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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从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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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灰色的天又飘起了大雪,静谧而纷扬。纤长的手指撩开了一些些窗棱,刺骨的寒风顷刻间钻入内,拂动了袖口松软的白狐毛。
窗外一片静谧白茫的世界,雪停停下下这么多天,已经积压了厚厚一层,入目的世界一片苍茫,寒冷而寂灭。
呼出的气息转眼间化作烟气,风一吹消散在冰冽的空气里。那人儿大约是冷极,只瞧了一眼便将帘子放了下来。
室内足足烧了三个火炭盆,不安分的炭火发出细微的噼啪声,赵诩裹了厚重的棉锦被,在罗汉床上蜷缩着,方才伸出的手此刻抱着手炉,静静的斜倚着床靠,目光涣散,好似在发呆,又好似在等待着什么。
室内再无旁人。
亲随都已经死了,所有的。毕国主虽然昏庸,到底知道纳质入耀的轻重,废太子,杀亲随,这些果决的策略倒还有些明君之象,事实上,大抵都是陈贵妃的枕头风吧?
长达五年的耀国与毕国之争结束了,毕国输的有些惨痛,割地赔款,好赖都要划去八座城池,用一个皇子抵债不算亏,即便是太子,还可以废了再立。只要不违背停战盟约,这女人有的是办法拿捏毕国的朝政。
诩之罪也,一何大载,自古兆乱,未有如此之甚。
五年的耀毕之争缘该是那冷宫皇后的杰作,试问这兆乱于己何干?如此恶毒的嫁祸,不外乎乱添莫须有的罪状、让废太子之路走的更顺畅罢了。
赵诩轻轻的嗤笑了一声,淡然的拂起掉落的被角,似乎是越加怕冷,将手藏回了锦被里,略换了换姿势,将锦被盖上了肩,继续着漫长的等待。
瞧着他长大的瑞公公也赐了鸠酒。彼时赵诩伫立在东宫门前,面无表情的瞧着他口吐鲜血,暴毙而亡。浸淫了皇宫那么多年,见惯了里头的诛心大戏,心也变的冷心冷血了罢?
生也好,死也罢,逃出了皇宫里尔虞我诈的牢笼,舍弃掉荣华富贵,总可以求一个洒脱来去。
——你不似个洒脱的人。
——那该是什么样?
——生杀予夺,大权在握。
——你是说做大官?
——不,做王。
大约是微服的日子太美好,总是记得那么牢,三两句对话都能分毫不差的忆起来。
几年了?三年了吧。
依稀那梨花开的烂漫,雪白花盖下的人,却有些模糊了样貌。
连名字也生疏了成了一个符号:‘纪礼’,腰侧的玉缀珏上镌刻了三爪螭。
“世子,新仆到了。”
外头传来程管事的回话,赵诩从散漫的思绪中回还:“带进来。”
一阵刺骨的寒气侵略进来,里头踏上的人皱了眉道:“快把门关上!”
程管事带了人进来,外头又没有人守着,由着那外门洞开,忙要回头去关门,却见那稻草娃娃颇有眼力,去将门又掩上了。
程管事赞许的瞧了一眼,掀开纱幔,将官府伢贩的文书递给了上首:“今儿赶巧,碰上了官伢,这些奴仆都是那儿置办来的,文书奴契都全,请公子过目。”
赵诩接过来细瞧。
奴契上不但有身份来历,更是把个出生及获罪事由写的详尽,稻草娃娃原姓李,单名一个楼字,是前年李必澄文字案的遗孤,嫡亲的儿子。李必澄还有个稍大些的女儿,单名榭,比李楼大两岁,也被程管事收下了准备做婢子的,此刻躲在李楼身后,唯唯诺诺。
“李楼,李榭?”
李楼躬身点头,李榭跟着朝前走了一步,低着头瑟瑟缩缩。
“孙慧慧?”
孙慧慧闻言用力点头,一边手还不自觉的抖。不知是冷的,还是害怕的。
“王仰?朱梓漫?”
另两个年纪略小些的唯唯诺诺应了声。
“有识字的吗?”
“识一些。”李楼答完不自觉的抬头,掩不住好奇心的细细一看,眼前的“世子”一身不起眼的灰蓝袍,瞧不出质地,只觉得暗搓搓不似多贵气的东西,“世子”面上五官倒是温润好看的,一双水色瞳眸潋滟生辉,嘴角还带着些笑意,让人瞧着顿生些亲近之意,李楼收回目光,这才大了声回道:“小时爹爹教过一些,不多。”
“既识字,就做个书童吧,”赵诩颇为满意,指着小楼小榭和小慧道:“程管事,这儿正缺人手,这三个留下吧。剩下的两个你安排着些。”
“是,”程管事自然无意见,筛除的两人也不浪费,可以带去杂役房,做做杂事也是个帮手。
“你们都是良家子,便不多做规矩了,这里不比你们家中,尊卑有别你们都省的。不用的多说了吧”顿了一下,见三个小孩儿都低头不做声,这位“世子”就继续说道:“在下此去京城,尚且是做一介质子,处事为人都必须低调些,在外称呼一声公子便可,都知道了吗?”
三个小孩都唯唯点头,无不乖巧懂事,仿佛做惯了似的。
“既已卖身为奴,往事便不要再提。名字也不用再改了吧,小楼小榭小慧,程管事,带下去妥善安置吧。”
世子留下了三个年岁大的,程管事虽觉得不妥,但终归是主子说了算,因此也不置喙,带着下人们安排去了。
景颇十四年十一月,耀皇宫,芳书殿。
贤王华伏熨坐在下首,手中把着茶盏,氤氲热茶的雾气遮盖了飞鬓的英眉,眸色好似锐剑收了鞘,一派悠然。
上首明黄的身影也是冬日慵懒,坐的不那么挺拔,捋了捋不长的八字胡须,听那信使将消息一一报来。
“陛下,刚接到边关急报,毕国皇长子赵诚突然病愈出关,毕皇后暌违五年,又重掌凤印了。”
“哦?这么赶巧?听说那太子诩的车辇刚入我大耀版图?”耀皇华伏鈭端了茶却没喝,慢悠悠的撇茶末子。
华伏熨闻言诧异的问道:“毕国皇后被禁足五年了吧,什么人这么有能耐?”
“回殿下,据知,请脉皇长子的是……太子诩。”
毕国主三个儿子,皇后的大儿子九年前傻了,二皇子是个宫女出的庶子,但一直是皇后养着,位分上倒也不差,因而被立了太子。三年前陈贵妃又生了个身娇体贵的三皇子,之后一直把持朝政,把个二皇子赵诩排挤到了耀国为质,不得不说也是个有手段的女人。
然而即便那毕陈贵妃如此能耐,也挡不住赵诩临门一脚,此刻祭出冷宫里的大皇子赵诚,两方势必夺权,乱了毕国朝政,太子诩坐收渔翁之利,端的是一招妙棋。
华伏熨笑言:“毕国那陈贵妃仗着小皇子作威作福五载,这时候来个皇长子赵诚,好一招两相制衡?”
下首那人继续回:“陈贵妃的亲随婢子,在皇后掌印当日被药杀,好些贵妃党羽也悉数遭了贬谪。”
耀皇华伏鈭放了茶盏,奇道:“朕真是小瞧了这质子?”
毕国主意图废黜太子,大张旗鼓的杀了太子所有的亲随,将人送出来时,也是能从简就从简,明眼人都知道,太子诩就是个送出去的炮灰。
但炮灰似乎不愿意当炮灰,冒出来的大皇子赵诚虽然痴傻了九年,但有皇后替他撑腰,与贵妃相抗衡只是迟早的事情。
华伏熨走到下首跪了,朗声道:“还要恭喜大哥能得此良臣,我大耀风雨飘摇五载,总算扬眉吐气了。”
华伏鈭却并未展颜:“纳质虽大有裨益,但终究小心为上。我看那陈贵妃绝不是易与之辈,他赵诩入耀怕有周折,五弟,不如你去帮朕跑一趟?”
华伏熨也是刚从边塞赶回来,闻言却并不抵触,还能开个玩笑:“陛下,我来回跑两趟,璧铮该去给太后哭诉了。”
华伏鈭闻言也是一哂:“回来后给你个闲差,收拾了毕国那群虎狼,朕也能高枕无忧了。哦对了,带上你那铁骑卫,以保万全。”
“是。臣弟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