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然在心》神祈

11、第十章

　　“风——你在哪里？”
　　在绿树成荫的庭院里，云悠然握着手机边走边喊。
　　“风——风——”到底是去哪里了？
　　夏日的晨风轻轻吹拂着绿叶，沙沙作响。她停在小径旁的树阴下，四下搜寻着。
　　“云小姐好！”
　　“你好！”
　　“早上好，云小姐！”
　　“早上好！”
　　路过的冥焰帮的兄弟们纷纷向这位最近常出现在帮里的娇客打招呼。大家对她怀着极大的好奇，不只因为她是副帮主的妹妹，也因为她那晚的出现。
　　拜风所赐，她在冥焰帮里，算是个名人了。
　　“云小姐，您在这里做什么？”匆匆路过的男子停下脚步，微笑着询问。
　　“早安，信乐。”云悠然露出纯稚的笑容，礼貌地问候，“这个时间，是要去训武堂吗？”
　　“是的，帮主下令要我们加强训练。”
　　“……是因为我家小墨的关系吗？”她想起那天小墨大闯冥焰帮的情景，“对不起，给你们添麻烦了！”
　　“不，您别这么说，是我们自己学艺不精才对。”王信乐微笑道。
　　“信乐……你看起来一点也不像□□耶！”温和又有礼貌，脾气比风好太多了，“对了，你有没有看见风？”
　　“咦？副帮主没有和您在一起吗？”
　　“嗯，我才去了趟厨房就找不到他了——”她一顿，犹豫了下，慢慢靠近王信乐，小声问道，“他该不会瞒着我去做什么危险的事情吧？”
　　“这——应该不会吧！”王信乐一顿，继而微笑，“这个时间副帮主如果没在睡觉的话，就是去和帮主切磋拳脚功夫了。您去道场看看吧，八成是在那里没错！”副帮主果然是很不得云小姐的信任呢。
　　“是吗？那太好了！”云悠然笑得纯真无邪，“我还在想，要是他瞒着我偷偷跑掉可怎么办才好，虽然他的伤好得差不多了，但我还是不太放心。”
　　“云小姐您别担心，副帮主是个有分寸的人，不会乱来的。”他微笑着安慰道。
　　真是个体贴的人呢，云悠然点点头：“我知道了，谢谢你，信乐！风在道场没错吧？我去找他了，待会儿见！”说完挥挥手快乐地退场。
　　“是，您走好！”王信乐微笑着目送云悠然离去，然后轻轻吁了口气，
　　每次一对上云小姐，他总是会不由自主地警戒起来。并不是认为她会加害自己，而是出于习武者的直觉，知道这个人很强，不由得想测试看看两人之间的差距。他也知道这样不应该，却又无法违抗自己的本能。
　　云小姐是个相当平易近人的人。人长得美不说，性格随和，又很会烧菜做点心，像这样的女孩子现在已经不多见了，帮里的兄弟们都很喜欢她。
　　大家私底下都在谈论副帮主和云小姐的事。他们是异姓兄妹，听说感情一直都很好。明眼人都看得出副帮主对云小姐有多另眼相待，只是，感情再好，也不用同房睡吧？本堂里都是些血气方刚的兄弟，难免会胡思乱想，要是传到副帮主耳朵里，问题可就大了！
　　可是这种事，就算自己向副帮主进言，恐怕他也不会听吧？还是安守本分，不要多管闲事的好，毕竟副帮主的拳头砸下来，可不是普通的痛！

　　* * * * * *

　　“你的脸色很差，逸风。昨晚又没睡好吗？”凉凉的声音说道。
　　“废话！”他洗脸的时候有照镜子的。
　　“既然如此，你干嘛不抱着你的悠悠睡大头觉，偏偏一大早就硬拉我起来陪你过招？”堪堪闪过迎面扫来的一腿，纪飞焰从容不迫地调侃道。
　　“你看不出来吗？我在发泄精力！”拳头如疾风般往他的俊脸上招呼过去。
　　微微侧身避开，纪飞焰挑起眉：“——难道你还没对云悠然出手？”非常不可置信的语调，非常不可置信的表情，存心要刺激人。
　　“你在说什么混话？”莫名其妙！
　　“你们这些日子都睡在一起，我还以为你已经把她拆吞下腹了。”
　　“别开这种低劣的玩笑！”一脚凌厉地往他小腿胫骨扫过去。
　　“难道你不想吗？”后空翻躲了开去。
　　“你以为我现在在干嘛？”手刀毫不留情劈过去。
　　“那就是想喽！”
　　“你讲废话的水准越来越高了！”他几乎咬牙切齿起来。
　　“你待在家，她跟着你；你去公司，她跟着你；你来帮里，她也跟着你。被她跟了这么久，有没有什么收获啊？”
　　“啧！”夏逸风收住攻势，气呼呼地往地上一坐，“烦死了！”
　　“心烦吗？那就是说有收获喽？”
　　夏逸风瞟他一眼：“你没查？”
　　“你家悠悠警告过我少管闲事。”纪飞焰笑得邪气不已，“反正你会查，我乐得清闲。”
　　“……万事无忧。”挫败地拨了拨凌乱的发，他转入正题。
　　“嗯？”
　　“你知道‘万事无忧’吧！”
　　“……你是说，专接棘手的案子、完成率100%、索要的委托费千奇百怪的那个‘万事无忧’事务所？”看夏逸风点头，他笑道，“我想黑白两道没有人会不知道吧！”
　　没人知道它是何时出现，也没人知道它的成员和运作方式，但它的存在却一直让人无法忽视——这就是万事无忧的魅力、也是它的实力所在！
　　夏逸风看他一眼，点头道：“我动用了夏氏的情报网，断断续续有些线索，今早有消息进来说，我家老头子去旅行前曾向‘万事无忧’提出委托。”
　　“哦？委托的内容该不是代他管教你这个不肖子吧？”他随口说道。
　　闻言，夏逸风狠瞪他一眼，然后颇不甘心地偏过头：“他要‘万事无忧’在他旅行期间盯着我，”并且保障他的安全——这一点他死也不会说的！“那么巧，第一次行动，悠悠就出现了。”
　　……不是吧？还真是被他说中了？“你该不会还想说，一直在扯我们后腿的那股势力就是‘万事无忧’，而云悠然正巧和‘万事无忧’有什么关系吧？”虽然云悠然说过，在庄赫背后操纵一切的人是她，但他倒没想过，她会和那个赫赫有名的“万事无忧”有关联。
　　夏逸风点头。
　　纪飞焰的眼神凌了凌：“她是‘万事无忧’的人？”那就难怪她可以将聚义帮控制在掌中了。
　　“……没错，不过更确切的说法是，我是‘万事无忧’的创立者。”
　　“悠悠！”
　　“云悠然！”
　　搪瓷娃娃似的少女悠闲地靠在门旁，看着蓦然回头的两人，一脸似笑非笑：“用不着这么吃惊吧？”
　　“悠悠——你是猫吗？竟然一点声音都没有！”夏逸风怪叫，下意识忽略她刚才的话。
　　“那是因为你警戒心不够。呐！”她把手上的手机抛给他，转移他薄弱的注意力，“爹地找你，叫你回电话给他。”
　　“他又想干嘛？”夏逸风忿忿不平地问。
　　“爹地和妈妈明天就要回来了，问你想要什么礼物。”真是，埃及和中国的时差有六个小时，真亏爹地有这分心，半夜打国际长途过来！
　　“你要了什么？”
　　“纸莎草画和挂毯。”
　　“还有呢？”
　　“普达的护身符。”
　　“哦！”
　　看夏逸风拎着手机去外面打电话，纪飞焰回头沉默地打量云悠然。
　　“纪大哥有什么问题要问我吗？”云悠然微笑着坦然地迎向他探索的目光。
　　“……我很好奇，以往总是一问三不知的人，今天居然会这么老实。”
　　“你是指我承认我和‘万事无忧’的关系？”她望了望站在庭院里正和彼方的亲人通话中的异姓兄长，“我没必要隐瞒风已经知道的事。反正他已经知道我是‘万事无忧’的人了，再告诉他我是‘万事无忧’的创立者也没差。”
　　“你知道他已经——”
　　“你想，”云悠然打断他的话，唇边弯起诡谲的微笑，“为什么他是今天查到这件事？不是昨天，也不是明天，刚刚好是今天呢？”
　　纪飞焰沉吟片刻，弹指道：“他会查到是因为你愿意让他查到，而……之前那些断断续续的线索，也是你故意安排的吧？”
　　“和聪明人讲话真是轻松！”云悠然轻笑着回头对上夏逸风错愕的眼，“你有个很不错的同伴哦，风！”
　　夏逸风回过神，纳纳地问出口：“……为什么？”
　　云悠然笑得一脸无邪：“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要接爹地的委托，还是为什么要让你查到我和‘万事无忧’的事？”
　　“——为什么要让我听到这些话？”忍不住受伤的感觉让他攥紧了拳头低咆，“你之前都在看我，你算准了我挂电话的时间，你是故意让我听到这些话的！”
　　闻言，一旁的纪飞焰微诧地皱起眉，看着云悠然忽然变得真心的笑脸。
　　“我的确是故意的。”
　　“为什么？耍着我玩很有趣吗？”他咬牙，每字每句都是从牙关间硬挤出来的。
　　“因为我可能需要爹地答应我一件事，而你必然会因此知道我和万事无忧的关系。”这不过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你的要求老头子他几时拒绝过！”
　　“不同的……这次不同，我不能以女儿的身份去要求，我有我的立场。”轻叹一声，云悠然伸手轻轻抚平他眉间的褶皱，“我没有要耍着你玩，信不信由你。我只是想说……”
　　“说什么？”他依旧凶着脸，但因为她难得的主动亲近，眼神柔和了几分。
　　云悠然微微一笑，眼底闪过淡淡的迷离：“我想说，如果……我们再多些时间相处的话，或许——或许……”
　　手机铃声忽然响起，眼底的迷离一散，她赶紧接过：“喂，小川？”
　　“悠然小姐，你快来。”手机那头传来恍惚不稳的声音，“……他快不行了。”
　　云悠然一怔，眼前闪过熟悉的鲜红影象，她失神地喃喃自语：“怎么会？昨天还好好的……”
　　“悠悠？”夏逸风不解地看着她难得的失态。
　　一回神，她对着手机急忙道：“我马上就去，马上就过去，小川你等我！”
　　“风！”挂了手机，她伸手抓住夏逸风的衣袖，一反常态地急切，“送我去叶氏中心医院！”
　　“怎么了？”他看着她微微失措的脸，不由得关心起来。
　　“别管那么多了，快送我去！再晚的话——再晚的话——”就会像那个人一样，再也见不到了！
　　“……我知道了，我带你去！”他握住云悠然的手快步往车库跑去，“飞焰，那件事晚点再谈！”
　　“好！”纪飞焰应了声，眯起细长的眼望着云悠然略显慌乱的背影。
　　没想到，一向镇定自若的她，也会有惊慌失措的时候。
　　究竟，是为了什么事呢？

　　* * * * * *

　　一路横冲直撞地赶到医院，打开门，看到的却是父子俩和乐融融的场面，云悠然立时呆在原地。
　　“……肃伯伯，”好半天，她才低低问出一句，“您没事吧？”
　　“……悠然小姐，我没事。”有琴肃答得有些感慨，“你瞧，我这不是好好的。”
　　她像明白了什么，转头望向正在给有琴肃削苹果的有琴川，飘忽地指控道：“小川，你骗我……”
　　有琴川将手上的苹果放回水果盘中，缓步走到她面前：“今天早上做了全身检查，方医生说情况稳定，已经慢慢开始转好了——我想应该尽快通知你知道。”
　　“……你骗我……”她只是喃喃地重复着这句话，低着头，不肯看他。
　　难怪央儿没有联络，少为哥也没有通知她……
　　“悠然小姐……”
　　“……为什么骗我……”
　　“……对不起，吓着你了。”他内疚地道歉。
　　“小川……”她一咬唇，将一路压抑的恐慌宣泄了出来，顾不得这里是医院要保持安静，大声骂道，“小川——你这个大混蛋！”
　　“是是是，我是大混蛋！”看着她带泪的眼眶，有琴川终于慌了手脚，“悠然小姐，你别哭！是我不好，你别哭啊——”
　　“……什么嘛……什么嘛……我才没哭呢……都是你的错……害我像个傻瓜似的……”
　　“悠然小姐……”
　　心中一阵不舍，他想安慰她，但有个人动作比他更快。
　　伸手将抖个不停的云悠然揽到怀里，夏逸风冷瞪向他，眼中蓄满怒气！
　　他本是等在门口的，却不想听到悠悠的怒骂声。从没听过她那样子骂人——孩子气的、责怪着却又无可奈何的，揪紧他的心。
　　这个人，居然惹他的悠悠气到掉泪！
　　有琴川忡怔了下，立刻敛起慌乱的表情：“——你是，夏逸风？”
　　他眯起眼，冷冷说了句：“不好意思，我先带舍妹回家了。”
　　没等有琴川回话，就带着云悠然离开，像是多待一秒钟也不愿意。
　　病床上的有琴肃长长地叹了口气：“你这又是何苦呢！”
　　有琴川望着无人的门口良久，才面无表情地坐回床头的椅子上，重新削起苹果：“我说过，她不恨你。如果连你也误会她，那悠然小姐不是太可怜了？”
　　“……小子，你也不好过吧？——居然弄哭了一向最重视的悠然小姐。”
　　阴郁的眼狠狠地瞪过去，然后，无言。

　　* * * * * *

　　她哭得伤心，少见的脆弱惹人怜惜。
　　夏逸风只能看着她缩在墙角，脸埋在膝上，蜷成一团。她没有出声，可他就是知道她在哭。
　　他的悠悠从来不哭，就连小时候和他一起被绑架，绑匪威胁着要撕票时，也没见她哭过。那个男人，居然让他一直小心翼翼守护着的悠悠伤心落泪！
　　半跪在她身前，夏逸风伸手抬起她的下颚，看她搪瓷娃娃般精致的脸上沾满泪水，不由得叹息：“……你还没哭够啊？”连着哭了三个钟头，他已经忍不下去了，“你到底在哭什么？”
　　伸手轻轻抹去她脸上的泪，她这样子，他看得心疼。
　　她呆呆地看他紧皱的眉，半晌才说：“……小川他……骗我。”
　　“你为这个生气？”
　　她纳纳地开口：“……小川他……是第一次骗我，可我气的不是这个……我是气他明明知道我在意，还扯这种谎吓我……”
　　“我去帮你揍他一顿！”他边说边起身，打定了主意不轻易放过那人。
　　云悠然赶紧拉住他：“小川他这么做，一定有他的理由！”她顿了下，接道，“虽然不清楚原因，可我知道他是为我做的，所以，你别怪他！”
　　他看着她眼中的坚定，心中有些不解，有些气闷：“……为什么这么肯定？那个人就一定不会背叛你？”
　　她跟那个男人，是什么关系？
　　她点头：“小川可能背叛任何人，但他不会背叛我，我信任他。”
　　信任？她信任那个男人？……好像，从没听她说过，她信任他……
　　胸口像有什么堵着，让人觉得很不舒服。
　　“……那你还哭得这么伤心？”他问。
　　“我……就是觉得难过嘛……想停也停不下来，我也没办法啊！”
　　眼睛又开始模糊了，她眨眨眼，想把眼泪逼回去，却适得其反。
　　更多的水滴落下的同时，他吻上她的眼角，吮去她的泪。
　　云悠然随着他的动作瞠大眼。
　　他苦笑着看她一脸呆滞：“……你好像有很多的秘密。墨痕的事，‘万事无忧’的事，还有那个男人的事……”
　　“……风？”
　　“你也好像知道我所有的秘密。知道我高中时加入了冥焰帮，知道我和飞焰是朋友，知道我是‘夜修罗’……可是，有件事，你一定不知道……”
　　“风？”为什么，用那么悲伤决然的表情看她？
　　“……云悠然，我爱你。”
　　叹息一般的声音，终止于她的唇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