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蓦燃向北》青灯夜客

3、黄昏

　　王磊终于从书包中卷成一团的草稿纸里翻出了他的饭卡，他长舒一口气，“吓死我了，差点儿又要去补卡。”
　　他起身走到顾燃身边接过他递来的一个饭盒，对仍旧呆愣愣站在那儿的向晓北说，“走吧走吧，不然好吃的都被抢光了！”
　　王磊、陈超领着向晓北去饭堂，一路上王磊叽叽喳喳没停过，看见什么介绍什么，向晓北刚开始还认真听着，后来只觉得耳朵嗡嗡响……陈超递给她一个无奈的眼神，向晓北这才留意到这个一直默默走在一边的男孩。他的个子比向晓北还要矮上一截，戴着一对黑框大眼镜，再加上一颗大脑袋，显得身材更加瘦小。
　　他是王磊的同桌，性格却与大咧咧的王磊截然相反。一下午，他的话很少，即便是说话时声音也是低低细细的，还时不时用起托着他沉甸甸的眼镜。
　　一路上都是结伴涌去饭堂的人群，少男少女，青春洋溢，嬉笑打闹。向晓北莫名有些失神。
　　刚刚的那一幕有些刺激到她了。她的身边几乎没有残疾人，她对于残疾人印象仅限于那些在路过偶遇过的乞丐……
　　有些人是真的缺胳膊断腿，露着残肢，在街边表演特长；有些则是无助地躺在小堆车上，肢体呈现出怪异而扭曲的姿态……他们脏兮兮地蜷缩在这个城市幽暗的一角，苟延残喘……
　　向晓北往往只看一眼，就没有勇气再看过去。她怜悯又害怕，觉得那些人遭受的是人间地狱般的苦难。
　　可如今，她的同桌竟然也是那个群本中的一员！
　　向晓北的目光看向途经的操场，那一片湿润青绿的草地。
　　他看起来那样清新、干净又温和。
　　向晓北并不懂此刻这复杂的心情是什么，不是同情、不是恐惧……
　　如果真有什么词能够形容，那或许是遗憾。
　　“我去买个可乐！晓北，你想喝点什么？”
　　饭堂不远外是一个样园小超市，里面挤满了买零食饮料文具用品的学生。
　　向晓北想囤点本子和书，于是跟着王磊一起进去。
　　她的目光不知道怎么就落到了他手中的蓝色外盒上，突然问，“顾燃每天都是在教室吃饭？”
　　“？”王磊被她跳跃的话得搞点有点懵，过好几秒才反应过来，他想了想，“他中午回家吃，晚饭就在学校吃。大部分时间都是我们帮他打饭，我们吃完给他带过去，他在教室吃。”
　　“那不就冷了？”
　　“……”
　　王磊觉得自己今天的脑子不太够用，这个问题……
　　他抓抓脑袋不如如何回答，心里却慢慢感觉有一丝内疚。
　　是呀，这个问题他怎么就没想到过呢！饭堂打饭每次都要排长龙，顾燃的饭菜都是一想打包的，等他们吃完饭送到教室都是四十分钟的事情了。天暖还好，要是冬天……
　　没待他内疚完，向晓北又抛来一个问题，“他很爱学习？”
　　向晓北想起每次看到顾燃的时候，他都埋在一堆书海里奋战。有时是英语阅读理解，有时是她根本看不懂的数学题。
　　“这世界还有人爱学习？！太自虐了吧。”王磊微微的表情有些无奈，“不过顾燃成绩好倒是真的，从初中开始基本上年级第一，可我不觉得他爱学习……唉，只是下课了他也没什么别的能够做，在教育里呆着不看书，还能干嘛？况且，他其实想参加奥数竞赛，据说如果在全国拿了名次大学能够保送的！现在也不知道好的大学对于残疾人是不是有门槛，如果能提前保送，当然最好了。”
　　王磊的目光不经意瞄到了停下脚步的女孩，想了想又补充到，“顾燃这个人其实特别好，真的！你学习上有什么问题他都会教你，坐在他旁边，你简直就等于随身带了个家教！反正他特别好相处，慢慢你就知道了……”
　　向晓北想起顾燃刚刚的笑，无奈的、尴尬的、宽厚的笑。
　　向晓北相信了王磊的话。她听出来，王磊应该是以为她的沉默是对顾燃的排斥，让她宽心。
　　她看着眼前这个傻乎乎的男孩，心里终于有了一些好感，虽然他真的很聒噪。
　　向晓北挑了两本活页笔记本、几支笔，四盒柠檬茶。经过日常品货架时，她随意拿了一个饭盒，转身去了收银台。当她拿准备付钱时，收银的阿姨对她说：“新同学吧？学校里都是不能收现金的，你有校园卡吗？”
　　向晓北这想了想，多校服口袋里掏出了顾燃的校园卡。
　　王磊挑了瓶可乐就出来了，他和陈超等在门口。当看到拿着饭盒走出来的向晓北时，两人都是一愣。陈超说，“刚刚忘了和你说了，食堂有消毒过的餐具的，不用买饭盒！”
　　向晓北看着他笑了笑，没有说话。
　　空荡荡的教室里，顾燃正在草稿本上演算着什么，一道证明题，怎么证也解不出来……
　　他终于懊恼地放下笔，沮丧地靠在椅背上。
　　王磊他们走后，他一直没有办法静下心来。
　　他脑子忽然就浮现出向晓北刚刚的神情，惊愕、不敢相信……虽然她很快就恢复了平静。但足以刺痛男孩敏感的心。
　　她刚刚好像看到他的腿——她会不会吓到……
　　顾燃甩甩头，让自己停止这种毫无意义的胡思乱想。
　　他忽然想起妈妈的话，她曾经无数次地告诉过自己，要习惯别人异常的目光！他这一辈子都无法躲避掉那些好奇、同情、惊讶的眼光！这不是他的错，也不是别人的错，只是他与别人不一样。可是，他明明知道这个道理，为什么还是会这样……这样难受。
　　少年叹息了一声，右手撑着桌面慢慢弯下腰拿起了地上的拐杖。那是一双金属定制的双拐，很沉，但他已经习惯。
　　他左手撑住双拐右手撑着书桌，借力站了起来，找到平衡后，他小心地松开右手，把双拐架在胳膊下，慢慢地走出教室。
　　顾燃是典型的小儿麻痹后遗症患者。
　　两岁半的一场高烧，让他一夜之间失去了行走能力。
　　十几年来父母带着他跑遍了全国大大小小医院，尝试过各种痛苦的治疗方案，终于挽回了他左腿的部分功能，使他能够依靠拐杖行走，但他的右腿却是彻底地瘫痪了。
　　长期的荒废，他右腿肌肉、韧带都严重萎缩，看上去比左腿要短上一截。他的右脚从没有下地走过路，脚背下垂、脚趾关节松软。
　　他依靠双拐和左腿行走，而右腿则悬在身侧无法着力，像提线木偶一般随着身体的移动无意识地晃动着。
　　顾燃是从江城一中的初中部直升上高中部的，高一年终的大多数学生都像他一样是从初中本部直升录取的。对于学校有这样一个残疾学霸，大家早已习以为常，见怪不怪。再加上顾燃性格沉稳温和、各方面都十分优秀、长得还好看，无论老师还是同学很喜欢他，不自觉地会照顾着他的不方便。
　　在这样一个熟悉的环境里，顾燃也一直过得很自在。
　　可现在，身边出现了一个陌生的同学。他莫名有些紧张了。
　　顾燃知道自己走路不好看，出于某种自己都搞不太清楚的心理，他想赶在向晓北他们回来之前上好厕所。
　　重新坐回位子上，顾燃不想做题了。
　　他从包里掏出CD机，戴上耳机。听听音乐，或许能够缓解一下烦乱的心情。
　　向晓北一回到教室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场景。
　　刚才还喧闹异常的教室，忽然变得安静而空旷，一个少年独自坐在靠窗的一角。
　　此刻，他并没有埋首在书本上，而是有点懒散地陷在椅背上发呆。那只修长的右手随意地搁在书桌上，被霞光晕染的头发被窗外的微风吹过，像极了秋天麦田里随风摇曳的稻穗。他紧抿着双唇，眉心轻敛，目光落在窗外，神情有些迷惘。那仍带着几分稚气的侧脸已经有了分明的凌色，像被山风雕刻过的丘壑，在黄昏的夕阳里影影绰绰。
　　向晓北的心口忽然就像被什么东西给堵住了。
　　闷闷的、涨涨的。
　　一阵饭香由远及近地飘来。
　　他们怎么这么快回来？顾燃按了下耳机的暂停键，转过头。
　　他愣愣地看着向晓北把两个饭堂搁在桌上，又从塑料袋子里掏出了两盒柠檬茶，“你、你怎么打了两份？”
　　向晓北把白色的那个饭盒打开，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塞嘴里，“我还没吃。”
　　“你——你们不是去吃麻辣烫么……”
　　向晓北把他的饭推到他这边，“排队的人太多。”
　　“那你怎么不和陈磊他——”
　　向晓北终于看了过来，“你不饿？”
　　顾燃闭上了嘴。
　　她好像饿了，嘴里塞了好多饭菜，原本的瓜子脸瞬间大了１。５倍，像鼓着腮帮子的鱼。
　　有点好笑。
　　顾燃的心情忽然就好了。
　　顾燃低头打开了自己的饭盒，再一次愣住。
　　饭盒被挤压得扁扁的饭菜正蠢蠢欲动地想从里头冒出来，这显然不是王磊的打饭风格。
　　他长得像是很能吃饭的样子吗？
　　顾燃还在震惊的时候，向晓北正低着头在口袋里掏些什么，不一会儿，她掏出了四十五块钱，递给顾燃：“今天用你的卡刷的。”
　　第一次被女生这样塞钱，顾燃显然有些不好意思，他挥挥手，“不用了，今天你第一天来学校，我请你吃饭。”
　　向晓北似乎懒得和他啰嗦，她伸手把钱直接塞进了他的抽屉，撂下一句话继续吃饭，“你不收，饭卡就还你。”
　　看着她不容置疑的表情，顾燃终于忍不住摇头笑了。
　　两人安静地吃着晚饭，向晓北余光扫到顾燃桌上放着一个圆圆扁扁像飞碟模型一样的小机器。
　　这不像是听音语磁带的收音机、更不像是现下流行的MP3。
　　向晓北不热衷电子产品，有些好奇地问，“这是什么？”
　　“ＣＤ机。”
　　顾燃伸手按了一个键，薄而精致的机身一下就开启了，里面是一张CD。
　　上面印着一个陌生男人的照片，留长发，背着一把吉它。
　　顾燃看着向晓北盯着CD研究的样子，忽然就说出了口，“新买的CD，里面几首歌很棒，要不要听听看？”
　　向晓北点点头。
　　顾燃把耳机递给她，向晓北拿起一只塞进了左耳。
　　吉他的旋律像清澈的泉水一般灌进了耳里。
　　这音质，太干净、太清晰，似乎不经一丝损耗便落入了耳里。
　　顾燃看着手中剩下的另外一只耳机，几秒后，他把它轻轻地塞进了右耳。
　　“在阳光温暖的春天
　　走在这城市的人群中
　　在不知不觉的一瞬间
　　又想起你
　　你是记忆中最美的春天
　　是我难以再回去的昨天
　　你像鲜花那样地绽放
　　让我心动
　　We say
　　We say
　　We say....”
　　多年后，当向晓北听着这首歌，独自一人走在陌生的城市里。她才发现，喜欢许巍的歌，或许就是从那个黄昏开始。
　　吃完晚饭，向晓北把两人的饭盒都收拾了拿去洗。
　　她回来便有些犯困了，听着歌，趴在桌子上不知不觉便迷迷糊糊睡着了。
　　这个时间，教室里没几个人。
　　住宿的同学吃完饭就回宿舍洗澡了，像王磊那帮精力过剩的男孩们，早就泡在操场上打篮球了。教室里零星的几个同学，有的在小声聊天、有的也趴桌子上休息。
　　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的他们。
　　顾燃低低地叹了口气，他不再跟自己较劲。把目光从眼前纷乱的数学符号上慢慢地转向身边的女孩。
　　她正埋在胳膊里睡得香甜。纤细的背脊随着均匀的呼吸微微起伏，黑亮的发丝软软地垂在桌上，衬得露出的一截颈部皮肤更加白净。
　　黄昏不甘地要把最后一丝余晖散尽才肯退场，那橙灿灿的暖光从窗口涌入，笼罩着她。她小巧的耳朵被照得晶莹透明。
　　顾燃静静地看了片刻。
　　转头望向窗外时，晴空万里、霞光漫天，不久前的烦躁早已烟消云散。
　　他第一次发现，江城一中的黄昏，竟是这样的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