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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兄弟反目（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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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动手吧。”
唐烟目光涣散地看着面前之人，眼前模糊一片，唯有他手中银光乍现的匕首正明晃晃地闪烁着讽刺的光芒，心口剧痛难忍，连呼吸都变得极为困难，他轻颤着呼出口气，遮盖视线的水雾霎时滚落，世界立时清晰无比，瞧着那张令他痴迷的容颜，不知怎的竟萌生出大笑的欲望。
“呵……”唐烟抱紧手臂拥住自己，试图挤出一点热度来温暖自己冷寒的心，可毫无用处，他反而抖得愈发厉害，他仰头看向灰暗苍穹，全然不觉雨水坠入眼睛的疼痛，嘴角漾出一抹惨笑，“好一个唐无尘，好一个唐门！早知唐门如此恶毒，当初我宁愿死在街头也绝不踏入这肮脏卑鄙的极恶之地！我好恨，我恨透了这个鬼地方！这里毁掉了我仅有的亲情！还有，还有……”
还有，爱情……
“烟！”唐影心头一凛，大声呵斥，余光瞥见唐无尘的笑意越来越冷，暗道大事不好。
唐烟恍若未闻，兀自笑道，“我资质羸弱何错之有，就活该被当糟粕丢弃！？什么狗屁斩逆堂，我还不稀罕呢，里面的人都要变得跟唐无尘一样，人不人鬼不鬼，连杀死自己的同门连眼都不眨，这是人吗？哈哈哈，这是畜生，只有畜生才喜欢自相残杀……”
一道疾风略过，唐烟被狠狠击飞，跌落出十数尺重重撞在墙壁上发出极大的钝响，在他呕出一大口鲜血的同时，唐无尘的匕首已追到面前，那瞬间唐烟甚至能听到锋刃割碎雨水的破空声，寒入心脾。
血肉撕裂的闷响如意料中传来，却少了该有的疼痛，唐烟迷茫地睁开眼，一只手臂横在他的颈前，已然被匕首刺穿，正汩汩涌出刺目的鲜血。
唐无尘退开一步，淡声道，“仅次于唐景渊的成绩，不是让你用来阻碍我的。”
唐影咬牙忍住剧痛，横跨一步完全挡在捂住胸口边咳嗽边吐血的唐烟面前，低下头恳求道，“师兄，他无意冒犯，还请师兄……网开一面……”说着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想必自己也觉得牵强。
“滚开！谁要你假好心！”唐烟疼的连动一下都困难，强撑着抬起头对唐影的背影恨声骂道。
唐影面色惨白，身体摇晃了下勉力稳住步子，仿佛并未听到那伤人之语，仍挺起胸膛直面唐无尘。
唐无尘神情平淡，似是早料到这般状况，不冷不热道，“你可真够矛盾，方才不是已经决定要杀掉唐烟么？怎么，反悔了？”
“……当初我迷茫了很久，到底该不该为了保命而舍弃烟，可无论我怎么尝试说服自己，我本能做出的动作才是我真正的意愿，我无法对烟下手，他是我的亲人，我想变强大就是为了保护我身边的人。”唐影的情绪愈发镇定，一扫往日的平庸碌碌，他原有的华彩正挣开周身厚重的外壳迸发出来，夺人眼目，“师兄说的没错，我知道能够活着是多么珍贵，可烟也是同样，他也不想死去，唐门确实拥有决定我们生死的权利，可我们也有为了活下去不惜一切的权利！”
“你的意思是，要背叛唐门了？”唐无尘眼底掠过一抹灼亮，表面仍不动声色。
唐影锐气的鹰目露出坚决，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如果唐门一定要把我们逼入绝路，那我宁可拼死一搏也绝不听从！”
话说出口，唐影便觉一阵恍惚，他才反应过来这句话将会带来怎样的后果，不免冷汗湿透后背，僵直着身躯等待唐无尘即将袭来的杀招。
然而并没有，他等了半晌，却看到唐无尘立在原处一动不动，似是在思考什么。
唐无尘仔细打量着眼前的少年，因为营养不良比他矮了半头，皮包骨头面黄肌瘦，干瘦的手臂上插着他的匕首仍在潺潺涌出鲜血，面色因大量失血而苍白，如此弱不禁风的模样胆敢与他叫嚣，着实让他困惑不已——这究竟是什么力量给予他勇气宁肯以卵击石？
“你知道这么做的后果是什么，唐影。”
“是，我知道。”唐影的声音有些虚弱，可他丝毫没有畏惧的神色，“我已经放弃了烟一次，这足以让我懊悔终生，所以，绝再不能有第二次，就算死我也要遵从我真正的意愿！”
唐无尘心底莫名涌过一阵酸涩，暗叹口气，他竟对唐烟有了些许羡慕之意，几曾何时他也能有亲人宁死定要护他周全？师父固然视他如己出，可与他还存血浓于水之情的亲人，他却一个都没有……
罢了，要这些又有何用，他是杀手，是强者，只需他来保护别人即可，他唐无尘，不需要别人的保护！
“既如此，想必你也做好准备了。”唐无尘收起笑意，一步步向唐影走进，唐影心跳如骤鼓，干脆咬牙把眼一闭，一副听天由命的模样。
唐无尘顿觉好笑，声音仍是清冷，“唐烟对师门不敬，违抗门令辱蔑师门，唐影庇护与其同罪，二人自行去斩逆堂受罚。”
……？
唐影霍然睁开眼睛，难以置信地望着似笑非笑的唐无尘，思绪乱如麻一时竟听不懂他在说些什么，随即心脏情不自禁乱蹦开来，“受罚……是，是……是什么意思？我们，我们……？”
“该聪明的时候反倒糊涂了。”唐无尘并不否认。
唐影彻底惊呆了，他原本苍白的面色因激动又染上几丝红晕，牙齿因狂喜磕磕绊绊无法言语，唯能想到的便是重重跪在唐无尘面前泣不成声，“多谢师兄，多谢师兄饶命！！”
“起来！”唐无尘不快地将他提起来，“唐门弟子岂能乱跪，莫要失了骨气，叫我低看你！”
“是，是……”唐影抬手去抹源源不断夺眶而出的泪水，牵动了左臂的伤口，方才生死攸关绷紧神经连伤痛都忘记，此时放松下来这才觉出剧痛，浑身一软便捂住手臂坐倒在地上喘息几下，侧首对身后的唐烟轻声道，“烟，你听到了吗，我们不用死了。”
唐烟散乱的长发低垂着显得狼狈落魄，那张秀美的容颜上却没有丝毫喜悦，他抬起空洞的眼神看着唐影，声音缪如青烟，“可我，宁愿死去。”
“……烟！”唐影蹙起眉头想要转过身去，奈何他力气尽失动弹不得，语气带了几分无奈和焦急，“是我不对，伤了你的心，我也是一时糊涂，原谅哥哥吧，好吗？”
烟已经不是他熟悉的烟了，不知何时他悄悄地变了，不再单纯，不再温顺，有多久他们兄弟间再无亲密，他因为烟古怪的行径和眼神而躲避，又因生死之事而忧心，竟在不知不觉中几乎与烟形同陌路，此时他才惊觉，他对烟的想法一无所知，他甚至感觉不到他们之间还有温情的牵连。
重生的喜悦被油然而生逐渐扩散的莫名惶恐冲淡，唐影忽然觉得很是心慌。
唐烟不语，径自摇晃着站起身绕开唐影，捂住胸口咳嗽着向前踉跄而行。
“烟！”唐影大惊失色，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因腿脚瘫软一头撞到旁侧唐无尘身上，唐无尘不带犹豫一把扶住他让他倚靠自己以便站稳，唐影正惶恐失神也未察觉到，注意力全在唐烟身上生怕他当真离开，一时急火攻心眼前涌过阵阵漆黑，险些晕厥过去。
唐无尘凛下眼睑将唐影圈在怀里，点住唐影左臂穴/道同时极快将匕首拔出，唐影双目紧闭满面冷汗，虚弱的呼吸间传来一声痛苦的低呼，饶是唐无尘也觉不忍，对唐烟背后冷笑道，“畜生还讲良心，知恩图报，你倒连畜生都不如。”
唐烟顿住，后背猛地一颤，回头怒瞪唐无尘。
“你当唐影是什么？奴仆，替死鬼？”唐无尘声音冷冽，手下动作却不停，自怀中取出布巾为唐影包扎，又将一粒佳品止血丹塞进唐影嘴里，方才抬眼盯住脸色愈发难看的唐烟，“凭什么他就得为你舍命？他也是人，他也想活命，不仅唐家，整个江湖只有强者才有存活的资格，即便你拿着唐影的命走出去了，能活几刻？别忘了，你只是个连杀人都不敢的拖油瓶。”
“你！！”唐烟面色青红交加无言反驳，一口牙几欲咬碎却又不敢上前，眼眶都要瞪裂。
药效发挥极快，唐影血气恢复些许，渐渐缓过劲来，方才他思绪混沌间只觉被谁拥着很是温暖，隐约听清的字句也是为自己辩驳，心里感激之余莫名安定不少，刚待看看是何人出手相救，哪成想睁开眼入目便是唐无尘近在咫尺的冷峻面容，吓得他登时魂飞魄散，连疼也忘记爬起来就想冲出去远远逃开，被唐无尘一把摁住，目含威胁，“再乱动伤口会裂开。”
唐影愣愣地瞧着他满脸痴傻，这当真是唐无尘么？素来听闻他无情无义犹如恶鬼修罗，可他非但没杀自己还……？唐影低头瞅了瞅被包扎好的手臂，愈发困惑了。
唐无尘自是知道他想些什么，默然瞟他一眼将他松开，看他能稳稳站住这才重新对准唐烟，继续嘲讽道，“你以为你现在能好端端站在这是谁求的情，没有你哥哥挡在你前，此刻你早已走过黄泉路，连句感激都没，反倒恩将仇报，真真好个白眼狼。”
眼看唐烟面容已扭曲到狰狞，唐影生怕他被彻底激怒赶忙开口阻止，“师兄，别……”
唐烟怒极反笑，全然不顾伤痛霍然直起身，颤声喊道，“没错，我是畜生，我是白眼狼，唐门欺人太甚定要置我于死地，我还跟你们讲什么情义！！你们要我死，我偏要活，哪怕不惜一切我也要活下去，不论用什么手段，谁也别想取我的命！”话音落毕他胸口血气一阵翻腾，掩住嘴剧烈咳了几声，自指缝间溢出丝丝艳红，他拿手背狠狠抹去唇角血渍，目光阴冷看着唐影，咬牙道，“若谁要再想伤我性命，就是唐影，我也照杀不误！”
唐影只觉天地都荡然无存，连心跳也毫无感知，他下意识去摸心口，只摸到冰冷一片，似是那处仅剩一个血淋淋的空洞，雨水带着绝望正不断渗入将他从头到脚灌满，他怔怔望着唐烟，嘴唇抖如糠筛，竭力想要发出声音，“烟……”
“很痛苦，对不对？”唐烟笑的阴森，“这种痛苦怎么能让我自己独享，现在你尝到了吧，方才我是怎样的疼痛！你可知道我多么爱你，我的好哥哥，不，你怎么可能知道，你怎么可能会懂！哈哈哈哈哈，是啊，你怎么会懂，你是个懦夫，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躲避我吗？！有这么一个不正常的弟弟，一定让你很为难吧！”
“我从未觉得你不正常！”唐影眼眶终究红了，“是，我是不懂，我们明明是亲兄弟可你却从来不把心事向我诉说，我又能懂你什么！你总是一个人偷偷地笑，偷偷地哭，我又如何能明白为什么！为了能让你活下去我尽力了，真的尽力了……可我也是人，我也会害怕，也会退缩，也有私心，也有无助！在我孤苦彷徨的时候，你又在做什么！我不是神明，如何能定夺你的生死！如今就因为一念之差，你连我弥补的机会都不给，就这般狠心吗！我们这么多年的兄弟情谊，就这么不堪一击吗！”
“是，都是我的错……”唐烟哽咽到难以言语，心中狂躁的疼痛与恨意混在一处几乎将他逼疯，“你说的没错，就是这么不堪一击，在我最需要你的时候，你选择放弃我，这就足够了，连我最爱的人都抛下了我，这世间我还能相信谁？当初我对你有多爱，现在我对你，就有多恨！你辜负我对你的深爱，你不配再得到我的信任！”他扬起脸，满面泪水间哑然失笑，“唐影，从今往后，我与你恩断义绝，再不是兄弟！”
“留你这条命是我这辈子最大的错误，唐烟。”唐无尘沉下眼睑，目光凛冽沾了些许怒意，“你自求多福，莫要让我再抓住你什么把柄，否则，立马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唐烟还是惧怕唐无尘的，若唐无尘此时突然发难抹杀自己也不奇怪，因而他不再逗留，转身消失在雨幕中，不见了踪迹。
余下二人站在雨中久久沉默，唐影侧过脸去抬起手抹了把脸，强颜欢笑道，“今日多谢师兄了……没想到师兄会帮我如此多，不知如何还报才好。”说罢眼泪还是止不住往下流，他手忙脚乱去擦，却越擦越多。
“想哭就哭，仅此一回。”唐无尘轻叹口气，瞧着唐影蹲下身抱紧身子低声呜咽几近悲鸣，心里也是惆怅万分。
今日他不仅言辞过多还动了怒气，着实罕见，他清楚自己对唐影动了恻隐之心却不知何故，这种不该有的情绪让他极为不快，可看到唐影为了护住唐烟的行径，他竟狠不下心来，就像当初那女子以身保护腹中胎儿时一样，那种难以言喻的冲动无法压制，他不允许任何人玷污为爱奋不顾身的力量，那是掩藏在心底最神圣的领域，虽然他从未想通这到底是为什么。
这根软肋，今后会不会成为他棋盘上颠覆整局的败子？
“师兄……”唐影的低唤将他拉出思绪，他应了一声，示意唐影说下去。
唐影神色憔悴，眼底尽是脆弱，“以后，我该怎么办才好？”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会问唐无尘，可他坚信，唐无尘会给他一个他想要的答案。
尽管这人，他曾一直闻风丧胆，可如今，他出乎意料地信任他超过任何人。
唐无尘缓步走到竹枝旁拨弄竹叶上滑落的雨滴，半晌开口，“你认为唐门是一个怎样的门派？”
唐影稍愣，继而回答道，“很无情，很冷漠，每个人眼里只有如何让自己活命，为了活命可以舍弃感情和人性。”
“嗯，一开始我也是这么认为的。”唐无尘轻笑一声，“来，我带你去个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