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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月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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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月影照彻宫闱。
我藏身在魏国公主殿西殿乐香斋北数第二个屋里屋的床榻下面,等待出逃的时机。
乐香斋属于公主殿偏殿里最不显眼的宫室,少有人来打理。地上的积灰甚多,喘个气都能激起三尺灰,此地如此脏乱,估计宫女侍卫偷情时宁愿选择露天都不会选择这里,但我必须忍耐在这里等待。等待皇宫侍卫的第三轮换岗。只要等待到他们轮岗的间隙,我就有潜行到朱雀门的可能,在朱雀门会有人接应我,在她的帮助下,我可以安全脱身。我把出逃的路线在心里过了一遍又一遍,心下安定了些,趴在床下,等着月上中天之时,便是我脱身自由之时。我思来想去,觉得前途一片光明。
等待的时间总是漫长的。这句话真的是真理。我在床下等的身子硬了,也未见月影横斜。初春的凉气从地下透出,冷的我只打冷战。长久的等待,等的我腹中空空。我告诉自己要忍耐,一定要忍耐。我瞪大了眼睛趴在床底,强撑着自己的意志与寒冷饥饿做着殊死的搏斗。我把自己想象成一名在腥风血雨战场上死守城池的将军,想象成一名在荒凉的野地里呼喝着寒风挥刀砍向对手的侠客,虽然我们所做的事情在本质的意境上相去甚远,但是我想,他们在做这些事的时候一定也同我一样在忍受着寒冷与饥饿。我重整旗鼓,豪气万千。
然而世事无常。
时机稍纵即逝,时机失不再来,我深知时机的重要性,所以严阵以待,很怕自己意志不坚定,撑不下去,等不到时机的到来。却没曾想到我终于还是没能等到时机,而是等到一群侍卫宫女。
他们人数不多,却惟独推开了我藏身之处的房门。
我惊起一身冷汗,紧紧攥住腰间的包裹,迫使自己冷静下来,或许他们的目标不是我。我屏息凝神,伏在床下。如果我能看见他们的脸,或许我能大致推测出他们的所来为何,可是,在我所处的角度,实在是很难看清他们的脸,我只能看见他们低抬的灯火和洁白的鞋面。只见这些灯火和鞋面进屋之后并不言语也并不翻找,而是整齐的列在门的两边,规规整整的,我想这样的阵仗一般是有大人物在后头,结果果然有大人物在后头。一双金纹锦缎的鞋面鹤立鸡群的出现在我视线范围内,只见那锦缎鞋面在门口处略作迟疑,之后竟直直向我藏身的之处走来,我胸中宛若擂鼓,可来人却并不声张,只是在床板上咚咚咚敲了三下,随即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笑,听得那声笑,我趴在床下,心如死灰。
锦缎鞋面异常体贴的挥退了侍卫宫女。自己留在屋里。我觉得奇怪,他好像并不急于将我翻出来,难道只是试探?总之敌不动我不动。只见锦缎鞋面向右走了几步,站定。那里应该是窗前,他忽然略带悠闲的开口吟诗,吟的是:“金明玉露蝉时晓,云雾重霭几时月。”
出自鲁中的《小千山》,第二篇第四句。
我去这货这时候吟什么诗啊!我心里郁闷的要死。不过锦缎鞋面是不知道我的郁闷的,因为他又向左走了几步,站定。那里应该是墙,我仔细回忆了一下,能让他驻足的估计就那几幅画吧!那又不是什么名画!
果然,锦缎鞋面开口嘀咕道:“并非名家之作。”
我去,真的开始鉴赏画作了啊!
然后他就开始在这间不大的厢房来回溜达,时不常的点评,完全意识不到自己是在自言自语,徒留我在床底下趴的胸闷且心塞。不大个厢房,他溜达了个遍,就剩这张床以及床底了。
终于,锦缎鞋面向我走来,我竟意外的觉得有种毅然赴死的释然。锦缎鞋面堪堪停在我眼前,一只修长的手伸到我面前,是邀请的姿态,但我仿佛听到了画外音,画外音说:我早知道你在这里别躲了快出来吧哈哈哈哈哈哈!当然,手的主人是不会做出类似“哈哈哈哈”这种过于明显的嘲讽的,因为这样有失贵公子格调,而实际上他也不会嘲讽我,这种情景完全是我的臆想,这份臆想来源于我的愤怒,却也使我更加愤怒。于是我愤怒的挥开了那只手,不甘不愿的向外滚了三滚,滚出了床底。
屋里早已点上了灯火。灯火昏暗的笼在这积灰的屋子里,显出一种异样的阴森。阴森的屋子里,我阴森的坐在地上,怒看着来人,来人玉冠白衣,幸亏我看惯了他那张脸,不然说不好我就要被他的美色所惑,浇灭了难得的气势。来人还保持蹲着的姿势,他伸手将我额前的碎发拂到耳后,温润的开口:“起来,地上凉。”我心说,我早就要凉透了!
我理智的保持了我的怒火,选择不听他的好意规劝,坚决不起来,在没有身高差的情况下怒视他,不过我转念一想,我完全可以趁着他蹲下的机会站起来,这样居高临下岂不是更有气势?于是我理智的站了起来,双手掐腰,趾高气昂,喝问道:“二皇子殿下你不在你府上睡觉来我乐香斋做什么!”
只见二皇子殿下慢悠悠的起了身,拂了拂衣袖上的灰,左手执着扇柄,一下一下敲着右手,若有所思的反问我:“我还想问,永宁公主殿下,你不在你的寝殿休息,大半夜的跑来这少有人至的月香斋,是来做什么?”
我理直气壮的回答:“我来赏月啊!”
二皇子唇角绽笑,青玉质地的扇子收起,扇端抵在眉骨,无可奈何的样子,低声轻笑道:“巧了,我也是来赏月的。”
他笑了,不是阳春三月的笑法。是冰冻三尺的那种。我敏锐的感觉到了。
我终于还是选择闭嘴。我当然知道他不是赏月的,他是来找我的。他也知道我不是来赏月的,我穿着宫人的衣服,身上背着包裹,他一眼就能看出我是要去做什么。虽然我气势上很嚣张,但是只要他将我往父皇面前一押,我就玩完了。所以即便他如此没有眉眼高低的毁坏了我的计划,看在他也没有揭发我的打算,我还是决定缓和一下这剑拔弩张的气氛。
于是我毅然决然,先发制人,拽着他的袖口,低头认错:“二哥,我错了。以后我再也不敢了。”
他挑着俊秀的眉斜眼看我,没有对我的认错给予一个明确的态度,只是略显无奈的解下了披在自己身上的披风披在我身上,对我说“走吧,送你回宫。”
恩?估摸着,这个意思,应该是打算放我一马了吧!
晚风甚凉,吹着回廊两旁尚枯的沙树簌簌作响。我安静的跟在二哥身后,显得分外乖巧。实际上,从开始藏身到现在,我也确实冻得够呛,身子时不时的还在打着哆嗦。二哥稳稳的走在我前面,步子不缓不急,距离不远不近,也不知道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
这个有必要确认一下。
我打起精神疾走几步追到他身边,拽住他的袖口,他停住,有些诧异的回头看我,我仰着头望着他俊秀的眉眼,抖着嗓子问他:“你是不是…..还在生气?”
声音出口,我自己都有些愕然,这哆哆嗦嗦的样子未免太没气势了点,可是没办法,我实在是冷的有些受不住,没气势就没气势吧,扮扮柔弱有可能二哥就不会那么生气了。我心里这么想,继续眼巴巴的将他望着。
却没想到二哥皱了眉,用力的拍我的头,语气严肃,说道:“是的,我在生气。”我心中第一反应,玩完,这顿罚是免不了了,呜呼哀哉。却没想到下一刻,世界忽然倾斜了一个角度,待我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被横抱在胸前。我愣了半晌,直到头上面传来了声音才缓过神来,那个声音道:“暖和些了么。”
我有些窘迫,拢了拢身上的披风,说:“暖和…是暖和不少,但是… …”
“哦,那就行了,”二哥无视我的窘迫,继续向前走,边走边说:“小时候你爬我殿中的那颗老杨树掏鸟蛋,从树上摔了下来,我就是这么抱你回的屋子,还有你在荷花塘边要采塘中那多顶大的荷花,不小心溺了水,也是我抱着你回的屋子,还有昭宁殿前罚跪,国子监抄书通宵,还有….”
“差不多可以了啊!”我愤怒的打断他。
他停了停步子,宛若星辰的眸子看着我,嘴角含笑说“所以,现在才知道害羞,未免晚了点。”
我无言以对。是的,在我与他相处的大多数情况下,我都少有言辞能与之对抗。
我机智的决定转移话题,开口问他:“这个时候,你怎么会在宫里?”
他回我:“父皇召我进宫议事。”声音略显无奈。
我惊:“只召了你一个人?”
他悠悠然的开口说:“是啊。只有我一人。”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本想着,难得进宫一趟,你我许久不见,去看看你,却不成想你不大想见我。还要我费心翻找一遍。”我脸色有些难看,艰难的回答他:“不是诚心躲着你的,只是…实在是太不巧了….”
头顶传来一阵轻笑,“是啊,是有些不巧呢!”
我把头窝在他怀里,决定装死。他没再说什么,抱着我穿过一道道回廊。
入夜,回廊两旁缀着点点火红的宫灯,宫灯掩映着灰白的残雪,这样昏黄的一幕景,像极了一副陈旧的笔墨,我静静的凝视着这幅笔墨,看着它渐行渐远,直到下一个回廊,它消失不见。
也许,是我走出了那幅笔墨,也说不定。不知道为什么,心中觉得有点难过。
从昏黄陈暗到光明耀眼,这其中意味着什么呢?
意味着,我们终于回到了公主殿。
也意味着我必须进入装睡模式。于是我紧闭着双眼,有节奏的调整呼吸。
公主殿灯火通明,也就是说殿中的侍女们都瞪着眼睛没有睡守在殿前,包括鸣琴和绿翠。 “拜见二皇子殿下。”嗓音冷冷,像是隆冬的素雪。
没来由的我被冻的打了个哆嗦。我知道,带头问安的这位是鸣琴。
“都起吧,”二哥说:“你们公主,怕是睡的熟,我送她回寝殿就好。”说着,就要往前走。
“二殿下请留步。”鸣琴出声阻止,:“时辰已晚,公主皇子这般形貌,怕是不妥。还是将公主交由奴婢。”语气坚决,语调清冷。
我木然的躺在二哥怀里,五指攥着他襟口的衣料,抓的死紧,也不知道抓到皮肉没有。二哥叹了口气,无奈的开口:“鸣琴,你抱得动她么?”
片刻静寂。
鸣琴没有作声。
我则更加用力的抓着他的衣服,试图抓到皮肉。
“所以,还是我来吧。”二哥难得温柔的开口规劝。
鸣琴没有再说什么,尾随着我们进了寝殿。二哥将我放在床上,我尽量自然的翻了个身,窝进被里,心里不住的喟叹还是这里暖和啊!
“公主是在逛园子的时候走失的,我找到他的时候,已经狠狠训斥过她了,待到她醒来,鸣琴就不用再为难了吧。”
这是赤裸裸的胡说八道。连我这个当事人都听不下去了。
“二殿下,奴婢惶恐”声音中没有一丝惶恐,鸣琴继续说道:“奴婢只是个侍女,万万不敢责备主子的。”
二哥无奈的叹了口气,说:“我是叫你不要为难自己。”
鸣琴说:“使公主在殿中走失,是奴婢的失职,领罚是应该的,并非为难。”
殿中一时静极,能听得见烛火噼啪。
二哥:“鸣琴如此,公主知道怕是要内疚。”
鸣琴:“奴婢感念公主垂怜。时辰不早,鸣琴恭送二殿下。”
二哥没有在说什么,应了声好,转身离去。
“绿翠,侍候公主宽衣。”鸣琴嘱咐身旁的绿翠后,也跟着出了寝殿。
“公主,公主!二殿下和鸣琴走远了!”是绿翠。
我一个猛子从床上坐起来,光着脚溜到窗前,望了望。“真的走了!终于走了”,然后一边拍着胸口顺气,一边往床边走。转头问绿翠:“翠儿,东西呢!带回来了没有!”
绿翠万分骄傲:“当然,就放在床下,公主要不要查一遍?”我一听,兴奋的弯身就要钻床底,但是望着黑洞洞的床底,止住了身形,算了,还是明天吧,今天实在是没有钻床底的心情了。
我转过身,拍拍绿翠的肩膀,赞美她:“翠儿,多亏了你了。不然本公主我一定会无聊到要命!你是真的勇士!”
绿翠没有承接我的赞美,只是心有余悸的说道:“公主只是无聊,奴婢是真的要命。”
“没有被琴儿发现吧!”我转头问她。
“没有。”绿翠的语气有些艰难。
“你真是个机智的勇士!”我由衷的赞美她。
“不过,公主你怎么现在才回啊,我们约定的时间已经过了好久了。就算您不来朱雀门找奴婢,也该回寝殿了啊?您不知道,奴婢回来没见到您吓了一跳,二殿下来的时候,差点就吓死了!”绿翠继续向我抱怨。
我接过她递来的浸湿的绢帛,顺着窗前望向广阔漆黑的的夜空,心中酸涩道:“云雾重霭几时月。”
“公主你说啥?”翠绿不解。
我解释到:“月上中天。乐香斋偏僻,只有月上中天时才能照进月影,我本打算按照这个来断定时辰,把握出逃的时机。可是….可是万万没有想到,天公它老人家竟捏了朵云将月神君笼了个严实,”我愤恨的把脸埋到绢帛中,恨恨的说:“亏我还趴在那傻等!”
“呃……。”绿翠对我表示极大的同情。“不过,也多亏二殿下,不然公主莫不是要躲一晚上。要是我们去找,不知道要找多久。”
“也不会比他晚多久的,我藏身的那间屋子积灰太多。”
“诶?”翠绿停住为我宽衣的动作,歪着脑袋,表示没弄明白。
“没什么,翠儿再去给我拿个汤婆,我还是觉得冷。”
绿翠领命出去,我回身倒在床上昏昏沉沉,没等来汤婆,就睡了过去。
我想我实在是太累了,心累身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