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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轮台与树 ...

  •   步惊云找着了聂风,恨不得把他囫囵揣在兜里,左右就拽定师弟不撒手了。两人边上一坐,言语没有,只相与望着,和笑成歌,是天俯就了地,是三生草木抵返了它的命树里,忒地合衬了。易风瞧不惯,一哼。一旁先生共神医泥菩萨见过。泉乡之主也稀奇的:“怎地这么有缘,两位都在此处?”

      泥菩萨一笑:“途上逢见,与聂小公子讲故事呢。”

      笑三笑拧眉:“什么故事?”

      泥菩萨潦草抿茶:“咳,不过是些道听途说,哈哈,做不得准,做不得准的。”

      完了一掐指,去扯师弟:“聂小公子,将至戌末,可携小女娃儿上路了。”

      聂风省将起来,转头搂了小晴:“是了。云师兄,今宿戌末亥初,是小晴投生的时辰。我们先将她送往轮台去,余的再提不迟。”

      易风一旁还觑师兄:“你既然来,是寻着了救他的法子了?”

      步惊云揽他师弟,寂了。他不讲,邪王也已晓得了,再不来提。可泥菩萨却多一句:“步门主此番洛城来归,定有际遇。同聂小公子返魂之时,莫忘了向顽城山后去。心树和聂小公子枯荣与共,需得仔细。”

      师兄垂眉,诺诺承下,与他来谢。泥菩萨拦他,与几人忙忙一拱手:“轮台那处,不是我等去得的。就此辞过,辞过。”

      话毕没待聂风言语,一拽神医,哼嗤哼嗤走了。笑三笑立那瞧两人往街市中行去不见,一时省得了甚,袖了手来:“倒也劳他两位多有费心了。”

      一众携了小女娃儿向城外去。途上聂风问及洛城之事。师兄一咳,挑挑拣拣,踟躇半晌,言语了四字:“十年寻人。”

      师弟一愣:“那寻着了么?”

      步惊云垂眉看他:“寻着了。还砸了半间赌坊。”

      师兄也坦荡,当着易风,把此节掩也不掩,竟囫囵话了。小风心下恼恨,可外头辞色不惊,一笼衣,与聂风来笑:“那地方是个水乡门巷的去处,崖边四时烟景极盛,于其中深深埋玉,当然合宜的。可惜有蛮人不解风情,不提也罢。”

      邪王共步惊云砥砺半世,十分晓得怎地怄他抻他。小风一句下去,已斫在师兄的逆鳞上头。聂风不懂,可师兄分明得很,他连易风言语里的一寸刀子都觑着了。师兄一哂,懒与他兜搭,只搂师弟没话。

      聂风挠头:“什么半间赌坊?”

      笑三笑一旁有乐:“聂小公子,你不晓得啊,这个——”

      易风重重一咳:“没什么。”

      几人又行半时。小女娃儿行不动了。笑三笑俯来搂她,可小晴一敛,去扯师弟。先生叫她嫌弃了,扶额一叹。师弟忙将她抱在怀里。步惊云一旁也抬头看她,瞧她眉目未开之中,已隐约有一梢儿风流,与他师弟合了几重。

      师兄才省起来:“你唤做什么?”

      聂晴也伏师弟怀里望他,叫他一问,提了两字,当真扑朗朗的清:“聂晴。”

      步惊云愣了。他从洛城明堂转归,忆三千载畴昔,也识得聂晴。非但识得,他更曾欠她一命。师兄呆呆看她半晌。一时竟不晓得怎地言语。当年天门祸起,风云往来白刃之中,将性命也可轻来抛掷,所求不过晋宁两字。

      为此师兄弟亏欠甚多,辜负亦多,任他再怎地堂皇凛然,哪里又补得半寸来?可今时却与她在泉乡相见了。

      师弟看他忡怔,以为聂晴颊上有甚,忙捧了女娃儿来瞧。聂晴也不明所以,与他兮兮一笑。聂风见了也乐。大小两人莫名欢喜成一团。步惊云踟躇半晌,没将实情共他师弟提起。易风边上闲闲敛袖,一觑他:“啄饮之间,自有天定。步惊云,你以为如何?”

      师兄剐他一下,仍无话。

      一众上了老桥,再往去半里,便是轮台六道之所。途上渐来有司夜的牛头,掌莲烛几行,立草木之中映火。径边栽三千树桂子,人过其下,已比花低。聂风怕小晴叫青梢剐着,稍来敛步斜趋。

      可小女娃儿觑着花枝,依依去捞。步惊云上来与她攀折半梢,递在她手里。笑三笑在后边远近衔着,见此一愣,扯易风:“易邪王,你觉不觉得——”

      小风也正瞧风云三人,还忿忿,一撇嘴:“步惊云凑那么前干嘛!小姐姐又不是他和聂风生的!”

      笑三笑哑了,一下噤了言语。他怕再与小风论下去,邪王又提甚惊世骇俗,敢叫天地也扰动的话来。

      小晴那头也委屈,哽哽咽咽看师弟:“没开。都是花苞儿。”

      师弟莫名怔了。果然女娃儿手里的花梢,欲笑还颦,将将未盛,最似春暮明迷,也似她,只开一寸兰芽,未浓未淡,未及临风,已叫甚斫下枝头去。他一时怜惜得紧,与她抚鬓。

      步惊云抿唇,探手向梢下一拈。半时枝上青苞儿渐有卷舒,竟次第绽了花来。小女娃见了一下欢喜。聂风望师兄,也笑。师兄瞧他半晌,话一句:“风师弟,你还记得神山蓬莱么?”

      师弟懵懂:“记得。”

      步惊云嗯一下:“山中有泉,水旁杂花生树,中有红叶朱蕊,你我——”

      聂风眉上一青,已晓得他言语得甚:“云师兄!”

      师兄正襟看他:“什么鲛泪十钱,龙鳞一枚,毕方爪子半截,不过寻常物什,我时常备着。风师弟,你若不肯,由我来也成。”

      步惊云坦荡,把甚乡风俗情皆可轻抛,但师弟闻罢噎着了。小女娃愣愣看他:“来什么?”

      师兄也不掩:“小孩子。”

      小晴不懂:“小孩子?”

      聂风忙搂她往边上一挪,远他师兄半丈,哄她:“我师兄赞你可爱得紧。”

      聂晴本不肯信。奈何师弟折眉,于长川闲野之中,与她递了笑。径上来风,拂得三千树桂子瑟瑟一垂,横斜半径枝岔,扰人一下乱得懵懂。可他比烟月更素,比水尘朦胧,是从楼头旧画里裁下来的,上卷没有,下卷也无,只一笔留白,已够惊动天地,叫人甘心共他赴一枕糊涂。

      他话了甚,再怎地不受听,也是温的软的,让人不可不信。

      聂晴巴巴看他:“果真么?”

      师弟扶额:“真的。”

      聂晴仍瞧他,替他十分得忡忡忧上了心:“但你师兄看着好凶,他真的不会伤你么?他还携了剑的。”

      步惊云早蹭在他师弟后头,一咳:“携了剑又如何?”

      完了袖手:“携了剑,才好护着我师弟。”

      聂晴一时没话。几人行行走走,已抵轮台。青石玉坊下挂一壁的灯,边上立一鬼差,正捧书册往那勾画,见笑三笑来,与他拱手:“先生。”

      笑先生颔首。鬼差也觑见了师弟怀里的小女娃儿,垂头向案上抽一卷宗:“你就是聂晴?”

      小女娃嗯一下。鬼差从壁上挑一枝火,也挑下她来世的荣枯忧喜,探手过去牵她。聂晴避了避,仍拽定师弟不松。鬼差一愣:“小姑娘,马上就到戌末亥初,时辰可不好耽误。”

      笑三笑望他:“小女孩怕生。能不能通融半分,让聂小公子携她进去。我们便在外边候着。”

      鬼差怔了,踟躇良久,可后头一人红衣邪刀,一人素鬓拽剑,戳那凛凛瞥他的样子,哪里容他话半个不字。他没甚奈何,诺诺承下了。笑三笑晓得他也十分不易,与他为揖:“有劳了。”

      鬼差不敢受他拜起迂迟之礼,忙忙来避:“先生言重。”

      话毕将聂风两人引在坊中。

      师弟初初来此,难免行得迟迟。他一入堂,才晓得外边草木扶疏不过将将起了个头。里头更是玉砌金鳞,云阶月地。鬼差将灯炷向壁上一斜,火烛映处,起家山乡国,亭榭川溪,有蓑瓮钓叟,孟衣姑娘连袂踏歌,访春而来,叫人一望,已染半襟的人间世情。

      却不知是何人描下的温柔词笔。

      师弟瞧上头的风月景致忒相熟了,一愣。聂晴已从他怀中下来。鬼差戳画壁边上看她:“小姑娘,时辰已至,可走了。”

      师弟向四围一望,却没觑着扉啊牖的,忙拦了聂晴,转来与鬼差一拱手:“不晓得小晴是向何处转生?”

      鬼差与他一笑:“小公子不是正看着么?”

      聂风挠头:“就是这面画壁么?”

      鬼差又乐:“小公子有所不知,我们这不兴什么门啊窗的。有新魂至,依他八字挑一盏灯,来映画壁。壁上描得是甚,便是甚了。有人投往江川晋宁处,也有人没在荒野,起于烽烟之间。”

      师弟哦一下,牵了小晴行过几步,立在壁下,俯来与她辞别:“小晴,我就送你到此了。”

      小晴巴巴望他:“往后你会来看我么?”

      聂风心下一涩:“会。”

      小女娃看他,半时憋了泣来:“你又骗我。我说过,我已是大人了。我此番投胎往去,前尘忘尽,连你我也要不记得了。”

      师弟垂眉共她平了平袖子:“没关系。你忘了,我还替你记得的。”

      小晴听了一愣,死死拽他:“那你一定得来。”

      聂风重重与她诺下。小女娃见着来笑,又掠了掠鬓梢。她襟上的素,叫壁上孟衣烟树一衬,兮兮染了青,虽只一分半寸,不成名色,难觑分明,但已是不同。也似她,书定了韶华天与,将往尘间去惹世情远近,却懵懂不知东君几时起。

      鬼差从旁掐定时辰,轻轻一推,已把她送入画壁里头。聂风见她眉目渐浅渐无,心下一时大恸,潦草凑上去瞧,却见她成一梢儿素,向楼榭阁台之中依依徘徊未定,拣千枝未栖,末了一垂,不晓得投往何处去。

      聂风往那惆怅半晌,仍想找一找她,奈何鬼差已敛了火来。壁上烟水人家一瞬褪得尽了,只余了一水的素。师弟良久没话,衔他行在轮台外头。

      师兄正戳阶下立着,见了聂风,忙过去他:“风师弟,如何了?”

      师弟愣愣瞧他师兄:“小晴走了。”

      步惊云垂眉:“风师弟,你不必伤心。”

      笑三笑一旁也劝他:“步门主说得不错。聂小公子不用忧扰,小晴在泉乡三千年,今时转生,是她的福分。你若与她有缘,终会再相见。倒是聂小公子你,你在泉乡耽搁太久,还是快些向顽城山后去。”

      聂风不懂:“向顽城山后去?”

      先生一笼袖:“不错。你师兄已将诸事把定了。聂小公子,你一窍残魂在天地间徘徊许久,今日终可完璧,了此三千年公案。易邪王已先行一步,往易天赌坊去了。”

      师弟又怔:“小风为何往易天赌坊去了?”

      步惊云扶额。先生一笑:“小公子下泉乡之后,易邪王怕你的遗骨有损,将你携去赌坊之中封存。易天赌坊不在天地之内,有月无日,有时无期,聂小公子就是在那躺上千百年,容颜也不会蚀损半分。”

      聂风哑了:“我的遗骨?这话听起来有些古怪。”

      笑三笑一咳:“易邪王怕已捞得聂小公子,正往中州赶,我们也莫要再耽搁了。”

      师兄唔一下:“风师弟,你若还有甚不分明,待事毕之后,我再与你详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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