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熙之念》远鱼

1、林中佳人 这座山

　　这座山的林子长得甚是茂密，放眼望去全是苍苍茫茫的绿。林子深处鲜有人迹，自是许多飞禽走兽，老人们说这山中草木吸收日月精华，久了便成了精怪。常上山的猎人会遇见不可思议之事，围桌喝酒之时作为谈资，其中真假实难分辨。
　　按理说，这山林该是幽静得只闻雀鸣，但这一日，偏偏一阵骚乱。
　　只见地表灌木丛窸窸窣窣，一抹鲜红东跳西跃，逃窜得十分慌张，竟是只狐狸。只见这狐狸长得却不一般，通体火红，皮毛光滑，三条大扫帚似的尾巴在狂奔中跳动，三条尾巴尖上却分明是雪一样白。在它后头穷追不舍的是一只模样可怖的大狼，这狼不知为何独自狩猎，不然这小小狐狸早已被狼群逮住，也就没有这后面的故事了。
　　却说另一头，有一位书生模样的俊俏男子在林间小路兜兜转转，显然是转晕了头迷了路。转眼间，这逃窜的小狐狸就已冲到这男子身前，它瞧这活物形体高大，慌不择路就往上爬，未等书生反应过来，小狐狸已经缩在他肩头瑟瑟发抖。这大狼也一跃跳到他面前，口中津液伴着粗重的呼吸滴到地上，两眼死盯着那狐狸。
　　寻常人等看见这大狼早已吓得双腿发软，这书生也不例外，但他强自镇定，且不说要路见不平救下这狐狸，就是他自己的安危也要求他必须镇静下来想法子应对。书生四下环顾，没有发现其他狼的踪影，稍微让他安心了些。他见大狼并未有何举动，就试探着缓缓蹲下捡过一根小臂粗的树棍儿，有武器在手，这胆子又大了几分。他死死盯着大狼的双眼，记得从书中看过，但凡遇到猛兽，就要死死盯着它的双眼，气势上不可让它感觉到你的畏惧，另一方面，它也可能被人的杀气所震慑，继而逃窜开去。
　　一时间，人与狼四眼相对，眼看着泛冷光的狼眼，只听得狼的粗喘在寂静的林子里越发清晰。额头的汗缓缓流到脸颊，那人觉得自己都听到狂跳的脉搏了，也不知是那狐狸的还是自己的。我不能死在这儿！这样的想法愈加强烈，眼中的杀气就渐渐浮现。
　　说也奇怪，片刻之后，这狼竟然缓缓掉头离去。难不成这书上的法子真起效啦？书生看着那狼消失在小路尽头，才松了一口气瘫坐在地上。短短时间，背上都已汗透，林中凉风一过，后背就像贴在冰块上。感觉到肩头仍在发抖的小东西，书生失笑，反手把它抱下来放在腿上。
　　“莫怕，大狼已经跑了。”书生摸了摸狐狸的耳朵安慰道。
　　这小东西似是能通人语，动作也乖顺了下来。只见那书生手中的狐狸忽然发起光来。这光线从柔和变得让人睁不开眼，忽地一下又消失了。再看时，伏在书生腿上的狐狸已变作一个穿着火红衣裳的女子，肤白胜雪，顾盼生姿，一双桃花眼慢慢抬起看向那目瞪口呆的书生，三分羞涩，三分好奇，三分感激。
　　“多谢公子。”那女子兀自站起，感谢道。
　　“妖……妖怪！你是妖怪！妖怪！”书生全无方才对战大狼的勇气，不敢站起，在地上往后猛地挪动，脸如白纸，口齿哆嗦。
　　“你连大狼都不怕，你怕我做什么？我又不吃你。”女子蹙眉蹲了下来，一张俏脸确是无半分杀意。但书生仍吓得不敢动弹，亦不敢回话，怕魂魄被妖怪吸了去。
　　这么僵持了一会儿，女子忍不住笑道：“我不靠近你便是，莫怕。”说罢，站起身退了两步。
　　书生见这确是弱不禁风妙龄女子模样，又见她退站一边，倒觉自己实在是太慌张了些，忙站起身，想了想向这女子作揖道：“方才在下言语唐突，还请姑娘莫怪。”
　　“你这书生，倒怪有趣的，不怕大狼，却怕我。”女子微笑道：“我叫念伊，你叫什么？”书生想，从未有姑娘这般直接将闺名说与人听的，看来女妖怪确是和寻常人不一样。“在下免贵姓陈，名熙之。”
　　陈熙之见天色将晚，想这狐妖是林中生物，说不定能因为救命之恩给自己引路出去，只好鼓起勇气再次开口向她问路。念伊爽快地答应，转头便开始引路。
　　一人一妖，一前一后，一时无话。念伊时时回头看他几眼，似是欲言又止。“姑娘，何事，但说无妨。”陈熙之先开了口，周围事物渐渐明朗，看来这狐妖对自己确是没有歹心，这下便不那么警惕。
　　念伊思索片刻，认真地问道：“你……当真是位……公子？”
　　陈熙之没想到是这么个问题，低头检视一番，难不成这么轻易就被看出来了。心下郁闷，眉头拧成个小疙瘩，讪讪地道出真相：“不是……我……”念伊嘴角翘起，说道：“陈公子，且不说你声线圆润柔和，便是富贵人家的公子哥儿，这皮肉四肢也没有如此细嫩绵软的。若是看不出你是个姑娘家，我念伊也就白活这许多年了。”话语间是善意地戏弄。说话间念伊缓步靠近眼前这位陈公子，这小人儿被看穿了身份正觉窘迫，丝毫没有发现念伊。
　　待她发现之时，念伊已近在咫尺，水漾漾一双眸子似笑非笑看着她，透着十足狐狸的狡黠。青葱指尖轻轻扣在陈熙之的下颌，念伊问道：“这位公子，你来这深山老林做什么？”距离太近，陈熙之几乎可以感觉到她的气息，心下大窘，待要后退又怕惹恼了这女妖怪，脸上羞红一片，女儿家姿态暴露无遗。
　　念伊本也只是想逗弄逗弄她，见她这般模样，心下偷笑，却也后退了一步以示友好。陈熙之松一口气，答道：“我，我是想……进京赶考的，一时贪快想从这山中穿过，不曾想却迷了路。”
　　原来如此。风调雨顺，国泰民安，新天子推行新政，为广罗天下人才，竟史无前例允许女子参与科考，并定下了科考日期。一时间天下有才识胆量的女子纷纷摩拳擦掌，准备在这科考中一举成名。看来这小书生也是这般打算了。
　　念伊转身继续引路，片刻，又问：“可你为何装扮成男子模样？”陈熙之答道：“家中窘迫，无人能伴我进城，家母便让我装扮成男子，盼能免去一些危险。”
　　念伊问道：“那你可曾去过都城？”陈熙之摇摇头：“没有。但都城中有家母幼时好友，届时可暂住几日。”念伊心想，这呆子倒是大胆，未曾去过都城就敢这么独自贸然上路，可想起方才她看见自己化为人形的惊慌却又觉好笑。“你倒是胆大，为什么不好好待在家里，到时嫁个如意郎君，生一堆胖娃娃，我见你们女子大多是这般度日，不是么？”
　　“他人如何度日，我不知道。”陈熙之音调突转，冷淡且坚定，脚下步子也停了下来。念伊转身看着眼前这个凡人女子。
　　陈熙之又道：“世人都道，女子应当嫁人生子，为人妇，为人母，于堂前灶后碌碌度日。可曾想过女子也可像男儿一般顶天立地，为家国社稷出力？可曾想过也有女子不甘如此，不愿如此？熙之曾于书中字句之间，窥天地之广阔，知己身之渺小，不愿短短一生居于一隅，安于一时。恰逢天子圣明，推行新政，倘若此时不来，来日必定追悔莫及。熙之自知学识浅薄，未必如人，但仍有自己的抱负，仍盼不枉此生。”
　　一番话，掷地有声。
　　念伊看着那双晶亮的眸子，此人胸有丘壑，风云之志，困于女儿之身，却有此勇气，不禁微笑道：“好。我最喜欢的就是你这般脾气的人，你对我又有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好在曾去过都城，且让念伊伴你一程，护你入都，如何？”这狐妖念伊平日在族群中就是洒脱于规矩之外的性子，按己所欲，行所想之事，最喜这般与世不同的论调，一听这番话，心下对这俏书生自是多了几分喜爱和赞赏。
　　“这……”陈熙之未曾料到自己一番话竟引得狐妖要与自己同行，待要婉拒，对方诚挚的眼神却又让她说不出口。心想，若她真要杀我，只怕我要躲也躲不过。更何况抵达都城长路漫漫，自己又不识路。于是又道：“既如此，只好麻烦念姑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