脊背,使她方知自己的愚昧和无力。好在世人对自视甚高的铁处吅女了无兴趣,没谁像她一样有迎风夜游的高雅爱好。夏季的黄河茶摊既然还未摆起,她就可以毫无障碍地走,沿着河岸一直走。凌晨的水面像蛰伏的怪物,卧在暗处不见身影,只有水声呼哧呼哧地维持着它的呼吸,使人不至于忘记它是樽活物。黄河对岸的小区不愧是当地高端住宅,即使是深夜也灯火通明,为那些在夜店浴池俱吅乐吅部会所中尽兴的人指引着归家的方向,何等温柔啊。那些灯火飘零在黄河水面,眨巴眨巴,是巨兽的眼。她蹲下来,在岸边的小石块中随便拨拉,找到一只小壳,十分像蜗牛的地产,将它远远丢进河里。藻类,碎砖块,塑料袋,啤酒瓶渣,都是这里最常见的定居者,仁慈的夜给予它们相同的关怀,平等地将一切差异磨砂了,社会主义即将实现,在这深夜的河岸一隅,“嘟嘟——”几辆轿车从不远处的跨河大桥上飞驰而过,酒嗝声给这美丽的革命撕开了白日的旧疮疤。唯有河水的触觉是令人心安的,手指浸在水层里,逐渐冰冷,仿佛末日来临也不改初衷,最后一抹世界的良心。得到河水的慰藉,她继续走了,走过水上巴士的泊头,淡漠的船不时轻微摩擦,聊以派遣无人光顾的空虚,像站街妓女,揽不到客人,只好互相挑衅吗。跟石油多像啊,黄河桥墩下的。尿骚吅味,精吅液味,汗水味,胃液味,呕吐物发酵,劣质酒精,工业污水,猫狗的尸臭……还有眼泪的味道。人类的体吅液,化工污染,还有黄河水。整个桥墩被这些味道包裹成一团,催得她昏昏欲睡。哈哈,是催眠剂吗,整个城市的催眠剂?是摇篮曲吗,黄河母亲低吟浅唱的摇篮曲?
就是在这样头昏目眩的时机,她发现了那样东西。那家伙正在桥墩下边的小树丛中发出毫不低调的动静。它明显也发现了她,猛地转过头来,竖起身子,用动物受惊后恐吓对手的姿态。四周明明寂静无声,她耳朵里什么区域却突然痛起来,用手一摸,红的。它的鳞片正如黄河边啊塑料袋碎屑和啤酒渣子一样,有恶俗的颜色和廉价的光彩,用霓虹灯拥抱钢筋森林的姿态,体贴地爬满重量感十足的腰吅腹和下吅体。再向上看,是丰吅满洁白的双吅乳,至少在月光下相对洁白,目光继续攀登,脖子和脸无疑是美丽的,必须是美丽的,毋庸置疑合乎人类的审美,她就是这么坚持。人们会对世上的两样东西屈服,一,男人的力量,二,女人的美貌。而她呢,作为人类一员的她,有什么理由不为这肤浅的理由跪倒在地?
它抖动身体,似乎对她臣服的姿态相当满意。窸窸窣窣,摩擦地面的声音,她看得目不转睛。唰地蹿过来,紧贴上她的身体!——天啊,这位女士原来正在进餐!看看它手(蹼?)里攥着的狗尸,俨然是享用到一半时的状态。它的嘴边还絮絮叨叨挂着什么液体。长发,桥墩一样笔直的,味道,河水一样暧昧的,脸,渡头般空寂,眼睛就是河面上的霓虹灯倒影,忽明忽暗忽隐忽现,又像磨亮的刀子,有野生动物的生猛,生动,机警,好奇——这些情绪都是她的猜测——眼睛干净得如同过年前夕的玻璃,你不能想象出焦点落在何处。这样一双眼睛正在观察她,好像她是尊大师雕塑作品,她又开始猜测了,不,是意吅淫,意吅淫那眼神滑落在她皮肤的触感,正如蜗牛一边渗出粘吅液一边缓缓爬行,冰凉,滑腻,挑逗;恐惧,绝望,无助。她竟慢慢湿了。有东西“啪”地拍上她的脸,是一只尾鳍。苍白单薄的唇在她嘴边游弋,像只审时度势的毒蛇,吐吐信子考虑从何处下口,她只听到她自己的呼吸声,没有它的。头顶的跨河大桥上又跑过一辆车,大卡车,匆忙地奔赴一个死亡的前程,笃定得叫她头昏;青春的旋律随风流窜,她鼻子痒痒地想打喷嚏,悠长的河岸东,那里是以民谣音乐节为名聚集在黄河母亲附近的二十多岁的荷尔蒙,溅在她身上像足以毁容的硫吅酸。她疲惫地闭上眼,最后一个进入视野的,是它斜后方一只用过的保险套。
又是四辆加急拉货的卡车从桥上碾压而过,发动机的轰鸣和老桥的呻吅吟压过了桥墩下的一切声音。一只被猫扯出肠子的麻雀掉到草丛里,做了生命中最后一段漫长的挣扎,诚恳而勤奋地求生,也算是消耗净了它降生于世的所有力气,值得艳羡的生活方式不是吗?动物的单纯总是惹人怜爱,更叫人嫉妒。尽职尽责完成了造物主压在它心头的最后一件任务后,小家伙逐渐安静了,这份安静崇高而伟大,值得所有生灵肃然起敬。这样一来,黄河畔依旧动弹着的只剩下一样了,在小树林边那丛生的杂草上耸动着的,洋溢着生物的单纯与生命力的两具□□。千米之外的民谣歌声越来越响,年轻的欢呼和热量将它传得很远很远,挥霍还是享受?普通话文质彬彬,兰州话粗野利落,二者杂交在一起随着黄河的气味飘去下游。逃去哪里?无处可走。拥有什么?一无所有。不安,无知,像夜行人鱼搁浅在岸,四处觅食,却被酒精和河水的滋味迷幻,摇摇曳曳,恍恍惚惚,这是人间,是她的人间,是“黄河母亲”雕塑旁的人间。
她再次见到“黄河母亲”时,是多年后的一个除夕。新年期间的城市又被缀上不少彩灯,正如新嫁娘必须被修葺一新,“黄河母亲”作为兰州市地标当然也不例外。她从包包里取出手机给男人和小孩照相,像任何一个以家庭为中心匆匆公转的普通女人。男人不是多年前躺在她身边的人,小孩更是她多年前不屑也不敢设想的造物。眼瞅着前面一家子照完了像,她赶紧招呼着男人和孩子抓紧补位,口气正如冲锋抢占公交坐位的中年妇女,也算合乎了她的身份,她现在的身份。“好啦宝贝儿搂住爸爸的脖子看妈妈这边哎哎把帽子往上戴点遮住眼睛啦好看妈妈来三二一——”嘴巴上讲这种话简直像教书多年的老师背诵翻来覆去的讲义,出口前根本不用过脑子的,哪里像多少年前那样,隔着取景器被另一个女人俏皮一笑就噎得结结巴巴说不出话,还要闹半天大红脸。“哎呦喂谁呀这么没眼色劲儿眼瞅着给孩子跟他爸照相呢不能往边上走嘛专往我这镜头上撞!……”听听吧,连骂人也坚持了以家庭为挡箭牌兼万金油兼最高理想的原则——她俨然是一名合格的中国吅母亲了。
“我也要给妈妈照!”小孩叫嚷开了,用任何一个五岁小孩那急于向世界展示自己学习成果的口吻,连体面与羞耻都分辨不清的模仿,不讨喜的,狗都嫌的,她却甘之如饴。她把手机递给小孩,走到河堤扶栏边上,“就在这儿吧!”说着她摘下毛线帽整理头发。冬风很猛,吹得长发在空中微微摆动,像鱼尾。“快点拍吧,把手冻坏了!”她像最精明的特务那样重视孩子可能受到的一切伤害,不苟且任何风吹草动破坏小孩日渐臃肿的成长趋势,她的唠叨业已成为与呼吸同在的东西,五年来的育儿生活教会了她。四周吵吵嚷嚷,心急的人已经开始放炮了,嗡地一下,她却突然听不清楚,像潜在水底的人听岸上的声音,果冻似的,耳朵里什么区域突然痛起来。痛感像根马缰绳,直直勒起她的脑袋扯向黄河的方向。河对岸的灯火飘在河面,眨巴眨巴,两只,真的是动物的眼,那里有一块凸起的大石头,什么东西趴在上面竖直了身子。她看见了,俗气的鳞片,跟挂在公园四周的LED灯一样妖吅艳,丰吅满的双吅乳,比河对岸的白塔山高耸多了,夜间渡头般寂寞的脸,正如现在头顶那片盛放烟花的夜空。唯独和多少年前不同的是那头黑发,已经不是桥墩般笔直了,替代品居然是泡面一样的卷发,好笑,好笑极了。
一片闪光,她连忙眨眼。“照好啦——!”小孩举着手机就要跑过来给她看,像炫耀一件战利品。原来刚刚那一下是闪光灯。地上还有积雪,小孩摔倒了。理所当然似的哭了,男人急忙过去哄,小孩像赢得观众认可般哭得更卖力。男人抱起孩子又哄又劝,同样理所当然似的朝她走来。公园里忽地开始倒数,小孩永远不会放过好玩的东西,连忙跟着倒数起来,比变脸演员可高杆多了:“五……四……三……二……”
“……一!”
全兰州市的礼花几乎在同时飞上天空,将仁慈的夜撕开了白天的疮疤,五彩的肠子迸射吅出来,伴着巨大的轰鸣。男人小孩同周围的人们一样,聚精会神仰头看天,嘴巴微微张着,不时发出啧啧感叹,颇有旧时围观菜市口砍头的看客风范。只有她是异类,她的目光在河面上追寻着刚刚那样东西。礼花真的太多了,夜晚被彻底开膛破肚,五光十色的花火倒映在河面,将十二点整的黄河照得分外清明,大石头依旧在偏向河岸北边的地方窝着,可是不见那石头上竖起身子的东西。她已经很久没闻到混合了体吅液污水尸臭酒精的黄河那暧昧的体吅味,也很久没听到民谣音乐节安静又粗狂的、以青年荷尔蒙为生的歌。它们遥远得像饭后肠胃里溢出来的梦,缺氧,濒临窒息后恢复呼吸,就忘了生死一线的快吅感,假如不是刚刚看到那双眼睛。她短暂的初春已逝,剩下的是漫长的深冬。现在她不会再想要逃离家庭,虽然仍旧不知道自己拥有什么东西,实实在在的东西,那种像童年时攥在手里就能安然入睡的小破毛巾,类似的东西。没有问自己的勇气,也没有追问的必要,毕竟她现在过上了多年前艳羡不已的动物般的生活方式,读书,做吅爱,结婚,生子,养育,直到老死。单纯,高尚,伟大,一如那只流着肠子而挣扎不息的麻雀,一如世界上所有平凡的母亲。
礼花还在天空继续怒放,孩子已经闭上眼睛,发出粗重的呼吸,他实在太胖了。“回吧,累了一天了。”她重新戴上帽子。“头发又开始卷了,要再拉直吗?”男人费劲地把小孩抱得更牢,随口一问。“自来卷真麻烦啊。”她用冻红的指尖玩弄着自己微翘的发梢,的确再不拉直又要变回泡面那样了。
五彩的LED灯盘踞在“黄河母亲”雕像边上,忽明忽暗,碎碎小小,细微地照在雕像丰吅满女吅体和怀中孩子身上,一闪一闪真如腥臭的鱼鳞。在她抽手离开的河堤栏杆后面,冒出四只亮亮的点儿。是两双眨巴眨巴的眼。这两双眼睛直勾勾盯住她离去的方向,亮度和热度像礼花炸裂在黄河水面。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