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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 4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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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二
是日,辕门出征。
祭天,宜社,造祢。告祭于天,受命于祖。柴燔燎牲,牛、羊、豕全备,以太牢祭军旗,以牲血涂战鼓,祭祀军神。萧景琰亲祷祭辞,誓于师曰:
济济有众,咸听朕命。朕与献王本一脉手足,所先帝亲出。昔年献王不仁,曾遭先帝废储,朕顺天继位。献王大逆,拥兵自立,祸及百姓,妄动江山社稷。古有明训:华夷须严辨,春秋存义,生为军人,死为军魂。今朕躬擐甲胄,以伐无道而讨不义,谨以至诚,名正言顺,鬼伏神泣。眧吿山川神灵,誓师牧野,兵发献州,保国安民,谁愿与朕共讨逆贼?!
三军山呼誓曰:吾等誓死追随陛下,不斩逆贼誓不还朝!
符节郎献节钺,皇帝亲受。遂戎装佩刀,身着战袍,萧景琰立于马上,北向远望。
这一刻萧景琰的心情是百感交集的。
宫城在后,沙场在前,江山锦绣,绵延万里。多少年出征前是在这里誓师,多少年凯旋后是从这里还朝,多少年前曾在这里与小殊辔马并进,多少年后却只能在这里萧萧远顾。一眼望去陈师鞠旅,旗鼓相接,威严肃穆,气壮山河。只是这遥遥遍野数万雄军中,独不见那个此时最应立于辕门下的人。
他忽然想起了小殊案上的那首词。
犹记少年狂
更那堪,横戟怒马,辕门北望
当年那个雪夜薄甲、骄傲飞扬的少年将军,终于慢慢模糊成了印象中素手白衣微微浅笑的病弱书生。
萧景琰闭了闭眼睛。
然后只听得兽角长吟,威鼓三声,萧景琰赫然怒睁鹿眼,凛然下令道:出征。
梅长苏仍旧是一乘淡装车马,隐于随行军需中。虽则大军未动粮草先行,然而随行军需还是要有的。前面的车马是军帐,后面的车马是锅釜。一乘淡装车马夹在其中并不显眼,一路上也并未如春猎时那样,列战英或者其他亲卫并没有过来探视。但每到停军扎营,一碗补药总是及时端到眼前。负责来送药膳补给的小将士大约是萧景琰信得过的心腹,恭谨守礼,温顺无话。
昼间萧景琰在行军中不断听取前方战报,分析战势,晚间扎营便召集众将议事,一边嘱咐先锋营沈粼未得军令不可轻动,一边传令孟大将军随后行军以备增援。行军初时几日,两军相隔甚远,且只闻得献王行军并不速进,而以招揽囤兵为主,萧景琰御兵多年,颇沉得下心性,面色沉着自若,步履英武矫健,一众将士跟在萧景琰身边,个个昂扬阔步气逾霄汉,好像陛下亲征就有了军魂一样,恨不得明天就军前叫阵,杀他个片甲不留。
梅长苏对此情此景,于愿足矣。
他白天安坐在车马中,晚间驻足在营帐内,手上总是捧着本史书,专注凝神,淡然平静。除此之外,别无他事。每到晚间,仍是那个小将士,将开灶的炭悄悄送一盆来,然后将梅长苏帐中水壶换上附近水井河中新打的白水。八月末的天气,满营地中所有将士都分一碗祛热解暑汤,偏偏只有梅长苏的帐中彻夜点着炭。
一连几日都按例如此。萧景琰每晚都来,只是来的稍晚一些,要等到诸事停当,众将入帐,巡夜兵士都尽忠职守,才到得入帐来看梅长苏。每次都见梅长苏迎着微光烛火手不释卷,劝了两次,萧景琰无法,便叫人把梅长苏帐中的烛火加了一盏。梅长苏倒也识趣,每晚看书,见萧景琰进来,便弃卷就寝。两人并不多话,萧景琰只等梅长苏睡下,亲坐塌边为他掖好被子。只是每每见了梅长苏帐中火炭和身上厚重的军被,便不动声色的皱眉。待梅长苏睡下,又略问过黎纲今日有无异状,听黎纲答了没有,萧景琰才颔首离去。
头一天扎营时,萧景琰见梅长苏身边只带了黎纲一个人,便心中一凛,道:“甄平飞流何在?”
梅长苏笑道;“我差他们去办事,不日就来。”
萧景琰蹙眉:“何等大事要差遣两个近身高手去办?小殊,若有军急大事,不要瞒我。”
梅长苏想了片刻,只好温言道:“并非军事。只是江左盟江湖纷争,不便告知陛下。”
萧景琰便蹙眉顿了片刻。也知梅长苏如今执掌江湖,号令群雄,已非昔日少帅。固然心中遗憾,然想到江左梅郎风采绝世,心中隐痛便可稍稍平复。一帮之主常年不在廊州,大约确有要事需近卫代为出面,亦是常理。只是梅长苏言语间用了不便告与几个字,萧景琰总觉得,终久是要江湖路远从此陌路了。
次日行军途中,趁四下无人,黎纲亦小心提起:“宗主,属下亦觉得,此时派甄平飞流去献州解决璇玑之事,太过急促了。哪怕再等三五日,叫十三叔那边多派几个人来才好,否则这一路上事无巨细,总少了双眼睛看着。”
梅长苏坐在车马中,怀抱手炉,神色却淡:“能出什么事?大大小小的饮食,陛下都叫人仔细监看。此次出征,与上次不同,献王之师听上去声势浩大,但等蔺晨那边一有号令,便是敌寡我众之势。陛下带兵,我从来都信的过,用不到我什么地方。”
黎纲又要再说,却见宗主眉目间有淡淡的愁雾,知又有后话,便闭口静听。等了片刻,果便听见宗主幽幽说道:“我知你是疑惑,为何璇玑一个垂死老妇,我却要动两个近身高手前去,总有牛刀杀鸡之意,是么?”
黎纲诚然点点头:“恕属下愚钝。”
梅长苏并没有很快作答,伸手掀开车帘,向远处山峦眺望。行军途中,又在夏末秋初,千山叠峰山河壮丽,满眼是碧莹莹的骄色。复又放下车帘,梅长苏淡淡叹息道:“按理来说,蔺晨的消息是不会有错的。可是璇玑此人,心机如此深厚,当年她以死遁避世,只留下锦囊之计,便可叫秦般若之流协助誉王搅动金陵。时隔数年,她若要继续隐匿,并非难事。却在这个关隘上被琅琊阁的人看出身份,我心里总觉得有异。”
黎纲闻言几乎惊悚。联想起当年赤焰冤案是璇玑一手策划,而后遁世多年仍能生出如此大的祸患,不禁脊背发凉:“宗主的意思是?”
梅长苏点点头:“我相信蔺晨,琅琊阁能立足江湖名震天下,绝非浪得虚名。可是璇玑此人,也不得不防。以她的才智,若想利用献王,绝不会在起兵前半途而废,怎会让献王生出兔死狗烹之意,如今安然呆在献州定有蹊跷。我派近身之人前往献州,并不只为除掉璇玑以绝后患,更要紧的是确认璇玑真假。而能做到此事者,必须是赤焰中人,恨不得啖肉饮血挫骨扬灰,方能审思明辨绝无遗漏。要选身边的赤焰旧人,便只有你和甄平。甄平心细,飞流又跻身绝世高手之列,他二人结伴前去,我方可放心。”
黎纲很少听宗主这样剖心的说话。宗主的心思,从来都是藏在心中,个中曲直千回百转,只有自己知道。如今能这样清晰的详述原委,大约总因赤焰冤案这最源头的症结,终于要连根拔起了。
梅长苏很少做不能确定的事。可黎纲却懂,仅仅就为这璇玑二字,就足够赤焰旧人每一个争先恐后舍身赴死。何况是宗主。整整十七年,宗主身怀林殊之魂,却对故时林殊之谊无一不推阻拒绝。谁能说,这其中就没有怅惘。
黎纲半晌道:“可照宗主的意思,璇玑不会轻易就死。”
梅长苏神色飘渺,淡淡说道:“璇玑一生为复仇而活,毫无它念。如今她已半残身衰,自知无望,这是她最后的机会了。现在对她来说,唯一还能利用的,便是她自己的死讯。这个死讯的价值有多大,凡是跟赤焰冤案有关的人都明白。若能以死再搅动一次大梁战局,我相信她是不会放过的。”
黎纲语气忧心,道:“既然如此,属下觉得宗主应该告知陛下才是。战场上突然生出什么诡计来,也好有应对之策。”
梅长苏顿了片刻,缓缓长吁道:“正因为如此,才不能告知陛下。两军交阵,主帅最重要的是要保持清醒冷静。陛下为人,立储登基后确实沉稳许多,但一个人骨子里的性情是不会变的。璇玑于我,于赤焰忠魂,甚至是于言侯于庭生于纪王,都无异于一根梗在骨头里的刺,更何况是陛下。越到这个时候,越要让景琰置身事外。至于璇玑,放心,还有我在。”
黎纲依旧忧心忡忡,但既然宗主如此说,便只不答话。前方行军停驻休整的时候,萧景琰安排的小将士又亲来送膳送水,黎纲比以往更加小心,食物饮水总要颠三倒四检查过了才罢。梅长苏知道他心里忧虑,也不阻挠。及至大军再次行进,梅长苏忽然问道:“黎大哥,我们出征前身边带的护心丹还有几颗?”
黎纲道:“原本有十颗。甄平飞流走时,宗主为防不测,交代每人带走两颗,故而仅余六颗。”
梅长苏点头道:“好。六颗也尽够了。晚间安营扎寨时,你瞅个空档,亲自把护心丹交给陛下。就说我的意思,叫他务必随身携带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