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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争辩 沈湄,也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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袅袅青烟在太庙之中无声游走着,沈湄一身缟素,跪在皇室先祖的牌位前,双手合十,闭目静思。
她已经不再是二十余年前那个因貌美名动一方的美人。岁月的痕迹在她的脸上悄然游走。边境的战报送回之后,她更像是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白发横生。
轻掩着的门随着“吱呀——”一声被推开,走进一个约莫十七八岁的俊朗少年,他同样身着素衣,却有一股子遮掩不住的贵气。
“母妃。”
“……你来了。”沈湄缓缓睁开眼,用余光一撇身旁的祁瑛,“韩将军可回来了?”
祁瑛点点头,道:“父皇身体不适,没能主持庆功大典,便都交给太子全权负责。想必此刻宴席也应该结束了。我已经差人给韩将军带了话,母妃,咱们这便回蘅清宫等候吧。”
“……嗯,”沈湄放下双手,轻拂了下裙上沾染的香尘,继而凄然一笑,“我岱国十万将士浴血奋战,拼死沙场,魂魄不得归故里……而此刻祥和殿恐怕还是笙歌曼舞,觥筹交错,一派和乐之景吧……呵,不知是可笑还是可悲呐……”
她抬起漾着星光的眸子,望着皇室列祖列宗的牌位,望着摇曳的烛火,想起二十三年前黎山行宫的雨夜,想起稚子的笑容,想起心怀天下,满腔热血的祁临,一时悲痛欲绝,却无论如何也再哭不出来了。
祁瑛攥紧了拳头,咬牙道:“当初父王要御驾亲征之时,是宁王兄第一个请旨代父王领兵出征,他祁珩又做了些什么?不过冷眼旁观罢了!礼部的易大人、兵部的柳大人和刑部的张大人,个个都上书要求先办国丧祭礼,庆功大典则一切从简。不知道太子和王后又跟父王说了些什么,父王竟……可怜宁王兄一心只为江山社稷,他们这般做法,实在叫人心寒!真不知道父王是如何作想,偏让祁珩做了太子!当初宁王兄在的时候,我就说……”
“够了!”沈湄的语气带着三分严厉,“你宁王兄为国战死,是死得其所!眼下不是我们母子二人抱怨的时候……你明白吗?”
祁瑛虽是满腔怒气,心中又是郁结难解,但听沈湄这番话的意思,也只有暂时隐忍,无奈地沉沉颔首。
一直以来,他都不明白,明明王兄比自己聪颖优秀得多,而从小母妃却只宠爱自己,对王兄向来很是冷淡。从得知王兄战死的消息至今,他都未见她掉一滴泪,可纵然他心中有万千疑惑,却无法在此时开口问起。
“你宁王兄的佩剑,今日之后,也要供在这太庙之中了。”沈湄稳稳地站起身,目光坚毅而冷酷,“你要知道,他没有输。”
沈湄,也绝不认输。
祥和殿中,一场盛大的宴会方才落下帷幕。众位宾客都陆续离去,只留下了部分王室宗亲仍在席间等着大典之后另一件事情的决断,太子为了避嫌,便说要亲自去送送这次大战的功臣将领,先行离开了。
程王后身着华丽的朝服端坐在凤椅之上,随侍的宫女替她将酒盏斟满,便退到玉阶之下,跪坐着听候吩咐。
论姿色,她并非是后宫众位嫔妃中的佼佼者,然而她出身名门,从小识文断字,精通诗书,一副端庄仪态,颇具国母风范。
席间为首的便是太子,后一位则是程王后的父亲,内阁首辅兼户部尚书程可均。
程可均清了清嗓子,一捋长须,说道:“边境一战之后,我岱国与南鄞国已经签下了诸项条约,南鄞王已经许诺今后臣服于岱国,不会再犯我国土,更派了姬和公主前来和亲以表诚意。而今联姻人选未定,诸位宗亲若是有什么建议,不妨提出来,稍后我便禀明君上,尽早将此事定下。”
众人低声议论着,却没有一个出来发话的。
谁都知道,后宫中十余位妃嫔,育有皇子公主的少之又少,如今宁王战死,宫中就仅剩下太子祁珩,安王祁信,禹王祁瑛,还有郦山公主祁凰。安王在去年祭祀大典上口不择言犯了君上忌讳,被赶去了西北的涞州,生母贺淑妃也从此失宠,安王一族大有一蹶不振之态;禹王与宁王同为沈贵妃所出,自幼同兄长受外祖父兵部尚书沈庭的教导,为人爽直,做事果断,虽未及弱冠,却已有浑身威武王气,只是这时正值兄长丧期,由他来联姻又着实不妥。如此看来,除了太子,实在没有别的人选。
坐在不显眼一处的威靖侯挑了挑眉,歪着嘴角道:“这姬和公主只是南鄞王的养女,并非正统的王室出身,试问以这样的身份,配得上我岱国哪位皇子呢?”
威靖侯斜对面的韩王也略微低头思忖了一会儿,开口道:“眼下最合适的人选的确只有太子了。现东宫中已有太子妃,依我看,若是将姬和公主封为太子良娣,不会显得过于尊贵,也不至于让南鄞王难堪,倒是个不错的主意。”
程王后露出为难之色:“只是……太子妃嫁入宫里才不过两月,若这么快又收下一位南鄞来的良娣,恐怕她……”
“王后对儿媳真是考虑得万般周到,只是,既嫁作宫妇,就应当知道不能独享宠爱,想必太子妃这样的大家闺秀也应当是个通情达理的。这不仅是太子的家事,更是岱国的国事。”程可均道。
程王后这才露出了笑意,颔首道:“程阁老和韩王都言之有理,那就将此事禀告君上,尽早定下,也好作安排。”
座上众人见状也都纷纷表示同意,程可均见这事儿估计也就这么定下了,便说要立即去请示君上,再赶去知会礼部一声,尽早将大婚的诸项事宜安排妥当,起身就要迈开步子要离开。
“怎么我才来,程阁老便要走了?”
程可均闻声赶紧停了步子,看向门口被三五宫女簇拥着走进来的身着杏红色华服的女人,低眉笑道:“长公主殿下。”
长公主也回了一礼,屏退了左右的宫人,与程可均一擦肩,径直走了进来,向程王后和其他年长者逐一问安,寒暄了几句。
要知道这长公主在宫里可不是一般的人物,她与君上同为一母所出,是君上从小最亲近的姐姐,早些年先王在世时被赐婚嫁给了内阁的一位大学士魏显,可惜那魏显福薄,成亲不到一月,竟落马摔死。先王怜惜长公主年纪轻轻便守了寡,又舍不得将她送到封地去,便破例让她重回王宫,长伴兄弟左右。平日里连君上都对这个姐姐尊敬有加,旁的人便更不敢小看这位长公主了。
只见程可均面露尴尬,似乎走也不是,继续站着也不是,只好自己讪讪地笑着,站到了一旁,再等着合适的时机离开。
长公主往程王后刚命人布置好的席位上坐下,便道:“听各位的意思,还是要将姬和公主嫁给太子做妾了?”
威靖侯满脸堆笑抢着回答:“正是正是,眼下太子确实是最合适的人选了。”
长公主瞥了威靖侯一眼,脸上并无表情,说道:“是么?禹王也正值适婚的年纪,和亲一事,怎么就不考虑他呢?”
程王后正色道:“宁王战死不久,且不说沈贵妃才遭受了这天大的打击,悲痛欲绝,禹王他恐怕也不好在这个时期将红白两事搅合在一起,这实在于理不合。”
“哦?”长公主一副不屑的神情,“原来王后娘娘也知道宁王方才战死沙场,尸骨未寒,那今日大摆筵席怕就是为了庆祝除去了眼中钉肉中刺吧?”
程王后凤目微瞪,竭力克制住自己心中怒焰,嘴角扯出一个笑容,说:“长公主说得正是。南鄞向来是我岱国的眼中钉肉中刺,宁王慈孝,替君上亲赴沙场,今日之胜利,确实离不开宁王在战场上浴血杀敌,以身殉国的功劳。今日设宴,是为了犒劳前线的诸位将士,也是为了庆祝此次退敌成功,今后国土安稳。宁王那孩子向来把国家之利放在他私人之利前面,若是他还活着,也一定希望看到今日国家依旧昌盛之景吧。”
长公主不愿再与她逞口舌之快,自顾自地说道:“依我看,和亲一事,禹王才是最佳人选。禹王如今到了适婚的年纪,也理应有个家室。沈贵妃痛失爱子,若能有桩喜事也可冲淡些悲情。再者,虽然如今南鄞已臣服于岱国,一时不足为患,但也不可不提防,这姬和公主是南鄞王的养女,来历我们都不甚清楚,谁敢保证,她不是南鄞派来的细作呢?”
“这……”程可均皱了皱眉头。
“长公主果然是心思缜密,我看这姬和公主,不会只是前来和亲示好这么简单。”威靖侯不放过任何向长公主谄媚的机会,一个劲儿地附和着。
长公主继续说:“太子尊贵之躯,从小又身体羸弱,若是被小人近身所害,谁能担得起责任?而禹王不同,禹王并非是尊贵的嫡子出身,自幼又跟宁王一同随沈庭将军习武,做事也机警伶俐,若遇不测也可独自应付。想必王后娘娘和程阁老都不愿看到太子受人所害吧?”
“长公主说得是啊!这样看来,确实是禹王最为合适啊!”威靖侯笑着,两眼放光望向了程王后。
程王后暗暗咬牙,一时拿不定主意,将目光投向了程可均。
程可均沉吟片刻,站出来道:“长公主所言有理,只是老臣觉得……”
“此事还是快些决定吧,眼见这天色也不早了,我还要去看望君上。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辰祥宫那几个下人最近做事越来越不牢靠了,你指东他偏要往西,像是失了魂儿似的,我挑了几个伶俐的宫女太监正想着给君上送过去呢,若是晚了也不好再去搅扰他歇息……”
程可均方要讲出长篇道理,被长公主这一番话打断,忽然面露异色,哑口无言。他与同样有些讶异的程王后对视一眼,继而努力使自己镇定下来,对着他地位高贵的女儿略施一揖,提高了些嗓门,道:“臣觉得,长公主所言有理,禹王乃最佳人选,”接着转向在座的其他人,“各位宗亲,可有异议?”
长公主挑起柳叶眉毛,看向他已有些佝偻的身影,不禁抬起一边嘴角,轻“哼”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