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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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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忆,在无涯的岁月中,从来掷地有声。
深秋,院子里的石榴树叶子落了一地,金黄零散,枝桠卖尽了最后一丝结实的力气,无精打采的枯槁着,如果你站着不动,就会听到,他以相同的口吻向这一季的叶告别。
天黑的刚好,沐生收拾起铅笔,胡乱地把格子本夹进书里,心里想着明天又不知道边角卷成什么样,屋子里污的厉害,她抱起蜷缩在地上睡着的葡萄,是一只刚出满月的小土狗,沐生捡起地上的秋衣,小心把葡萄包起,跑出了门,坐在门口的石敦上,用不了一个小时,母亲就该回来了。
葡萄发着抖往沐生的怀里挤,大概是衣服薄了,是去年过年的时候从堂哥家带回来的,印着男孩子喜欢的纹理,不管母亲怎么劝说,沐生都不肯穿,最后母亲也懒得再劝,就给葡萄做了窝。
沐生解开校服把葡萄揣进怀里,紧了紧绑松了的头发,眼睛盯着已经看不清楚的土路扬长的西北角,不一定哪个抬头,就能看见母亲。
母亲回来了,靠下破旧的车子,进了厨房做饭,沐生放下葡萄,把母亲弃掉的几片白菜叶子扔到西墙石榴树下面,母亲说,它会腐烂掉,无声的渗进土壤,帮助一朵花,或者一片叶子的重生。
家里每到这个季节,桌子上都只有一盆白菜豆腐,母亲做一顿,她们能吃两天,直到再热饭的时候找不到豆腐了,这盆菜也就吃完了。
沐生,以后在屋里等,立秋了,外面冷。母亲给沐生分了一半的馒头说。
屋子里黑,我害怕。沐生小声说,葡萄太小了。
母亲,明天学校要交200块钱的书费。沐生没敢抬头,每当这个时候,沐生总觉得自己就是水里的蛭,扎进母亲干瘪的皮肤,没有听写的吸着母亲的血。
母亲顿了一下,转而抬起筷子夹了一块豆腐,放到沐生碗里说,吃吧。
沐生和母亲是被一阵混杂着男人叫骂的声音吵醒的,还没等她完全醒过来,母亲便一把抓住她的胳膊说:穿上衣服,躲进衣橱里,不管听见什么都不要出来。
母亲迅速抓起衣服穿上,冲进厨房,抄上菜刀,回头喊了一句:快去衣橱里,就匆忙冲了出去。
沐生也随着紧张的气氛清醒了一些,她知道,父亲的债主找的混子来了,沐生蹬上鞋,就着一层薄秋衣,跟着母亲跑出门,忽然又忘记什么东西,回到沙发底下,抱起葡萄,回头跑了出去。
母亲已经把门打开了,借着月光的冷亮,沐生看到门外站的五个男人,中间的那个胖子,她还认得出来。
嫂子,这大晚上的你该知道我们来干什么。为首的胖子用手掐灭了烟,烟头被拇指一弹,到了沐生脚边上。混久了圈子,套路倒是老练。你跟大哥说说,把这三万块钱给我,你带着孩子回家睡觉,我带着弟兄们回去,咱们都好。
沐生的印象里母亲从来坚毅,甚至有的时候,沐生都不相信她是个女人。
我也说过了,我跟陈志已经离婚了,他的债跟我们娘俩没有关系,你要钱就去找他。
哼,找他?老子能找到他就不来找你们了,你以为老子大半夜闲的。胖子把手揣进裤袋,冷笑一声。
你找不到,我更找不到,而且我也不会去找,母亲似乎没有一丝惧怕的意思,目光生硬坚定地把胖子顶了回去,这个时候的夜,即使没有风,也把人的皮肤刺得生疼。
这位兄弟,我也告诉你,自打跟陈志结婚之后,没少挨过打,也没少跟你们这些道上的人打交道,今天我也把话撩在这,家里你们可以进去搜,钱搜到了你们带走,搜不到,我这还有一条命,但是别动我的孩子。
叔叔,一个月前,我就没有父亲了,父亲走的时候跟我说他不会再回来了,家里也真的没钱,老师说明天要交200块钱的书费,母亲还没有借到。沐生面无表情的,站到母亲旁边,这股子莫名的勇气连她自己也下了一跳。
沐生,母亲唤了一句,抓住沐生的手。
叔叔,母亲让我钻到衣橱里,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出来,叔叔,你会伤害母亲吗?
沐生松开母亲的手,抱着怀里还在瑟瑟发抖的葡萄,径直走到胖子面前,抬起头问:叔叔,你会吗?
母亲攥紧了拳头,嘴唇也因为恐惧微微抖了起来,沐生,你回来。
叔叔,你会吗?
那年,陈沐生7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