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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渐冻症 渐冻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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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use me, is Dr. Chen here”林书珵问前台的工作人员,“ I am his friend,and I have something important to talk to him about. .”
(打扰一下,请问陈博士在这么?我是他的朋友,有一些重要的事要找他谈。)
“Wait a minute. Let me have a look.”前台的人很快翻阅了一下电子表格,抬起头来回应这个帅气的中国男人,“Sorry, he doesn't need to work today.”
(等等,我看一下,抱歉,他今天不需要上班。)
“That's unfortunate, thank you.”他刚要离开,就听见一个女人的声音:“你找陈医生?”
(那真是不凑巧,还是谢谢。)
他转过头去看,是一个中国女人,她正推着轮椅要往门口的方向去,轮椅上坐着的男子看上去四五十岁的样子,全身的皮肤都像紧贴在骨头上一样,肌肉完全萎缩,脑袋像灌了铅一般以致于他脆弱的脖子根本支撑不起它的重量只能被迫垂下来,有很明显的呼吸困难现象。
他的反应迟滞了一下,才开口应答:“嗯。找他有些事,如果他没在这的话就算了。”
“陈医生今天是没上班,不过……”女人说到这先叹了口气,缓了缓才继续说下去,脸上的表情已经多了几分惋惜,“他们家那个姑娘也是命不好,会生了这样的病,这状况本来就不好,今天也不知怎的,又烧起来了,陈医生把她送过来还陪着呢。前台可能没留神。”
“姑娘?”林书珵此刻心中已经是警铃大作,陈岽家里的情况他是再清楚不过的了,只有一个比他小了十来岁的弟弟,其他走得近的亲戚,也从没见他有什么特别亲近的同辈,更别说是值得他远渡大洋的姑娘了。他能想到的,也只有那个女人。尽管如此,他还是克制着自己,尽可能保持冷静。
“是呐,蛮漂亮的小姑娘,要没这病,两个人也有的福可享了,说起来也是可怜。”女人感叹着。
“那他现在在这里?”林书珵问她。
女人指了指侧后方一条走廊,说道:“这条道笔直往前走到底,最里面那间疗养室,那里要是没有,你就去陈医生办公室看看。”女人又指了一个方向,“左边第三间就是。再往里走是研究室了,那里不让进人的。”
“谢谢阿姨。”林书珵道了谢,往女人说的疗养室方向走去。越是靠近那里,心跳的频率就越快。如果真像他想的那样……那里面病床上躺着的就应该是——
他走到门口,透过窗只能看到病床上躺着人,视线被墙角遮住,看不到病人的脸。深吸一口气,他轻扣了两下门后,开门进去。
坐在病床边的孙姨听到动静以为是陈岽回来了,可偏过头却看到了一个陌生的男人。不,也不能算陌生,起码她从小姐的画里,很多次看到过这个男人。
“啊,你……”孙姨站起来,突然有些不知所措,张了张口,想说些什么,又什么也说不出来。下意识地又回过头看看小姐,她是好不容易才刚睡着的,因为病情已经加剧到了呼吸管道,所以在睡觉的时候,也并不安稳,透出略微粗重的鼻息。
男人的视线却越过她,笔直地望向入睡的姑娘身上,浑身陡然僵硬。
沈千泞……
不管过去如何收场,这一刻,他都觉得自己的心被人血淋淋地剖了开来,全身的鲜血近乎要逆流,所有的五脏六腑翻江倒海地发疼。
他注意到那只放在被子外面扎着针的手——和记忆里那双白皙水嫩的纤手截然不同,每一块肌肤都像是被人刻意揉皱的白纸那样,粗糙又顽强地紧扣着手骨,青筋凸起,让整个手显得沧桑狰狞和丑陋。
他无法想象那隐藏在被子底下,每一寸他曾经膜拜过的肌肤,都是他此刻看到的模样。
这个空间压抑得让他近乎喘不过气来。
他微微后退半步,想要逃离,双腿却仿佛有千斤重,牢牢地被钉死在了原地,提不动。
“你是……小姐的……”孙姨局促地病床边,她斟酌了许久用词,也没找出个合适的。
这其中曲折她自是不知的,但对于这个只在小姐的画中和梦呓里出现的男人,她直觉地有些排斥。不管如何,他到底这些年都不管不顾小姐,没有半点音讯。虽然小姐一定是很念着能够见到他的,趁着她还有些时间。
林书珵靠近了几分病床,凑在边上沉默地听着女人微粗的呼吸声。
她睡得不深,但到底是睡着了。
渐冻症……
如果最后是这样的结尾的话,他倒宁当做从没碰上过陈岽,没去过那家婚纱店。
这相比五年前仓促的离别,更让他觉得痛彻心扉。
无法接受,曾经能够握笔作画为他系领带的手,现在连筷子也拿不住;无法接受,曾经干净清澈温柔的声音,现在沙哑而卷杂着沉重的呼吸;更无法接受她会像之前门口那个轮椅上的男人那样,生活无法自理,连抬头都是障碍……
“你在这里干什么?”陈岽的声音响在门外。虽是盛怒,却仍旧压低了嗓音。
他怕吵到入睡的沈千泞。
林书珵回过头来,目光涣散地望向陈岽,说不出任何话来。
“你给我出来!”陈岽上前拽过他的衣领就往外扯,“你没有资格呆在这里。”
林书珵任由他拎着带出房间,被他扣在走廊的墙壁上。
“你还想要什么?啊?”陈岽还提着他的衣领,凶狠地质问,“谁让你来这里了?你拿了婚纱还不够,还想要她的命么?”他的眼眶赤红,表情狰狞而痛苦。他克制着低声咆哮,像一只被侵。犯了领土的雄狮。
林书珵微微回过了神,在他的钳制下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听到自己问:“为什么会这样?”脆弱得不堪一击。
呵,像是听到了多好笑的笑话,陈岽嗤笑了一声。他拽着他一直到自己的办公室,锁上门,把他摁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来,颤抖地指着那足有一本《现代汉语词典》那么厚的资料,终于放大了音量吼道:“为什么会这样?!你不是应该最清楚么?”
最上面那张,是一张检查单子。
都是汉字,看着并不费劲。
时间:2013年4月27日
姓名:沈千泞 性别:女
……
白纸黑字的常规检查项目。
最不正常的,是最上面那个时间。
2013年4月27日,记忆倒回到六年前,那还是他们正热恋的时候。
林书珵盯着那一行代表时间的数字,视线有些迷离。
如果那个时候就已经被确诊了的话……
他想起曾经的种种,突然觉得难受到不能自己。连他都尚且觉得如此,那知晓自己命不久已的沈千泞那时又该有多痛苦。
“没有办法治疗了么?”他望向陈岽,眼底依稀带着希望。
陈岽拿过烟盒,给自己点上一支,才稳定了些许情绪:“我要是有办法把她治好,她也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你当我高兴来这全是洋人的鬼地方么?这些年我想尽各样的办法才把病情控制到现在才蔓延到呼吸道。”
……
林书珵还是盯着白纸黑字看。
“你既然来了,我也挑明了讲,我是蛮喜欢她,但真没想过要跟你抢女人。我要真和她有什么,也不至于到现在还单身。你要还和五年前那样,觉得我俩怎么了,我也没话讲。你们到底因为什么分手我不知道,她从来没说过我也没问。人我照顾了那么多年,也没剩多少时日了,会管到底的。”
他吐出烟雾来,又说: “该看的不该看的你也都看了,要结婚的人就别瞎折腾。真的,都这么些年了,人也已经这样了,再追究回去也没意思。你走吧,就当没来过,高高兴兴结你的婚,那样对谁都好。这里结束,我也坦坦荡荡回去找个什么人过生活,你要还当我兄弟,我们还能空了聚聚。”他一口气把想讲的话都说出来,烟已经燃到了一半。
“她还烧着,我不大放心得去看看,你想想明白。”他把林书珵丢在办公桌前,自己拧了门把手打算离开,又想起什么,“今年我们怕是没办法回去了。你要是记得,暮秋的时候,就回趟国去看看。”
他已经是第二遍说这句没头没脑的话了。
陈岽走了。
林书珵手里还攥着那张六年前的检查单,陈岽的那些话还依稀徘徊在脑海里。
和记忆里的是截然不同的版本。
越来越多的线索缠绕在一起,逼迫着他去回想起那段藏在记忆深处的故事。
他拿了陈岽落下的烟盒,摸出一支来抽。
“先生,刚刚……”孙姨第一次看到陈岽那样怒意冲冲的样子,有些微微害怕。
“一个朋友。”他已经缓和下来,“雨大了,我让小朱先送你回去。”
“先生,还是我留着吧,您已经很久没合过眼了。”
“不碍事。这里我在就好。”他走过去摸了摸千泞的额头,还有些发烫,“她这样我也放心不下。你多拿些换洗的衣服过来,这次可能得久待。”
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下起了雨,雨点噼噼啪啪地打在办公室的窗户上。
烟雾盘旋里,林书珵
陷入了属于六年前的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