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蓦燃向北》青灯夜客

1、转学生

　　“铃。。。”一阵刺耳的铃声在下午两点准时响起。
　　闹哄哄的教室发出一片唉嚎之声。聚在一起打闹的少年们纷纷不情不愿地回到位子上，等待迎接下午紧张的课程。第一节课是班主任灭绝师太赵严青的物理课，大家十分有默契地立马肃静下来。
　　江城一中是江城市的重点高中，能考入到这所学校的孩子们多数是这个城市成绩优异或专业拔尖的佼佼者，剩下破格录取的也是非富即贵。是些学校得罪不起的小祖宗。
　　九月下旬的天气，已渐渐褪去夏日的躁动。微凉的秋风从窗口阵阵吹进了教室，让刚午睡完的孩子们清醒了许多。
　　一声声皮鞋敲击地面的声音，由远及近。听着这斗志昂扬的节奏，大家都不自觉地挺直了腰杆收敛了几分。
　　赵严青走到教室门口，表情肃穆地朝教室里环视一周。看到学生们都坐得笔直，满意的点点头走上了讲台。
　　她穿着一套深灰的制服，脚上是万年不变的黑色粗跟皮鞋。白衬衫的最上面一颗扣子系得紧紧得，看的人都觉得憋气。黑框眼镜的后头，一双细小的眼睛总是带着审视的目光，看得人心里发毛。她眉头永远都是紧锁着的，班里的同学几乎没见她笑过。这样的气势，活该她每年都带重点班。
　　赵严青把教案一放：“同学们，今天下午我们班会来一名新同学。新同学叫向晓北，是从其它城市转学过来的。希望大家能快速帮助她融入到我们这个大集体中。”
　　班里一阵微微的躁动，大家都对这位新同学充满好奇。
　　赵严青再次把目光扫向教室，她的目光落在后排，微微沉吟：“新同学暂时就坐在最后排的那个空位上。顾燃！以后她就是你的同桌了，你要在学习方面多多帮助她。”
　　坐在靠窗最后一排正在看书的男生听到自己的名字，抬起来，愣了片刻，朝老师点了点头。
　　赵严青亲切地朝他点点头。没办法，成绩好又懂事的孩子，简直就是就是他们这些高中班主任的精神支柱。
　　顾然前排一个黑黑壮壮的男生扭过头，一脸不满地朝他嘀咕：“赵师太这心眼偏得可不是一般的明显……对我们横眉冷对，对你如此百般温柔……凭什么！凭什么！这世界太不公平!”
　　顾然不禁失笑，拿笔戳戳他的大脑袋：“再不回头，小心笔头。”
　　第一节课即将要结束的时候，教务主任敲响了教室的门。
　　赵严青忙迎过去，小声交流了几句后教务主任便转身走了。大家这才看见他身后露出的那一抹纤细的身影。
　　随即，赵严青领着那个女孩子走了进来。
　　女孩穿着江城一中白蓝色的校服，衣服有些大，松松地罩在她薄薄的肩膀上。
　　她安静地跟在赵严青的身后，站在她的旁边。
　　女孩高高瘦瘦，留齐肩短发，中分的黝黑发丝带着自然的弧度随意散落捥在耳后，几缕碎发垂下，落在了长长的睫毛上。
　　少女的白净光洁的瓜子脸上分布着精致的五官，她的目光低垂，修长的眼线漆黑的眉毛又带有几分英气。
　　“同学们，这位就是我们的新同学，向晓北同学。以后就要加入到我们高一（3）班这个大家庭了，大家欢迎！”
　　班里顿时炸开了窝，响起了一阵热烈的掌声和压抑着的议论声。
　　向晓北，这明明是个男孩子的名字！可眼前却站着这样一位俏生生的女孩。班里的男孩们都暗自雀跃了起来，不少女生也在悄悄地打量着这她，交换眼神。
　　向晓北脸上没什么表情。她既没有热络地自我介绍，也没有露出一般转学生面对新环境的害羞、露怯。
　　只是垂着的一双眼终于抬了起来，狭长的眼睛颜色淡淡的。被她的眼神扫到的几个男同学，便不自觉地闭上了嘴安静了下来。
　　赵严青没有等来向晓北的自我介绍，她想着女孩子内向害羞，也不逼迫她。她轻轻拍了拍女孩的肩膀，指向窗口角落的一个空位：“晓北同学，那个位子是你的。如果觉得靠后了看不清，告诉老师，到时再安排调整坐位。”
　　向晓北望向老师手指的方向——靠窗，整个教室也只有那一个空位子。
　　不错，最后一排、角落，很安静。
　　“挺好的，不用换，”她的声音和她的人一样，干净冷清。
　　空座位紧挨着着的桌子后，坐着一个面目清朗的男孩子。他安静地看着她，当目光对视时，男孩朝她笑了笑，左颊上露出一个浅浅的涡。
　　向晓北一怔，眼睛微眯，凌形的嘴角轻轻一挑，算是回应。
　　这个应付似的微笑，让顾燃一愣。她的瞳仁眼色有些淡，眼神透着与年纪不符的成熟。
　　向晓北刚刚在新的位子上坐定，下课铃声就响了起来。
　　赵严青边收拾教案边扯着嗓子喊道：“王磊，陈超！你俩跟我来办公室，帮忙把新同学的书搬过来。”
　　向晓北前排两个男生，一个黑黑壮壮、一个瘦瘦小小立马站起身，蹿了出去。顾晓北微微有些奇怪，她望了望旁边低头看书的顾燃，他肩宽手长看起来也挺有力气的。
　　她没多想，把书包放好去了趟洗手间。回来后拿着水杯在教室后面的饮水机打满水，回到位子上，他的同桌还是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作题。
　　看来是个好学生。
　　不一会，王磊陈超各自捧了一摞书回来。
　　崭新的书本散发的特有的油墨味道，向晓北对前排额头冒汗的两个男生道谢。
　　“不客气”黑黑壮壮的男孩子笑出一口大白牙，害羞地挠挠头。
　　“我叫王磊!”
　　说完他又立马补了一句，“他叫陈超。”
　　“我知道。”
　　“啊？你怎么知道”王磊目露惊喜地看着向晓北，有些激动。”
　　“......刚老师这么叫的”
　　“……”
　　王磊有些窘不知如何接话，心里暗呼这女孩也太能把天聊绝了。他嘿嘿傻笑，挠了挠头。余光瞄到正在低头做题的顾然微微弯起的嘴角下。
　　心里一恼，“你笑什么？！”
　　说完，他立马意识到这样粗鲁的语气有点损害他的光辉的形象。别把人家小姑娘吓着，于日立马堆起一脸夸张笑，转头对向晓北说：“我是跟你同桌说话。不是在说你、不是说你……”
　　向晓北侧过脸，果然，他的同桌正低着头，嘴角带着止不住的笑意。
　　感受到两人的目光，顾然收了收脸上的表情。
　　他放下手里的笔抬头看着她，介绍自己：“我叫顾燃，以后有什么题不会做的可以问我。”
　　变声期的男孩，声音嘶哑，但是掩盖不是语气中的真诚。
　　仔细看，他的同桌长的还不错。
　　高挺的鼻梁，有凌有角的下颌，厚薄适中的嘴角有着微微向上的弧度。还有那双又黑又亮的眼睛……眼尾微微上扬，笑起来时，弯成好看的形状。
　　“对对对，问他！多变态的题目他都能解出来！”王磊打着岔。
　　顾燃……向晓北在心中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她觉得同桌的名字还是有必要记一下。况且，看起来他也不是个难相处的人。她朝他点点头，安静地坐下。
　　顾燃转过头看书，一阵淡淡的洗发水的香气飘来。
　　栀子花的味道。
　　一节气氛松散的历史课下来，向晓北周围一圈人都发现了，她是一个极安静的女生。不爱动来动去、也不会主动和谁讲话。绝大部份时间都在盯着课本，可是课本翻页的速度慢得好像是在走神。
　　整整一节后，王磊也没找着和她搭话的机会。
　　下课铃响了，大家开始收拾书包。有的赶着回家吃饭、有的成群结队地去饭堂。
　　江城一中高中部是寄宿式高中。
　　从高一就开始组织学生晚自习，五点放学到七点钟晚自习开始，有两个小时的时间。学生们大部份住宿，也有家里近走读的。但为了图方便，大多数学生都会选择在学校饭堂解决晚餐。
　　向晓北不急不慢地收拾书包，顺便在想一会到哪里解决晚餐问题。
　　忽然，一张卡放在了她的桌上。握着卡的手修长干净，有着男孩子清晰分明的骨线。
　　“你的饭卡应该还没办下来，这段时间你先用我的吧。”
　　向晓北盯着那张校园卡看了一会，卡上印着顾燃的彩色大头照和学号，照片里的男孩子眉目俊朗，正一脸严肃地看着镜头。
　　她并不熟悉学校周边的环境，想到这，她默默收下了校园卡，“谢谢。”
　　王磊听到后面有动静，赶紧转身来凑热闹，“你不知道吧，我们的饭堂的师傅都是高手！刀削面、麻辣烫、港式点心……应有尽都有。你能吃辣不？今天晚上有麻辣烫，我们带你去!”
　　“……”
　　向晓北似乎还没太习惯这突如其来的自来熟。她原本没打算和陌生人一起吃饭，但看着王磊满脸的热络，她还是点点头，“可以。”
　　“等我一会，我收拾一下就好。”说完，王磊就扯出抽屉里的书包胡乱地翻着。
　　拿上手机和钱包，向晓北站了起来，她奇怪地看着毫无动静还在埋头解题的顾燃。
　　顾燃似乎感应到了她的目光，他转过头看着她等在那儿，有些明白了她的意思。
　　他朝她笑了笑：“你不用等我了，王磊去吃吧。”
　　“你不吃饭？”向晓北有些惊讶：“这才高一，用不用这么拼？”
　　“……”
　　顾燃不知道如何向她解释，他的声音有些低了，“我不太方便是，不去了。”
　　不方便？
　　看着他莫名的些窘迫，向晓北有些奇怪。
　　男生又没有生理期，有什么不方便的？
　　顾燃看着她仍在思考的模样，竟有些想笑。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指了指书桌与墙角的地板，“饭堂的地板太滑，我不太方便去………”
　　向晓北顺着他手指的方向，赫然发现一对银色的金属拐杖躺在书桌与墙壁的夹缝中。那拐杖看起来很沉很重，她惊地的把目光转向了向顾燃的书桌下方。
　　尽管被书桌挡去了大半，向晓北还是发现了异常。
　　顾燃的校服裤子松松垮垮地裹着他的两条腿，他的右腿细得出奇，软软地歪在一边形状有些怪异，看着像是没发育完好的样子。左腿虽然是正常地弯曲着，但也看着比正常男孩的细瘦许多。
　　向晓北瞬间就明白了。她的同桌是一个不能行走的残疾人！而自己，刚刚好像问了一个非常蠢的问题。
　　第一次接触到残疾人，向晓北觉得自己好像做错了些什么，有些内疚、却不知道该如何挽救。
　　感受到向晓北的视线以及她看到他双腿后那短暂的惊讶，顾燃在心里苦笑了一下。他抬起来头微笑地看向她，他以为她会像其它人初次发现他残缺的人们一样，会流露出同情的目光，接着跟他说抱歉、或者转移话题，改变一下尴尬的气氛。
　　可是眼前的女孩却低着头，面无表情，不知道在想什么，貌似也没有要说话的意思。
　　然后，他发现，她的耳朵慢慢涨得有些红了。
　　或许是错觉，霞光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洒在了她的身上，给她镀上一圈暖暖的光晕，她原本白皙的皮肤，在昏黄的落日下晶莹剔透，反射出一层粉色的光。
　　顾燃的心忽然颤了一下。他这在个女孩冷漠倔强的背后，竟看到隐藏着的朴实与笨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