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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士族寒门孰轻重 ...

  •   “元清梵?”张轩之听到这个名字的第一反应就是:“你出身拓跋宗室么?”众所周知,鲜卑人所建立的魏朝,皇族便是“拓跋氏”。三十年前魏朝皇帝拓跋恭迁都汉化,将拓跋皇族全体全部改姓“元氏”。
      元清梵颐然一笑,摇头不语。
      “既然是拓跋家的人,来我们大梁境内恐怕是做了见不得人的勾当,这才被追杀吧?”张轩之微微蹙眉,冷声道:“你到底来我大梁作甚!”
      元清梵听了,脸上微微变色。随即满不在乎地冷笑道:“怎么……我不说~你便要杀了我不成?”
      张轩之稍一愕然,随即也换上一副散漫不恭的笑容,“都说了我是怜香惜玉的人,怎么舍得杀你呢。你现在受伤,我当然要好好~照顾~你才是。”他说到“照顾”两字的时候,特别加重了语气。
      元清梵闷哼一声,冷声道:“若非今日受伤,非要把你这小贼千刀万剐不可。”
      “呃?”张轩之怔然道:“你莫非以为是受了伤才败在我手上的么?”
      “不然呢?”元清梵轻蔑笑道:“我若不受伤,你以为就你那几招小猫功夫能胜得了我不成!”
      “我自然不会那么自大的以为你的水平只是这个地步而已。”张轩之摇头苦笑道:“可是你以为,我刚才就用了全力了么?或者说~你以为你不受伤就赢得了我?”
      “难道不是?”
      “你们鲜卑人都像你这么自大么?当然……我承认你武功确实很不错,只可惜~就算你出全力,也不是我对手。”
      元清梵一愣,随即咯咯笑道:“你们南朝人都像你这么自大?”她学着张轩之的语气道:“我承认你武功确实不错,只可惜,与我相比,还相差一筹。”
      张轩之摇摇头,也不反驳。而是微笑道:“好了,天色已晚,我们灭灯安息吧。”随即坐到榻边,开始拖鞋子。
      “你要干什么?”元清梵惊道。
      “睡觉啊。”张轩之茫然问道:“这么晚了,不睡觉还能干什么?或者说~你想我干什么?”说到最后,居然露出了不怀好意的笑容。
      “你……”元清梵只觉得脑子有些空白,随即结结巴巴的说道:“你……你睡地上。”
      “岂有此理!”张轩之俊容一板,佯装怒道:“这可是我的屋子,我好心好意收留你。要睡也是你睡地上。”
      “谁要你救我?”元清梵嘀咕几声,然后脸色发红道:“你不是说你是怜香惜玉的人么?难道好意思这么对待一个受伤的弱女子?”
      “弱女子?”张轩之不禁莞尔:“你要是弱女子,那天下就没女人了。”他叹了一口气道:“好好好~谁叫我是这样一个怜香惜玉的君子呢。”
      元清梵无奈的摇头苦笑道:“你在任何人面前都是这么一副无耻的模样么?真是可惜生了一副好皮囊。”
      “不~不~”张轩之猛地摇头道:“所谓的男人啊~都是白天斯文,晚上禽兽。我想你应该懂的……就像你,不也是人前烈女,床上□□么。哎,生在这世间……无论作为男女,都很难啊。”竟然露出一副哀天悯人的表情。
      “你!”元清梵勃然变色,怒叱道:“你给我出去~滚!”
      ※※※※※※※※※※
      天色微蒙,万籁尚静。陈操之双手执笛,呜呜吹奏着东晋桓伊所作的《梅花落》。元清梵、萍儿与玲儿三姝站在他身后。只见他斜倚曲柳,手指在竹笛上伸缩按捺,吹出的笛曲空灵清雅,有悠悠不尽的意境。
      “想不到~”元清梵听罢,也不禁呆呆叹道:“想不到你这贼子才竟至此。”
      “哼。我们公子懂得还不止这些呢。”玲儿在她旁边嘟喃着。她们早上甫起床,便从张轩之口中了解到昨晚的事。虽然觉得不可思议,然两人都玲珑乖巧之人,只觉得公子所为,必有道理,也不敢多言。不过在元清梵前面却是忿恼于形,丝毫不假以辞色。
      “只可惜……”元清梵讥笑道:“只可惜金玉在外,败絮其中。不过是个空有外表,道貌岸然的小贼而已。”说罢,偷偷瞥了张轩之一眼。
      “一度开花,欲露还藏;二度开花,满树飘白;三度开花,花稀芽绿。”张轩之停止吹奏,向着她们走来,笑道:“昔日桓伊遇王徽之,王徽之令人请其吹奏。时伊已显贵,却下车踞胡床,为王徽之作三调,弄毕,便上车去,客主不交一言。后被传为佳话。”
      “就是这曲‘梅花落’么。”元清梵若有所思道:“我听说晋朝桓子野每闻清歌。辄唤奈何!谢公闻之曰:‘子野可谓一往有深情。’倒是风流名士。”她说完,瞥了张轩之一眼,摇头叹道:“只可惜,某人东施效颦,糟蹋了这首好曲。”
      她这么一说,身边萍儿都已经勃然变色。玲儿更是怒道:“你这胡女,懂什么礼乐音曲!”她嘲讽道:“恐怕伯牙在此,也要说一声‘对牛弹琴’了。”
      元清梵听了脸色微青,随即瞪了张轩之一眼,冷哼一声。
      “为君既不易,为臣良独难,忠信事不显,事有见疑患。周王佐文武,金縢功不刊,推心辅王政,二叔反流言。”张轩之蔚然笑道:“昔日晋孝武帝猜忌太傅谢安,而桓野王抚筝歌此诗进谏。歌罢,连当年百万秦军压境尚面不改色,得到前方破敌捷报后犹能从容续弈的谢太傅都湛然泪下。孝武帝也面有愧色。桓野王,江左君子也。”
      “此诗便是曹子建的‘怨歌行’吧。”元清梵听了黯然叹道:“曹子建绝代佳公子,却在胞兄魏文帝猜疑迫害中了却残生。所以他慨叹当皇上的难,做臣子的也难,皇上看不到忠臣的心,反而要加以猜忌。谢太傅功高于世,终究免不了舆止西州路之悲局。人生所悲,莫过于此。”
      “你好像很有感触。”张轩之稍一蹙眉,转而便展颜咏颂道:“公旦事既显。成王乃哀叹。吾欲竟此曲。此曲悲且长。今日乐相乐。别后莫相忘。”
      “今日乐相乐,别后莫相忘。”元清梵听罢愣然,随即脸色泛红,低头嘀咕道:“今日乐相乐,别后莫相忘~真能别后莫相忘么?”
      三人谈话间,不觉天色已亮。张轩之摇头苦笑道:“又得去县府忙碌了。”
      “你是公门中人?”元清梵一怔。
      “对啊。”张轩之点点头,“哎,苦命人。”
      “你们县府用你这样的人,不怕出什么问题么?”元清梵讥笑道。
      “呵呵~”张轩之笑道:“连王徽之那样的人都能综府事做马曹,我又如何不能在县府任吏呢?”
      “王子猷出身琅琊王氏,家世高贵。又是卓荦不羁的风流名士,岂是你所能比?”
      王子猷就是王徽之。王羲之第五子,生性高傲不羁,担任车骑将军桓冲的骑兵参军时,桓问:“你管理什么部门?”答曰:“好像是管马的。”桓又问:“官有几马?”答曰:“不问马,何由知其数?”又问:“马近来死多少?”答曰:“活马的事还不知道,哪里知道死马的事!”时人竟以为深得魏晋风度。
      张轩之却是鄙夷道:“王子猷不过是出身好,运气好而已。像他这样的人,如果出身贫民之家,恐怕连温饱自身都无法。说到底是命好。天天蓬头乱发,不干正事不务正业,可惜晋代以来,贵族之间竟相互效仿,称作名士风流。占着高位,却不预正事。殊不知,败坏国家的就是他们这群人。”他说着说着,脸上依旧露出怒色。
      “若你们南朝人都像你这样想法。那你们梁国恐怕存亡不久了。”元清梵却不以为然道:“衣冠门阀,国家所赖。放诞不羁,不拘礼节,乃名士风度。你们梁人以此根据,才自认中华正统。倘若你们梁人都是你这种想法,那恐怕会沦为禽兽夷狄之国。”她越说越兴奋,脸上露出喜色道:“我魏朝自孝文皇帝改革以来,复礼改制,钦定士族姓氏,全盘汉化。所以士风日盛,才者辈出。衣冠士族,等级森然。此乃文明之道,礼仪之所在。故我大魏迁都汉化后,已然是华夏文明正统。”
      “你们魏朝孝文帝汉化改制,脱夷归夏。本来善莫大焉。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只学到华夏文化的糟粕。士族门阀制度本来就是汉人步入近世后腐朽落后的原因。然而你们魏朝改制偏偏以此为荣。我看你们孝文皇帝真是好名慕古而不实见国家大计的短视之辈。天真以为学了汉家文化的表皮就是继承华夏正统不成?实在是自欺欺人。”张轩之嘲笑道:“所以我说,你们鲜卑人是襟裾马牛、沐猴而冠。”
      “你!”元清梵勃然变色,脸色一片怒红。“你这卑贱的岛夷子安敢口出狂言!”
      身旁萍儿两人听到这句话,已经是霍然变怒。真要开口相讥,却被张轩之摇头止住。只见他说:“自然,门阀士族之制也有好处,世家家学渊源,故子弟大多文采斐然。只是大多只适合饮酒作诗,散赋书画而已。比如王徽之,乃逸少之子,天资卓异,绝非庸人所能及。但他就象大多数士族子弟一样,可能适合做很多事情,可就是不适合做官。”
      元清梵冷笑一声,只要反驳。却被张轩之止住道:“你先听我说。当今的天下,士族清贵间把处理公务当成庸俗,把恪守法律当成苛刻,把待人有礼当成谄谀,把游手好闲当成高妙,把放荡无行当成通达,把傲慢无礼当成风雅。实在是不可理喻,士族处事能力远远不如寒门子弟。所以只能互相崇尚此风,这样才能彻底理直气壮地称自己为‘秀木’,对方为“小人”。在这个标准下,寒族的无能自然是无能,寒族的有能是贱才,而他们的无能却变成了风雅。你说是也不是?”
      “哼。”元清梵听了不屑一顾,冷笑道“你们南朝几百年来,存亡安危,皆赖‘王谢陆张’等高门。而我大魏兴盛,清河崔氏、博陵崔氏、太原王氏、荥阳郑氏等高门阀阅功不可没。若是依仗寒门小人治国,魏梁两国早就沦为腥膻禽兽之地了。”
      “所谓道不同,不相为谋。我等立场不同,也无法明辨对错。况且,我又不像那些高门贵族那样,只会靠张嘴皮子空谈。只不过~”他昂然抬头道:“也许我们这辈子无法看到,只是,历史长流浩浩荡荡,寒门庶族必然会取代士族门阀,执掌国家之牛耳。”
      元清梵用看着疯子的眼神,无奈的摇头苦笑道:“所谓夏虫不可语冰。你所言所想,不过是空中楼阁,痴人说梦罢了。”
      “士族把各种优美差使都变成了自己阶层独享的禁脔。朝廷的高官显职,被他们尽数扫入囊中。寒门有才之士,却不得寸进。你以为这种情况,能够千秋万载不变?”张轩之嗤笑道:“况且你身为鲜卑人,难道就没想过,你们魏朝所仰仗的不过是鲜卑铁骑的勇猛,一旦移风易俗。便连这个优势都失去了,失去烈性的鲜卑族,融合高度文明的华夏文化,最后会出现什么样的情形呢?”
      元清梵听罢愕然,踟蹰许久,若有所思。张轩之正要再说,却听到院外传来嘈杂的呼喊声。
      “张士曹~开门啊~张士曹~”门外传来“咚咚”的敲门声响。
      “怎么回事?”四人都是皱眉。
      “你们先进屋吧。我去开门。”张轩之整理一下衣领,走到门边把门闩推开。
      “张曹。”门外站着两个青衣家仆打扮的男子,面容焦虑不已。
      “你们是何人?”张轩之诧异道:“认得我?”
      “张士曹。”其中一名男子焦急的说道:“您快换衣服到城南郡府那边吧。郡守有事唤你,还望速度起身。”
      “什么?”张轩之愕然问道:“刘郡守唤我?不知唤我何事?”他诧异不已,虽然刘郡守认得自己,可是自己一向躬身县府,跟郡守那边可从来没什么瓜葛,甚至在公事上,也从来没有踏入郡府的机会。如今郡守令人相唤,实在有些匪夷所思。
      “事出紧急,还望张曹更衣速行。到了郡府,太守自会告之。”两名青衣男子似乎看得出张轩之的顾虑,拱手道:“请张曹速行,陆县君也在郡府等候。”
      “什么?陆县君也在郡府。莫非出了什么紧事不成?”张轩之皱眉轻思片刻,俄而才拱手作揖道:“请二位稍等,容下愚更衣后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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