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莲雪<全>》浮火

1、第 1 章

　　【青莲雪】

　　是谁又撞碎了一轮海中月？醉梦里，长笑歌，万阙。
　　是谁又远眺了一株寒梅绽？光阴飞，落花飘，万点。
　　抬头漫天青莲雪，谁道离别？

　　※

　　天涯飞白雪的那日，我漾着灿笑对你，共植一株青莲。
　　青莲出淤泥，亭亭而直立，独树池中成一格。你笑曰，“是日莲开共赏鸳鸯交颈池中戏。”
　　我对你说：“不分离。”
　　然而植下的青莲越是高挺，却始终盼不到青莲开……
　　手中昨年你为我带来的莲花，已风干成黑，轻一触碰，便碎如烟尘随风逝去。
　　我望那一池青碧荡漾，北风叱咋，青莲似要落春泥。
　　人说官场黑暗，我说官场如战场。这刻赢了，便千秋颂德，输了，便一向黄泉。人说功名多美好，英雄卫国邦，我说不都痴傻带点狂，年过才嘲当年傻。
　　我一向反对争名夺利，反对出仕任将，给人流芳了百世又如何？到头荒冢映斜阳，哪人不是一个样？不如就这么安稳的过着，闲来悲春伤秋，荒唐，但平稳无愁。
　　虽然总是这么对你说，但没一次你听进了耳。
　　你有理想，有抱负，想救国、心忧民，于是你义无反顾投身战场。
　　我说啊……在这乱的人命不如畜生的时代里，你去和人瞎起什么热闹？
　　还记得那时你模糊的笑着，说：“如果大家都不愿挺身而出，那这时代就永远不会结束。”

　　于是，你向北去，攻打那挟天子乱朝纲的罪魁，孰不知自己跟随之人，亦也许只是下一个曹操。
　　于是，我向你去，看遍那万千烽烟如雨坠，烧沸了江南风光，蒸腾了万里长江水──

　　※

　　我们沿途走过，没见多少异乡风光，举目所见是人民的哀嚎，是至亲离散的苦痛，是白发送丧的鼻酸。
　　转头，我朝他问，“看见了？”
　　“正在眼前。”他说，目光锁着那仅能依碑而坐的老翁，花白的发上系着白带，望着前方，既不哭也不动，就这么一直线的看着──
　　当我开口，“老伯，您在看什么？”
　　他的目光始终没有回来的回答，“望天。”
　　“是对世事有所不平吗？”
　　“有人生，有人死。世上便是如此，生离死别，繁华衰败。无所不平。”
　　而这回答令我好奇了，不禁又再问：“难道不怨老年丧子，无所终？”
　　终于，老者的视线收拢，缓慢看向我，“那么……我该怨谁呢？是身赴军戎的你们吗？”起身，他指着苍白墓碑，字字清晰而沉重，“我儿从军，我也从军，在这谁没从过军，杀过人？从前我杀别人孩儿，今日我儿夭折，是因果，是轮回，是必然。”
　　回首，我瞥过一直没什么表情的他，脸上依然不退的坚毅决然，“你是该怨的，怨这动荡的时代，无可安身。”
　　老者坐下轻摇首，不再语。
　　隐隐约约听得，从他口里飘出一段旋律，那是首听来轻快欢乐的调子，就这么细微绵延的飘着──
　　我与之并肩望向天，天蓝的艳丽，是几乎见不到任何一点白云的大晴天。
　　老者就这么一直哼着……一直哼着……
　　至后方远处传来一声声金锣，震天大喊：“拔营──”
　　我看着依旧不动的老者，你忽尔开口，“老伯，曹军就要来了，不逃么？”
　　“逃了，又有谁来照料我的余生呢？”
　　声落，那声“拔营”远去，我与他归营一同向着北走，却依旧恍若听见老者隐隐现现的小调，轻轻哼着。闭上眼，临行前我见他笑。
　　一路沿途，寒梅乱绽。
　　就着小调，我哼起。
　　通向曹军的那条道陌上尽是寒梅飞花雨。
　　你握着我的手，一语：“会太平的，一定会。”
　　睁眼，我望你，笑，“愿醉梦里长歌笑。”

　　※

　　如蝗火雨降，长江艳浮华，火光映壁上，赤如西坠阳。
　　那连结而成，本以为坚固无催的战船一点点崩解，江上万人窜动挣扎着求生──
　　我睁着眼，却什么都看不见。
　　喧闹的战场瞬间像是忽然安静般，随着失去的视觉紧接着听觉嗅觉也跟着离开，意识抽离前我听见最后的声音，是你骑马向前，带兵领军那一声破天怒吼。
　　然而却不及提醒，那连环舰──是艘开往黄泉的摆渡。
　　恍惚又听见了那小调，鼻间回溯暗香浮动，不甘心的阖上眼，眼前乍起白光闪动……

　　“真要从孙吴？”我问。
　　“汉室已无法巩固，就算从前身为贵族的我们亦无可施为，只有投靠孙权。”
　　点头，我不说什么。因为知晓就是说了，你也依旧固执。
　　于是我只允你，“那么，我同你一起吧。”
　　那时六月柳飞絮，烟雨朦胧，江上你摘一柳叶，轻奏。
　　正专注安静的听着时，忽不防你猛然向我凑进，我愣看你，如白玉般的手指在我发间穿梭，只听你低低喃喃：“柳絮都沾上了……”
　　回过神，我笑着握住你手，“没关系。”却稍一使力，水上画坊一荡，两人一同倒在了船板，“我们……要一起回来，一定要。”
　　你勾起无奈的笑容，指间那片柳叶悄落，“一定会。”
　　“你保证？”
　　“我保证。”
　　“口头保证不可信……”
　　“那……你喜欢莲，我们共植一株青莲，待归来共赏莲开？”
　　侧眼，那柳叶飘入江水，随水东流逝。
　　我拉着袖衫，再忍不住，“世道再乱乱不到你头上，你为何非要往染缸里跳……”
　　“……国家兴亡，匹夫……”
　　这刹，画面变的模糊，然后逐渐如沙溃散──
　　竟听不完那句保证，说好共赏莲开。

　　※

　　睁开眼，光明重回了眼前，然而定下一省，却发现右眼所见依旧是一片漆黑。
　　怪异的是我竟不怎么吃惊或是害怕。
　　于后，几个军医进来诊治了一番，他们说这是余毒，无法解去，只能一辈子都如此了。
　　我闭起眼，再睁开，这群人中，找不着你。
　　于是我问他们，你死了吗？
　　军医年老的步伐踉跄的走，摆手领着我，“在这。”
　　循着他，忽快忽慢的走着，途间听闻三军擂鼓高歌，人人笑谈曹兵溃不成军，赤壁凯歌。
　　然后在角落一白帐前，我们停下。隐隐听见沉重缓慢的呼气声，似是喘息的痛苦呻吟。掀开帘，坑上躺着一人影，身上裹着层层纱布，是你。
　　耳边除了浓厚的吐息声外，只有军医沧桑平板的语调在绕着，“将军伤势严重，在退兵时为断后慢了一步，受火势烧伤。”
　　挥手，要他退下，军医恭敬的走了出去，帐里只剩你我。
　　抚着你脸颊上的伤痕，我试着云淡风清的问，“不是说要看莲开的么？曹操已经败啦！我们回家，看莲开好么？”
　　你睁开眼，有些迷茫的望着我，不说话。
　　感觉似有什么东西碰触到了右脸，转过一看，才知是你包着纱布的手，迷濛的眼里闪着水光，似是想说什么，却无法成言。
　　“没事的。少了一只眼，还有另一只可与你看莲呢。”反握住放上右颊的手，我还是笑着对你讲道。
　　“我们回去……回去……莲，要开了。”
　　没有察觉这声回去，是如此的颤不成形。

　　※

　　我与孙权请命两人回到了故乡，老宅里什么都没变，但已灰尘满布，只于一厢寂静。
　　急着往院里奔，就怕那株青莲已死，然而一到池塘，见高挺池中的青莲一片绿盛，才知原来这么多年来，它从没开过花。
　　是么？是因为花开无人赏，宁可不开么？

　　是年六月，又是莲开的时节。
　　我扶着你坐在藤椅上同观望，柳絮漫天飞扬似雪，那株青莲结着花苞待开，我与你日日等着盼着……一天，两天……
　　那花苞结着，始终不开。
　　六月尾，我依旧拿来毛毯披在你肩上，相并着看莲。
　　那是从前线回来后，我听你说的第一句话，带点沙哑的声音，“为什么不开……”
　　我笑着一拍肩，“没关系，总有天会开的。”
　　却忽然，你站起，不顾我的搀扶，迳自向那池中央去。
　　“你做什么？！”
　　包着手的沙布脱落，露出里头一截烧黑了的肌肤，水沾上渗血的伤口，混成了淡红色的粉珠落入池中。你颤抖的手托着花苞，轻柔缓慢的，一层层拨着。
　　六月天边柳絮飘满眼，似雪，似血。
　　那珠绽开的青莲，你回头对我笑道，“这样……就开了。”
　　池畔柳叶悄入水，沉池底化春泥。

　　※

　　十二月，前线传来孙权退兵的消息，曹操合肥之围得解。
　　我望着青莲，那嫩绿的花包凋了，凋在池中散了一水。
　　天涯飘霜，起初是小而缓慢的，越来越大──
　　我倚着你，似你还在时两人一同并肩待莲开时那样。雪不停歇的落，手里昨年那朵莲，在雪里随北风散成灰。

　　柳边，我立一碑，碑上刻着，我们的名。

　　【青莲雪】完

　　2007.11.07
　　蝶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