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人歌》时绪碳TokiO

2、第 2 章 此刻已过戌

　　此刻已过戌时，帝都一角，御亦以仍在与宫清拈子对决。

　　转过四街三坊，在帝都最最热闹的朱雀街上，洛嫣嫣正横卧在高楼之上，着一身锦绣，睥睨着整整一城的繁华。洛嫣嫣三指捏着一柄烟斗，漫不经心地捻着烟叶，缓缓吹出一阵烟气。她轻轻抬眸，长睫带起几分惊艳，寥寥看了看楼中精致，又复对明月。

　　“京洛两江间，雀雁较缠绵，长生尽注杯中酒，醉卧醒却梦似烟。”她懒懒地念了念这坊间早已耳熟能详的词句，报以嘲讽一笑。“醒梦醒梦，世人皆知庄周梦蝶，却不知道入梦也是一种清醒。”

　　她探身，长发如缎一片散落在塌边。洛嫣嫣微微撩开帘子，伸出一只雪白柔荑，而她在幕后的笑影也是格外的迷蒙而动人。“公子，今日可是来请我携您入梦在这浊世中一醒片刻的？”

　　手并未被握住，而回答的人也迟疑了很久，但声音柔软而清澈，依稀却是个不更事的少年。

　　“你说的，我不懂。”

　　“是吗？”洛嫣嫣悄然收回手臂，指尖轻轻拨动水晶帘子。

　　“我活得很好，不用在入梦中了，而且如果从梦中醒过来，再好的事情也会没有的啊……”少年犹犹豫豫地回答。

　　她轻轻笑了一声，话语里多了几分调笑，“小公子，你还太小了呀。”说罢站了起来，斜倚的雕栏画栋上，半个身子便迎着软纱探了出去。

　　“我不小，已经成年了！”少年很不服气，也隐隐听出了女子话里的戏谑之情。

　　洛嫣嫣吃吃一笑，柔媚嗓音还是一如既往的不紧不慢，“你若不是一位小公子，你就不会不搭理我的邀请，去想那一句除了挑逗以外似乎并没有实际意义的话语。”

　　“我的做法让你为难了么？”少年有些为难地皱起眉头，一刻之后又很耍无赖地笑开，“大姐姐……会原谅我的吧。”

　　“当然。”她的语调轻软极了，像南国飞絮，“像公子这般的，要么，是穷凶恶极，穷极无聊，视世间万物如尘土蜉蝣，要么，便是天真无邪暖如晨曦了。”

　　“大姐姐那么好看，怎么会被视如尘土呢？”

　　洛嫣嫣转过身去，眼神轻轻放在了织锦袖口。她想了想，说：“佛界的大自在天有五种身相，其中最美的舞王相让爱神迦摩也破戒爱慕，然而最终让迦摩魂飞魄散的，却也正是大自在天的毁灭身相。”她吸了一口烟又缓缓吐出，“在小公子的面前，我很好看，但若换一种身相，在旁人眼里，我怕连尘土都不如。”恐怕，我也只不过是一介裹一身画皮的红衣枯骨女。

　　“哦……”

　　“那么小公子，我陪你聊了那么久，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的名字？”她撩开帘子，从墙壁似的幕里走出。

　　他睁大了眼睛，他头一次见到能将美艳和婉约如此集于一身的女子，她的眼睛分明是温柔的，然而瞳孔却如一汪无底的深泉，她轻轻看着他，便仿佛是遇到了久违的亲人。

　　“我……吕司寒。”

　　“吕公子。”她眯眼笑了起来。洛嫣嫣伸出手，温柔地捧起他的脸凑近，“那么，你是如何来到这里的呢？”

　　吕司寒的眼睛有点离不开了，“是……一居带我来的。”

　　“哎呀，是唐公子呀。”她松开手，在他衣衫上抹了一抹，“我知道啦。”她睁开眼睛，认真地对他说，“小公子，我很喜欢你，你喜欢我吗？”

　　“姐姐很漂亮，喜欢的。”

　　“做我的弟弟好不好？”

　　吕司寒的瞳孔失了光，愣愣的看着她。

　　“太好了，小公子来吧，跟我走。”她站起来牵住他，带他走进内室。洛嫣嫣并不管自己裸露的肩头和松松垮垮的衣裳，拖着长长的衣摆重新走到栏杆前。“小公子，你看月亮美不美？”

　　吕司寒的眼神涣散，轻轻点头嗯了一声。

　　洛嫣嫣掩唇一笑“所以，你还是小孩子啊。”

　　这一次，他没有再反驳，眼神落在月上无法挪开。

　　此时在他的世界里，面前是佼佼佳人，葱茏桂树，玉石满堂，无法自拔的，美得惊人的仙境耳边有很朦胧的声音，“我们……到月亮上去。”有破空的声音，仙境却离自己越来越远，然而洛嫣嫣的面容却并未改变。

　　洛嫣嫣带着吕司寒从醒梦楼楼上跳了下去。

　　洛园主楼名叫醒梦楼。九层，传说可以通天。

　　“能不能通天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从未摘到过星星，星星也从未满足过我的愿望。”洛嫣嫣在急速下坠中看着越来越远的星星，勾出一个一如既往的笑容。

　　凉风吹的很舒服，吕司寒逐渐清醒过来，然而刚刚眨了眨眼睛，耳膜便已经被风声拿去控制权，一回神就仿佛万丈深渊。

　　“哇啊啊啊啊啊！！！！”

　　吕司寒的脑袋很混沌，刚才的记忆于如今的惊吓下在脑袋里拧成一团让他头疼欲裂。他大口喘了两口气却已经落入了一个熟悉的怀抱里。他泪眼未干，朦胧中看他的脸只觉得他是如此的惊艳而迷离，仿佛一场悠然长梦里的倩影。他愣怔地想，他或许有些明白那个漂亮姑娘对于梦的执念了。

　　“唐……唐一居……”

　　“笨蛋，让你别乱跑。”他叹一口气，撩起少年碎发，语气无奈又疼惜，“你看，出事了。”

　　吕司寒回神，意识到发生什么的时候，揪住他衣领，大喊，“喂别管我快救人啊蠢货！！！”

　　“她不劳你费心。”唐一居弹了一下少年的额头，示意他往上看。“你没发现院里扬琴的声音没有了么？”

　　“……谁会在这个时候注意那个啊笨蛋！”

　　“我啊。”唐一居柔雅一笑。

　　“……你个大头鬼啊！”少年气结，鼓起脸抬起头不说话。

　　“是是……”唐一居宠溺地半拥着吕司寒站在廊边，而在此之前，一袭青衣如一片竹叶倏忽掠过，宽大衣摆逆风而上，一把裹住了在微笑中下坠的女子然后翩然落地。

　　凉风吹开他的额前发，清俊的五官与那微寒的气质，将面容中的几丝柔媚死死压住，那青衣便俨然是洛园魁首，洛笺。

　　他眸中清冷，凉凉地扫了廊边两人一眼，眼眸扫回去，又开始皱着眉替洛嫣嫣整理散乱的衣裳。“我说过很多次了，不要衣衫不整地下来！”青年显然有些生气，手里的动作也粗重了几分，洛嫣嫣只是柔若无骨的依在他身上，仍然眯着眼睛痴痴的笑。

　　“那个人为什么只关心她的衣服？”

　　“不然关心什么？”

　　“…那姑娘刚才从九层楼上跳下来了好不好！！！”

　　“哦，可能是因为跳楼跳习惯了吧。”

　　“……我不该问的。”吕司寒一脸菜色，他现在完全无法想象这个洛笺过的生活是有多么精彩。

　　那厢的洛嫣嫣很是舒心地被自家花魁侍候着，懒洋洋地回了一句“你不觉得在青楼里穿成这样才正常吗？”

　　“好啊，过会儿我光着膀子回去弹琴唱曲儿。”

　　“小兔崽子打断你的腿哦。”

　　“哟，不是那样穿在青楼里才正常吗？”

　　“你的卖身契捏在我手里不是捏在青楼手里。”洛嫣嫣抬眼，拔出系在腰间的烟杆慢悠悠往他脑袋上一敲。

　　“你这死女人！”洛笺咬牙切齿地帮她系好最后一根衣带，愤愤地甩袖而去。

　　“唉，小孩子长大了就不好玩了呀。”洛嫣嫣吐出一口烟气悠悠叹道，“也罢。”

　　她捡起地上洛笺落下的青色长袍披在身上，她原本的衣裳就算好好穿起也会露出一截纤弱肩膀和一小片后背，在这时的户外委实冷了。

　　洛嫣嫣朝掌心呼了一口气，掀起眼皮撑起衣裳朝廊下轻轻招了招手，“两位公子，夜已深了，我们洛园的景致两位似乎还没有见全，不嫌弃的话，请跟洛娘来。”她留给二人一个轻浮笑意和一枚媚意入骨的眼神，便迈步走入另外一边的回廊。

　　吕司寒有些害怕，他暂且无法理解这个女人是抱着怎样的心情玩了一回命又笑着行走在这里的，他让他想起了脑海深处的一个词，“妖女。”

　　唐一居垂下眼睫，瞳孔洒出的目光一丝不落地落在少年身上，他温和地牵住他的手，梅妖一样白皙如玉的脸容足以镇退阴暗邪魔，仿佛在他所过之处连缝隙里亏死的眼神也皆被他悉数蒸发。

　　他的话不多，但是足够让人安心了。“镇静，别怕。”

　　“好。”吕司寒攥住他的手，难得有点脸红。

　　唉…真是退步了，当年在他家蹭吃蹭喝那么久也没不好意思过啊，不对我说这些干嘛啊笨蛋！

　　“在说什么呢？”唐一居笑着矮下身，长发滑下贴近他的脸颊。

　　“不！什么都没有！你靠太近了呀混蛋！！”吕司寒的一把老脸红了个彻底。

　　“哦，是嘛。”唐一居轻描淡写的带过，心里却在轻笑。他从来不会留人，但是他很庆幸这个无赖能一直赖在他身边，这就已经够了。“走吧，洛姑娘在等我们了。”

　　有一脉柔情环绕在语音里，唐一居知道，但是从未想改变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