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漠雪.转生篇》指尖的流光

9、弦歌幻语

　　漫长的猜疑到此结束。为什么你和他一样，到死都选择了折磨我呢。
　　“果然是精彩的告别呢。”诧异之后，暗谲终于回复了原本阴冷的笑容。凝结的哀伤浮现，为漠雪清冷的容颜更染上一层逐渐忧郁的色彩，暗藏着些许震慑人心的苍凉美感。完全不近人情的漠雪大人原来也会流露出如此悲伤的神色呢，竟然只是为了这个离国的女人。一颗被我操纵的棋子。一时怪异的感觉隐约爬上暗谲的思绪，沉默的气氛蔓延开来。意外的，清冷容颜上笼罩的忧郁色彩竟愈发浓烈，直至透明的液体从红宝石般的眼眸中静默的滑落，漠雪下意识的伸手捂住了有些颤抖的唇，似乎要将无止尽的悲痛勉力压制下去，却暗中将口中的蜡丸藏于掌心。纳兰在你心中，真的是妃吗，漠雪大人。暗谲的嘴角几分轻微抽搐，终于转为嘲谑式的狂笑：“我亲爱的大哥一定到死也不会料到，他在漠雪大人的心目中，还不如一个离国的奸细呢！二弟我真想见识见识大哥你现在的表情呢。只可惜，就算再有趣的表情，如今也被尘土掩埋了吧！”寥寥数语竟如重重击打在漠雪一直想要深埋记忆的洞口一般，轻轻放下纳兰，妖兽缓缓起身，流转的红眸中渗透出比方才更甚的寒意。“暗谲大人有所不知，” 冷冽的声音一字一顿的响起，“魔之死，不比人类的埋入黄土，而是，身形涣散。”这是，我亲眼所见的。渐渐的，漠雪方才的悲痛之状演变成了寒气渗人的清冷笑意：“也罢，如今也算是给离国一个警告，如不相助，就不该再来淌人界与我琪国之战的浑水。”熟悉的不近人情。暗谲冷冷一笑：“果然是漠雪大人，无情之处连暗谲也当自愧不如，不知玄默将军与那数千琪国士兵在大人心中的分量又如何呢。”漠雪低眸笑道：“暗谲大人如此好奇，何不亲自见证一下呢。”这么明显的计策也不能分辨么，你在盘算什么，漠雪。不过既然你这么盛情难却的要进这个圈套，我又怎能轻易的放手。略一迟疑，暗谲阴冷的笑意再次泛滥开来：“此言正合我意。那么，就请大人随我一同赶赴好戏上演之处吧。”漠雪此时淡淡的笑颜中竟掺杂了几分似曾相识的邪魅之气，让暗谲感到几分不自然，眉微蹙，只见妖兽已纵身上马，虽身着战甲，动作却如行云流水，一如当初。

　　暗谲与漠雪一行人离开落星山巅之后，一袭黑衣魔的身影渐渐显现。“大人。”来者身着灰色宽大斗篷，恭敬的施了一礼。“轩翼将军。离国给我们的人马中可有谁通晓阵术？”依旧望着妖兽离开的方向，魔的声音平静而沉稳。“果然还是要插手吗，大人。”依旧是恭敬的语调。“暗谲与琪国的势力不能保持均衡，日后怕是会为此头疼一番的吧。” 暗辰低声一笑，却错过了轩翼暗含深意的目光。现在对琪国手软，才真正会对收复疆土不利吧。略一迟疑，轩翼还是放弃了正面劝谏，轻声叹气道：“离国虽表面听命于大人，终还是有自己的打算，怎会将通晓妖兽阵术之人安排于我。”暗辰闻言沉默转身，坚毅邪魅的容颜上却已鲜明的浮现出一抹坏笑，暗色的面纹散发着深渊般的魔之气息，“如此，烦劳将军带军在阵外见机接应。”轩翼一惊，不由道：“大人当真要破这幻影之阵？”暗辰并未回答，只轻拍半跪的将军，纵身上马，扬鞭，消失于深浓的夜色之中。无言的决绝。
　　短暂的沉默。“属下领命。”轩翼恭敬答道，声音却如在自言自语。

　　“少主。”突然传来妖兽族类熟悉的默语，漠雪不禁叱道：“死丫头，一到用得到你的时候就失踪。”面色上没有丝毫变化，配合着默语，暗谲并未觉察出此时漠雪身边隐匿的侍女，缳铃儿。铃儿似乎有些冤枉的答道：“铃儿方才发觉附近气息有所异动，便趁纳兰施法之时悄悄隐匿身形前去察探。发觉正是吴戎那帮人鬼鬼祟祟竟在布阵。凭暗谲与我父音澜的关系，八成是他们又想故技重施了。”我已经知道了。铃儿见漠雪未做声，如沉思一般，更觉着自己是大功一件，便顽皮的笑着得意的继续下去：“被我碰上了，当然不能就此放过啦。于是我看着他们折腾了许久，暗自把地图上法阵四角的位置都记下了，一旦阵术启动，我便可迅速破阵。”“既然如此，暗谲的那些幻影军又是哪来的？”漠雪冷冷问道。“这个么，”铃儿有些不好意思的笑道，“在破阵之时突然发现，我是不能离开少主配剑二十里的剑灵啊。最后一‘角’，我实在是力不能及。正想着怎么解决，吴戎竟已命人收阵了。心中疑虑，我打算回至山巅之处，却正巧在途中看见少主随暗谲他们下山，于是便跟了过来。”漠雪听罢，不由眉微微一蹙：“没用的死丫头。”呀又说我没用，铃儿正欲争辩，却猛然想到了什么，俏皮的脸上眼珠滴溜溜转了转，回眸搜索了一阵，几分玩笑道：“少主，你那位擅长阵术的纳兰妃呢？有她在，还怕暗谲出什么麻烦的阵术啊。”“纳兰？”漠雪闻言低眸冷冷一笑，“这次若能返都，恐怕还要让你替我准备一套国丧之服呢。”什么！铃儿心中一紧，道：“纳兰已经死了？”漠雪沉默着，清冷的笑颜绝美，却让铃儿感到一阵刺骨的寒冷。当初我日日去密室探望，她虽不说，却可以清楚的发觉纳兰平静的背后因你而起的伤痛感。纳兰的死，在你心中真的连一点涟漪也无法激起吗，漠雪哥哥。觉察到铃儿的些许异样，漠雪柔声道：“不必多想了，铃儿。”回眸望了望渐渐趋远的落星山，淡淡说了句：“是战争，就必定会有牺牲。”平静的。决绝的。却是没有温度的。铃儿怔怔道：“少主，自从大婚之后，有时你真的让铃儿感到害怕。”因为，从那时起，我自心底已经彻底失去温度了。“对不起，铃儿。”漠雪轻叹了口气，声音的冷冽未曾改变分毫，“我已万劫不复。”自从堕入他的陷阱，我就已经万劫不复了。纳兰之死，你可以一笑了之，换做是我呢，你也会这样轻描淡写的把铃儿忘记吧，漠雪哥哥。一时的黯然，二人都不言语，静静随着暗谲的约两三百人的军队前行，直至漠雪暗中将一粒蜡丸置于铃儿手中：“铃儿，此行接应玄默，我们需及时破了他的幻影之阵，方能解救我军万余士兵的性命。”“这是？”铃儿有些疑惑。漠雪微微一笑，道：“是此行决定生死的赌注。”语气中竟有了几分悲凉豪迈之气，“纳兰临死交给我的，你将它碾开，看看是不是写了破解幻影之阵的咒术。”温热的触感仿佛还延续着生命的质感。纳兰，你真的不恨少主吗。铃儿疑惑的依言将蜡丸碾开，摊开其中手书，不由一怔：“空白的，一个字也没有。”什么！简单的一句话如同狠狠的敲击落于漠雪心上。纳兰，我果然还是败在了你的手上。也罢，为我琪国舍生忘死而已，我有何惧！随即淡淡一笑：“如此，当是完成使命之时了。”
　　漠雪的淡然却让铃儿想起了另一个场景：密室。“纳兰，你在写什么？”铃儿顽皮的俏脸突然出现在纳兰的身边。纳兰微微一笑，道：“这是我闲来无事创的‘盲书’，只需略加咒术，不仅可在黑暗中书写完成，写完之后还在纸上完全不留痕迹，看。”铃儿凑身一看，果然一片洁净，不染滴墨，吐了吐舌头，轻声赞道：“果然有趣。”纳兰妖娆浅笑：“其实也没什么，只要用望星宫的寒冰井水沾于纸上，便可看见其中所书内容。”
　　记忆戛然而止。你当日已做了现在的准备吗，纳兰。铃儿骤然脱口道：“少主，纳兰说过，只需有寒冰井水便可看见纸上所书内容。”只是，这井水只在望星宫，现在要破此法，谈何容易。漠雪听罢一怔，清冷一笑，道：“既然此法能破，便不急于一时了。铃儿，等到了阵法所在，你且听命行事吧。”“是。”铃儿应声，静静随行。
　　纳兰闵秀。你是至死都在算计吗。若当初我不唤你“爱妃”，这粒蜡丸便不会交出。说是能否逃脱此劫，要看我的造化，原是因为破阵之法你愿意给我，现在却还不能用。如此既不会被暗谲发现酿成大祸，也算不让你我的过结就此一笔勾销。好个阴险的女子。

　　落星以南，槐江西岸，暗谲挑选的布阵之地离结界缺口已有一段距离。一行人在一处高地勒马停下，正巧可以将地势略低的阵中情形尽收眼底。暗谲军虽加上诱敌的两千也不足三千人，在幻影阵术的影响之下，射手却得以源源不断的补充，以致将玄默所领近万兵力困死在高地与槐江之间的庞大洼地之中，情势危急。暗谲阴冷的笑声透出特有的张狂之态：“看来好戏才开场不多久。漠雪大人来的真是时候。” “可惜我此行并不是来看戏的。” 擒贼先擒王这招可是屡试不爽。漠雪冷冷一笑，猛然抽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架在暗谲咽上，“而是来为这场戏落幕的。”才一收紧，奇怪的质感让妖兽心中一惊：人类的皮肉竟毫不受力，本可擦伤咽部的剑锋却如刺进空气般毫无质感。幻影！暗谲的笑声渐响，竟仿佛震的身边的树叶一阵悉簌。“漠雪大人还是一样的轻看我暗谲呢。幻影之阵，并非只有一种用处。大人不必急着落幕，还是安心随我一同看戏吧。”可恨！莫非只有破了这阵术才能让暗谲的幻影实体化？！罢了，事已至此，我不该再有所顾虑。漠雪淡然笑道：“既然不能落幕，漠雪也来助兴吧。”语罢，纵身从高地跃入阵中，战甲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光辉，拉出一道灿烂的银虹。“大人。”吴戎见状遇上前有所动作，却被暗谲摆手挡下：“静观其变。”

　　“少主！”骤然看见如同“从天而降”的少主，殊死作战的琪国将士不由一振，唯有玄默似有怒容，抵挡之际沉声道：“不从军令，该当何罪。”漠雪淡淡道：“身为副将，岂有不从军而战的道理。此战之后，末将甘愿领罚。”长剑挥动却未减慢分毫。罢了。无论我如何想要护你平安，你终究是我琪国的副将，漠雪。如英雄末路般，玄默的虎目流露出的已是豪壮悲凉之气，凝视漠雪些许，终吼道：“随我杀出重围！”攻势渐紧，虽身边的同族时有伤亡，琪国的将士仍越战越勇，眼见阵法渐渐有望被打开缺口，却因幻影仍是层出不穷，始终未能突破。“铃儿！”漠雪趁抵挡的空隙转用默语吩咐道，“护送纳兰的手书至望星宫，将破阵之法解出，交至各地守军！”铃儿闻言惊道：“没有配剑我回不了都城啊。”漠雪清冷的笑颜此时也染上了悲壮的意味，令众人一惊的命令：“玄默听令！我以少主的身份命令你，护送配剑返回都城！”震惊之间，漠雪的配剑已落入玄默的手中。漠雪，你要做什么！正欲争辩，只见少主红眸流转，众人身边竟已隐约浮起一团氤氲雾气，如防御结界般，寒冰箭触及表层即化，猛喝一声“走！”，漠雪已化成妖兽形态返身断后。众将士仍欲救出少主，却遭漠雪喝令：“走！我的幻瞳术撑不了多久。能护送配剑返回都城便是效忠琪国的大功一件！”玄默的面容上显现出强烈挣扎的神色，终没能拒绝：“众将听令，随我返回都城！”隐忍的悲伤却蕴涵了异样的决绝。“漠雪哥哥！”铃儿失声喊道，却抵不过最后的画面，漠雪清冷绝美的笑颜消失在幻影之阵中，如同被烽火渐渐侵蚀，掩埋。混乱之中只听得暗谲气急败坏的大吼道：“阵中的人速将漠雪拿下，其余的随吴戎给我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