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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   安平镇是位于开封府北边儿的一个小镇,离开封城七八十里路的距离,不算近,却也说不上远。
      因为占着主道的缘故,虽比不得大宋都城的繁花似锦,却也颇有些繁华的样子。茶楼酒肆一应俱全,往来商人络绎不绝,也有几分热闹。
      除却南来北往的行脚商,常驻于此的都是些世代居于此的本地人,彼此多少有些熟悉,平日里相处的也就还算和睦。
      今儿却不知怎地,镇东和仁堂吵吵嚷嚷的闹了半天也不见消停,许多好事之人围在门口,伸着脖子往里探看,却碍着人太多,什么都看不见,只仿佛听得一个女子低低的哀求声和老板不耐烦的斥责。
      白玉堂在临窗的位置坐下时就看见楼下对街围了黑压压的一群人,嫌恶地皱了皱眉,若非这镇中不多的几家酒楼就这一品轩还稍稍看得过去,他早就走人了。
      外面响动越来越大,似是有人被从店内推了出来,人群发出一阵哄闹之声。
      白玉堂忍无可忍,啪的拍下一块碎银就要走人。刚一转身,却突然听到楼下传来一声恼怒的娇喝:“我只问你,今日你是去还是不去?!”
      这声音耳熟得紧,白玉堂心中一跳,从窗口望下去,只见一衣着破落头发凌乱的女子立于人群之中,手中却握着一把明晃晃的宝剑,剑尖直指着对面一个脸色刷白哆哆嗦嗦的中年男人。
      只见男人忙不迭的跟女子说着什么,而后转身回屋,很快就提了一个大大的药箱出来,女子收了剑走在前面引路,看见周围的人群指指点点不肯散去,刷的又抽出宝剑对着人群一挥“给我滚开,看什么看!有什么好看的!”
      众人不明白刚刚还柔柔弱弱哭哭啼啼的女子怎地一下子就化身为了女罗刹,但却被女子状若疯癫的煞气所摄,瞬间作鸟兽散了。
      白玉堂悄悄跟在两人身后,看着前面几乎容貌难辨的女子,心下恻然。这丫头,半个月前还算是一个美人的样子,而今却打扮的如同花子一般,也难怪那个老板不愿搭理她。
      有些人呐,跟狗一样,看衣服的。

      半个月前白玉堂离了开封城外的农家小院,心中始终闷闷,似是牵着什么,又挂着什么,连寻那御猫的晦气的兴致也没有了,加上第二日又闻得坊间传闻御猫展昭谋逆犯上,已畏罪潜逃,更是一声冷笑,想着这人还真是晦气得紧,背叛了江湖,投身朝廷做了江湖中人最为不齿的朝廷鹰犬,到后来却又落得个不为朝廷所容的下场,便也就没了见那人的想法。
      既然这样,不如四处走走去好好看看这大好河山!
      于是打马北上一路走走停停,走了半月有余,打算借道安平去别地儿看看,却没想到在这里碰见了她....
      也许,是他们。
      随着两人七拐八绕的来到了一个破庙门口,女子只往里面看了一眼,便再也顾不得什么,提剑冲了进去,搞得不远处的白玉堂一阵莫名的紧张,紧跟着往前走了两步。见大夫趁势转身想逃,想也不想一巴掌抽了上去,冷冷道:“你最好给我好好看!”
      大夫只觉双腿一软就要跪坐到地上,暗道这个煞神可不比那个凶悍的姑娘,他身上散发出来的煞气实实在在的,割得皮肤丝丝的疼。见他头也不回的进去了,却再也没了逃跑的念头,乖乖地跟了进去。
      白玉堂跨进破庙时正看见女子挥着剑将一大群围在一处的花子往外赶,人群散开后终于露出了地上躺着的那人。
      还是昏迷不醒的样子,却比半月之前憔悴了许多,脸色病态的蜡黄,甚至有些泛青。白玉堂顿觉呼吸一滞,心下不知怎地就有些着慌,快走两步上前,奔到那人跟前将人从冰冷的地上搂起来靠在怀里,却不知如何是好。
      手足无措间,猛然看见还在门口徘徊的大夫,一阵火,咬牙狠声道:“还不过来?!在那里等死么!”
      大夫赶紧三步并作两步跌跌撞撞地小跑过来,就着白玉堂抱着那人的姿势,抹了把额头上的汗水,细细的诊起脉来。
      白玉堂这才抬起头去看那把离他咽喉不过寸许的剑,还有那个仿若陷入混乱的握剑的人。看到她红着双眼颤抖着把剑慢慢放下了,又低下头紧盯着怀里那人的脸色。
      过了许久,又也许只是一小会儿,大夫放下了手中瘦骨嶙峋的手腕,额上的汗更密了,仿若六伏天里长途奔袭于骄阳之下。
      “怎样?”白玉堂心中已有不好的预感,却还是艰涩的开口问道。
      “脉象紊乱,似是沉疴已久,只怕...”大夫如是说。
      “身中剧毒,染了风寒,腰上挨了一刀…”女子眼神空茫的站在旁边,一边说,一边啪嗒啪嗒地往下掉眼泪。
      白玉堂抱着那人的手不由得紧了紧,略一思索,抬头对女子说道:“你可愿随我们回家去?”
      白玉堂的家自然是陷空岛,一个江湖上算不得独领群雄,却也是无人敢小觑的势力,虽算不得富可敌国,却也足以泽被一方。
      陷空岛有钱,有势,有妙手仁心的岛主夫人,有侠骨丹心的陷空五义。
      陷空岛有白玉堂。
      关于这些寇珠自然是不知道的,他不知道眼前这个俊美的男人是白玉堂,也不知道他身后的陷空岛,她只听见这人问她,要不要跟他们回家。
      他们?这个奇怪的男人,竟然将展昭跟他划为了一处,莫不是糊涂了?可是,家啊…
      那是多么温暖而遥远却又充满诱惑力的地方。
      她很想点头,不去纠正他关系上的错位,只是点头告诉他,是的,我愿意。
      可是,她又突然想起了开封城外,农家小院中那四具冰冷的尸体。她抖了一下,咬着嘴唇默默地摇摇头。
      展大哥说,我们切莫再害人。
      见她摇头,白玉堂有些诧异,皱了皱眉却不愿多说。将地上那人打横抱了起来,径直往外走去。
      明晃晃的宝剑立时出鞘,刷的横在白玉堂胸前。
      寇珠哀哀地望着那个昏迷不醒的人,脱力般的说道:“他不会跟你走的,若他醒着。”
      白玉堂看了一眼怀里的人,仿佛能体会到寇珠的那种无力无奈和深切的悲哀。可是他只是将手紧了紧,直直的望进寇珠眼底,淡淡道:“陷空岛白玉堂,何事担不得?”说罢望着蜷缩在墙角的中年男人冷冷一笑。
      寇珠哑然,也许…也许他是不同的,也许他够强大,强大到可以与他分担,可以与他比肩站在一起。
      “而且,他就要死了。”
      白玉堂接下来的一句话让寇珠心中一颤,她知道白玉堂说的没错,否则她今天也不会冒着被发现的危险跑出去找大夫,她不要让他死,绝对不要!

      陷空岛上的日子是安逸的,安逸得几乎要让人忘了那些朝不保夕、心惊胆战的日子,却也只是几乎而已。
      白玉堂将两人带回岛上时,其他四鼠万分讶异——一向来去随心了无牵挂的白老五竟然破天荒的带了两个客人回来,其中一人还是名姿色颇为上乘的女子!不仅如此,几乎洁癖到从不让人近身的五弟竟然亲自抱了一个人回来,径直进了少让人进的无忧居,那人竟然还是个男人?!
      一连串的冲击几乎让四鼠以为——这莫不是谁人假扮了五弟混进岛来图谋不轨不成?
      可是啊,那明明就是他们的五弟,就算有人可以扮了他的样子,又有谁可以学得来锦毛鼠那一身独有的绝代风华!
      尽管疑问重重,大家却也知道白玉堂的性子。想说的自然会说,他若是不想说,问了也白问。所以他们并不知道这两人是谁,也从来不问,只等着哪日五弟心情好了自己说来。
      以至于待到后来的某日听到白玉堂毫不在意地随口说道他也不知道两人是什么人,底细如何,甚至连名字也不曾问过时,几人几乎失手跌了手里的酒杯。
      寇珠不说,白玉堂当真也就不问,只是日日亲力亲为照顾着那人。
      岛上众人都以为白五爷这是要转性了,可仔细看看,没有那人在边上时,分明还是一副凉丝丝,冷冰冰的样子,淡漠的紧。
      而展昭,一直没有醒来。
      就这样过了月余。
      岛上的人对寇珠很好,白玉堂的哥嫂们不知道她的名字,就叫她妹子,寇珠淡淡的应了,有些漠然,仿佛被白玉堂传染了似的。
      她始终记得,记得那四具冰冷的尸体,记得展昭的那句,我们莫要再害人了。其他人也不着恼,倒是想着,这姑娘这性子,配那老五,倒也合适。只是这个心思众人想想也就罢了,真要拿到白玉堂跟前去说,却是没人愿意去碰那个冷钉子的。直到那日…
      那日,展昭醒了。
      那天下了很大的雪,屋内的情景一如往常,寇珠坐在窗边,隔着薄纱似的窗纸看着外面朦朦胧胧的一片白,眼神飘忽,思绪渐渐地不知道飘到了哪里。
      白玉堂坐在床边,静静的看着床上的人。
      就那么毫无预兆地,展昭睁开了眼睛。
      他慢慢地睁开眼,怔怔的望着上方,迷茫的,空洞的,不知今夕何夕,不知身在何处…
      白玉堂却是在一边傻了眼,等了这么久,沧海桑田般的漫长,等到心都开始有些累了。心中所想的所愿的以为再也不能实现的,突然就这样毫无预兆地实现了,他的反应竟然是有些手足无措。
      看到展昭转过头,茫然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白玉堂心里突然有些紧张,面上却没有带出任何的情绪,只是云淡风轻地轻声问道:“醒了?”
      仿佛他并不是在鬼门关上走了一遭,只是睡了个午觉而已。那样的淡泊,连着这漫长的时光也在那温柔的问候中消融了。
      只是展昭依旧茫然,直到他的目光落在窗边,只一刹,双眼猛然亮了起来,亮得灼人。那里是红着眼眶紧咬着下唇,努力让自己不要哭出声的寇珠,白玉堂知道。
      忽略心中那莫名的空落,故作自然地从床边走开。寇珠立刻扑到床前,紧紧抓着展昭的手,眼泪怎么也止不住,却不出声,似是生怕惊醒了这个过于美好的梦。
      直到展昭叹口气,轻轻的将她拥进怀里,她才终于放声大哭。长时间来的担忧不安全都化作泪水流出,凄切悲怆。淡漠如白玉堂听了,也觉惨然…还有不耐。
      “他现在需要休息。”
      生硬冰冷地开了口,白玉堂却莫名的觉得脸上烧得慌,赶紧别过脸,又觉得这样实在有失身份,于是又梗着脖子把脸转了回去。正对上展昭清亮的目光,心下又是一阵紧张,却不再无措,直视着对方的眼睛,抱拳为礼:“陷空岛,白玉堂。”
      说完自己突然觉得好笑,何时自己也学来了这般学究儒雅模样?难不成是为了想要在他面前留个好印象不成?却一时忘了自己给他留下的第一印象,应当是当初在开封城外恶质地捉弄他的模样。
      展昭一愣,讶然望向寇珠。
      寇珠被他看的有些心虚,她自然是知道这人是白玉堂,也知道这里是陷空岛,却不知道这两者代表着什么,又有什么意义。以为展昭是在怪她连累无辜,赶紧解释道:“展...”刚一开口,却感到展昭轻轻握住了她的手,忙止了话头。
      展昭勉力抬起身子,对着白玉堂虚弱地行了一礼,这才开口说道:“承蒙兄台相救,在下及舍妹感激不尽,待他日有缘相见,必当涌泉想报。”
      这是要走的意思了。
      白玉堂立时变了脸色,他还在这里等着他告诉他他是谁,他却一醒来就说要走,字字冠冕,句句堂皇,谎话连篇!
      当他白玉堂是什么?!好管闲事的傻子么!
      待要回讽他几句,却在看到那病态的苍白和虚弱的神色后,恶毒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自己这真是中了邪了!
      白玉堂愤恨的想到,既然人家如此不屑,自己又何必上赶着的去示好?白玉堂何曾低三下四的去求过别人!想到这里,脸色更是沉了几分,也不再去看床上那人,愤愤然拂袖而去,踹的门震天响。
      展昭没有想到白玉堂的反应竟会这般激烈,有些不明所以。
      寇珠在一边小声道:“听岛上的人说,白五爷向来脾气不太好...展大哥你别往心里去...”
      展昭心中苦笑,锦毛鼠白玉堂在江湖上名头响亮的,除了那俊美非常的外表和傲人的武功以外,便是那古怪的性格了。他这样的人物,脾气又能好到哪里去呢?这还只是没有报上姓名,有些失礼,若是他知道了眼前这个不识好歹的人就是那个名头上占了五鼠便宜的“御猫大人”,怕是立马就要提刀与他拼个你死我活,至死方休了。
      何况,他与寇珠所背负的,哪怕是陷空岛怕也未必承受得起。
      这样也好,既然一开始就不识好歹了,倒省去许多麻烦事,欠他的人情以后有机会再还好了,如果还有以后的话。

      迂腐!无知!不识好歹!
      白玉堂一边恨恨的骂着,一边往将坛中的佳酿水似的往口中灌去。四鼠来看过一遍后,摇着头离开了,下人们更是离得远远的,生怕一个不小心就触了他白五爷的逆鳞,那可就真是生死难料了。
      管家白福进门时,白玉堂脚边已经乱糟糟的扔下了七八个空空的酒坛。
      看着心情明显无比低劣的白玉堂,白福有些发憷,却还是不得不硬着头皮走上前去,低声道:“五爷,无忧居的那位爷和小姐要走了,现下已经往码头去了,您看这...”
      白玉堂一怔,猛地将酒坛往地上一摔,提着刀杀气腾腾的冲了出去。
      白福一边追一边叫苦不迭,这祖宗又是要跟谁拼命去啊?要是无忧居那位,现在只怕风一吹就倒了,哪里用得着这般的大动干戈啊,哎哟这五爷祖宗啊...怎么没人了?算了,还是先去请其他四位爷吧,要真闹出了什么事也要有个主事儿的不是...

      白玉堂赶到岸边时,正看见寇珠扶着展昭往船舱走去。
      不过几步的距离,那人却早已是气喘吁吁,冷汗涔涔,顿时觉得胸口的怒火灼得他头疼欲裂,提起刀煞气逼人的直指着展昭,咬牙切齿地开口:“你今天敢走试试!”
      展昭闻声回眸,先是一惊,而后很快便恢复沉静,拱手道:“白五爷...”
      “我让你给我下来!”
      剩下的话被粗暴的打断,展昭索性放下手,只是静静的看着明显醉意浓浓的白玉堂,一副非走不可的架势。
      见此,白玉堂冷笑连连,随后竟大笑道:“好!好!我让你走!我让你走!”
      说罢不待展昭有所反应,忽的一下掠上渡船,提刀狠狠地向船底砍去!
      “白玉堂你疯了?!”
      展昭大惊,待要伸手去阻止,却被白玉堂粗暴地一把推倒一边,顿觉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普通木船哪里经受得起白玉堂这般的摧残,不消片刻功夫,船身尽裂,飞快向下沉去。
      直到冰冷的河水汹涌而来扑到身上,白玉堂这才意识到船要沉了,回头望去见昏迷不醒的展昭就要被水整个淹没,竟不管不顾的扑将过去,推开早已吓得不知所措的寇珠,将人一把捞在怀里紧紧抱住,口中喃喃:“好了,好了,这样就走不掉了,再也走不掉了。”

      暮色沉沉,江面上泛起的雾气合着鹅毛般的大雪将天地间搅得一片白白茫茫,什么都看不清楚。
      无忧居内,壁角的暖炉熏得屋内热哄哄,不消片刻便叫人起了一身薄汗。床上的人却依然唇色泛紫,眉头紧皱,似是受着极大的煎熬。
      闵秀秀暗自叹了一口气,想到下午众人奔到江边,看着白玉堂直直往江中沉去瞬间便没了踪影的情景仍心有余悸。幸得老四翻江鼠蒋平水下功夫了得,立时跳下水去将人救了,否则…否则…
      唉,又是一声叹息。
      这五弟的性子,一向叫人无可奈何得紧,只是不知道这一次又是唱的哪一出?
      想到这里,卢夫人转过头,看着身后静立一边,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的青年,暗道这人看起来跟五弟也不过一般年纪,眉清目朗,英挺如松,端的是好样貌。
      却不知这人跟五弟有什么过节,竟让向来冷面冷心冷情的白五爷如此大动肝火,留人不住竟就抱了那同归于尽的念头?
      早些时候,四鼠七嘴八地说这五弟怕是恨这人恨得狠了,沉在江里还死死抱着不肯松手。那玉石俱焚的架势,饶是大风大浪趟过来的几人也不由得暗暗心惊。可卢夫人却觉得那死也不放手的姿势,怎么看都有一种将人牢牢护在怀里的样子?只是,这样的想法有些过于匪夷所思,也就放在心里没有说出来。
      而现在眼前这大病初愈的人都已醒过来好好的站在跟前,之前生龙活虎杀气腾腾欲找人搏命的人却了无生息地躺在床上,晚间竟还发起了高热。
      闵秀秀又是心疼又是嗔怪,不知五弟这又是何苦来哉?
      想着锦毛鼠向来天不怕地不怕,却独独怕水,莫说在这大雪纷飞的寒冬腊月,就是热气逼人的六伏天里也不肯下水凉快凉快的。今儿却不管不顾的拉了人一同沉江,这又是为的哪般?闹的哪样?莫不是为了那位姑娘?若真是这样,倒要设法将人留下来才是了。
      思及此,闵秀秀略整衣冠,站起身来示意展昭跟他到外间的厅堂上说话。展昭看了看床上的人,随闵秀秀掀帘而出。
      “公子”方自站定,闵秀秀却突然对着展昭裣衽一礼,惊得展昭赶紧侧身避了,方才上前伸手虚扶,待闵秀秀站起又后退一步,拱手为礼,温言道:“夫人有话,但说无妨。”
      闵秀秀心中暗赞此人确实品貌上佳,温文有礼,微一沉吟,开口说道:“我家五弟玉堂年少鲁莽,得罪之处还望公子见谅。”
      展昭闻言回道:“承蒙各位仗义相救,在下方能留得命在。白五爷至情至性,飞扬洒脱,在下艳羡尚且不及,又怎会责怪于他?只是现下确是俗事缠身不便久留,待他日事了了,若还能留得命在,必当亲自登岛负荆请罪。”说罢又是一礼。
      闵秀秀哑然,自己还没开口留人,他却已先露了要走的意思了,想好的措辞一时全都堵在了喉里,不禁开始有些理解白玉堂的无力和无奈。
      这人心思七窍玲珑,只是未免过于固执,看这意思,竟是立刻便要走,连大风大雪更深露重也顾不得。按理本不该强人所难,只是现下五弟还未醒来,这人就这般走了,待到五弟醒来看见豁出命要留的人竟然趁他未醒悄然离去,不知道又要闹成什么样子。心下一时为难不已,面上也不免带出了几分忧虑。
      展昭见了,却不说话,只是静静的等待着,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就在两人相对静默无语之时,房门突然被一脚踹开。两人一惊,循声望去,却见白玉堂不知何时醒了,此时立在门口,面若冰霜,全身紧绷得如一头准备向猎物发起攻击的豹子,单薄的衣无风自动,煞气逼人,一手狠狠抓着门框,双目如电直视展昭,沉声道:“让他走!”
      “五弟...”闵秀秀看白玉堂额上青筋尽显,知他这说出口的多半是气话,待要开口劝慰,却不想展昭竟顺势接道:“如此便多谢白五爷了,他日...”
      “没有他日!”
      白玉堂猛地出声打断展昭,恨声道:“从今日起,我白玉堂与你誓不两立!若你今后胆敢再踏上陷空岛一步,杀!无!赦!”
      展昭一愣,心下一沉。看了白玉堂一眼,见其双目通红,知道现下说什么也没用,索性拱手为礼后决然转身推开房门大步离去,很快便隐入夜色中了。
      见那人终于消失在了门后,白玉堂感觉所有的力气都被抽空,紧绷的身体委顿下来,缓缓转身关上了房门。

      寒风瑟瑟,纷乱的大雪中行路十分艰难,加之夜色沉重,手中的火把也只得照亮周围的一小块。
      看着跌跌撞撞努力跟在旁边的女子,展昭心下有些不忍,暗想自己这一去生死未卜,莫若将寇珠留在岛上,余下的事自己一人承担便好。若能善了自是最好,若是不能,想必陷空岛也能护得她周全…想到此处不由得停住了脚步。
      寇珠见身边的人突然停了下来,也跟着站定,疑惑地望向展昭,见他似有话说,却始终踌躇难言,立时便有了不好的预感。
      一阵恐慌撞得心疼,泪水立时盈满了眼眶,顾不得许多一把抓住展昭衣袖,也不说话,只是含着眼泪哀哀地看着他。
      看着这副样子的寇珠,展昭心里的话就再也说不出口。暗自叹了口气,安慰地拍拍寇珠的肩膀,笑笑:“走吧。”
      寇珠顿时破涕为笑,忙不迭地点点头。
      两人重新上路,只是寇珠抓着展昭衣袖的手再也不肯放开,脚步也急切了几分,仿佛深怕展昭反悔,再说出什么拒绝的话来。
      行至码头,见沉沉黑夜中,一灯如豆,颤颤巍巍地浮在江面上。
      两人心中皆是一喜,待走得近了,才发现船上那艄公竟然是今日见过的岛上那位姓白的管家,顿时明白这怕是岛主人特意吩咐了,不由得心头一热,却不多言,道过谢后便上了船,往那江心划去。
      白福自是技艺非凡,船行得又快又稳,很快便到了对岸。展昭和寇珠上了岸,再次谢过白福。
      见白福撑篙去了,展昭不由得顺着他离去的方向看向对面已然没入夜色的陷空岛,想到那个惨白而又决然的身影,竟有丝丝莫名的愁绪弥漫开来...
      终究转身,他没有资格也没有时间去细细体味那心中异样的感觉,未来还有漫长的路要走…
      如果还走的下去的话。
      展昭伸手将寇珠护在身后,静立半响,开口朗声道:“朋友,既然来了不妨现身一见,藏头露尾恐怕怠慢了各位。”
      四周依然寂静无声,没有人出现,连空气也没有丝毫的波动。
      寇珠却从展昭紧绷的身体感到了莫名的紧张,越过展昭的肩膀小心翼翼的往岸上看去,黑沉沉一片,莫说人了,连个鬼影也没有,心想莫不是展昭太紧张了草木皆兵?仿佛为了驳斥她的想法似的,突然一声尖锐的哨声在暗沉的黑夜中突兀地响起。
      寇珠尚未反应过来那是什么,手中的剑已被展昭轻巧的夺去,只见他身形微动,衣袂翻飞,空中立刻传来金属相撞的声音和密密麻麻的箭矢落到木桥上的钝响。
      不知过了多久,当空中最后一只箭矢落地,四周突然火光大盛!寇珠这才惊觉两人竟然已经被包围了,岸上站满了黑压压密密麻麻的人,江里不远处两条大船此时正缓缓靠上前来…
      该来的,终究会来。
      四周密密匝匝的人影如铁桶般密不透风,气势迫得人几乎喘不过气来。那些人却不动手,只是凶恶的盯着桥上的两人,似是在等待下一步命令。
      终于,过了许久,久到寇珠冻僵的双腿已有些微微发颤,右边船上厚重的门帘被掀起,一个人缓缓走了出来,面白无须,目色阴冷,不是郭槐是谁?
      郭槐走到船头,对着桥上两人高声道:“展昭,我看你这次还往哪里逃?”
      姿态依然令人生厌,却少了几分飞扬跋扈,似是有所忌惮。
      展昭并不接话,只是紧了紧手中的剑,脊背挺得更直,衣袂在寒风中猎猎作响,凄然而又壮烈。
      也许到了绝地,退无可退反而是好的,逼疯人的从来都不是绝望,而是那微末的希望。
      展昭此生俯仰之间无愧天地,不求流芳千古,亦不怕遗臭万年,所言所行,不过但求心安而已。
      生亦何欢,死亦何苦。
      见展昭不言不语,丝毫没有妥协的意思,郭槐往舱内看了一眼,回过头狠狠道:“来呀,送展大人上路!”
      话音未落,突然一支冷箭破空而来,飞过郭槐头顶带着他那官帽没入了身后舱壁,止了箭势却止不住箭上的戾气,余下的小半箭身颤抖着似是想要挣脱束缚。
      郭槐煞白了脸,朝着人群歇斯底里地尖声叫道:“谁?!谁射的!”
      寂静的夜色里,一个冰冷的声音懒懒地响起:“我道是谁,原来是一条阉狗在这里乱吠,脏了你五爷家的地盘,你可担待得起?”
      一条小舟从大船中间缓缓荡出,船上之人长身玉立,白衣如雪,却是白玉堂。

      话说展昭走后,白玉堂将自己锁在屋内,站在窗前望着茫茫的江面出神。想着这两个月来的点点滴滴,只觉恍若隔世。
      若非屋内还若有若无的残留着那人的气息,白玉堂几乎不敢相信向来冷心冷情的自己竟然会有那么激烈的情绪表达,可是这又算什么呢?不过萍水相逢而已,自己发的是什么疯?中的又是哪门子的邪?
      想来想去也无甚结果,一下又想到自己那狠绝的话说出口,今后怕是再也见不着那人了,一时又有些气闷,却不知道是在气谁,又是在气些什么。
      正自纷乱间,突然门口响起一阵急促的敲门声,白玉堂立时火起,仿佛终于找到了发泄的途径般,大步走过去忽的把门拉开,怒声道:“作甚?!”
      门外的人却顾不得白玉堂那冲天的怒火,甚至忘了白玉堂最厌恶别人近身的习性,抓着白玉堂的袖子结结巴巴说道:“五...五爷,那位公子和小姐,出事啦!”

      原来白福别过展昭和寇珠往回走时,凭着长期生活在江边的习性,敏锐地感觉到今日江上这气氛诡异得紧。默默地将船划得远了,却不着急回去,只是将船泊在远处暗中观察。
      过了不久果然见得四周火光大盛,满天满地的人将那两人围了起来,虽然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却也看得出来者不善。
      白福暗想夫人让自己护送两人过江,若是两人在这江边出了事,家里那位爷不得把自己生吞活剥了!想到这里不敢再耽搁,飞快地回去向白玉堂报信去了。
      白玉堂只听得一句“出事了”便觉心口一悸,也不多问,提了刀往外冲去,白福赶紧跟上,心急火燎的划了船往对岸赶去。
      刚一靠近便听得郭槐那句“送展大人上路。”白玉堂只觉得万分刺耳,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却也不作多想,凌空抓起散落在江面的箭矢便朝那声音来处掷去。

      郭槐见到突然出现的白衣人,一时惊惧不已,颤声吼道:“你是何人?怎会在这里?!”说完才觉失态,控制不住地再次往身后看了一眼,不知怎的背上有些发凉,转过身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不过既然已经问了,且听听结果也无妨,莫说他是凡体肉胎,就是大罗神仙怕也是难逃今天这一劫。
      白玉堂却并不理会郭槐的质问,只是直直的盯着展昭,神色阴晴不定变幻莫测。
      郭槐不认识他白玉堂,他却认识郭槐。
      就在月前,他逗留开封寻那御猫晦气时,曾在临街酒楼上见过郭槐一行人飞扬跋扈打马穿街过市,从众人小声的咒骂中得知那领头之人便是刘太后身边的红人,大内太监总管郭槐,也就是现在站在船上跳脚的那人。若他是大内总管,那么他口中的展大人...
      见白玉堂竟敢无视自己,郭槐顿觉颜面扫地,心下火大,索性冲着展昭吼道:“展昭!你莫要得意,今儿别说一个人,就是一百人也休想助得你逃出生天!”
      话一出口,果见展昭脸色变了一变,心下得意至极,感觉刚才在白玉堂身上失的颜面总算在展昭身上找了回来。
      他却不知道,展昭的确是因他的话受到了触动,却并非想着能否逃脱之事,而是想着现下白玉堂知道了自己身份,怕是更加不好相与了,加之终究还是把他牵连了进来,不觉有些愧疚,只好对着白玉堂歉然一笑。
      他竟然就是展昭,这是白玉堂脑子里浮现的第一句话;他竟然笑了,这是白玉堂脑子里浮现的第二句话。
      他竟然就是展昭?就是那个背叛江湖入了朝廷,却又被朝廷抛弃的倒霉鬼?
      他竟然是展昭?他怎么可能是展昭?他怎么能是展昭?展昭怎么可能是他?
      又想到他刚才的那一笑,春风化雨,只让人觉得这冰天雪地的沉沉黑夜也有了几分暖意,顿时又觉得他是展昭又如何?他就是他,就是他!
      一时脑中纷乱不已,尚未厘清头绪,只听郭槐阴冷的声音在耳边沉沉炸响:“给我杀!”
      “且慢!”
      几乎同时,另一个声音从船舱内传了出来,音量不大,却吓得郭槐一抖,后发先至的止住了兵士的脚步。
      只见郭槐转身匆匆进了舱内,不多时出得舱来竟对四周下达了撤退的命令,而后岸上的兵士便渐渐退去,江中的两艘大船也慢慢没入夜色消失不见。
      黑夜重新恢复了宁静,就像一切都没发生过…
      展昭和寇珠面面相觑,有些不明所以,但不管如何,今天这一劫算是避过去了,只是...眼前这人,怕是有些麻烦。
      展昭上前两步,对着站在江心舟上面色还有些茫然的白玉堂拱手一礼。还未开口,白玉堂突然冷声道:“御猫?展昭?”
      字字如霜,竟比这漫天大雪还要冷上几分。
      展昭心中一声苦笑,心想该来的躲不了,坦然道:“正是。”
      白玉堂挑眉看着眼前这个淡然平和的人,想像中的滔天盛怒并没有出现,亦没有尖酸刻薄的出言讥讽。他只是转身对掌舵的白福吩咐道:“五爷有事要办,事了自然会回。”
      说罢提气纵身,轻飘飘的落在了展昭跟前,却不看他,径直向不远处的寇珠走去。
      白福顿时想起那一个月里老爷们的臆测,看这样,五爷竟真的属意那姑娘了?
      果然英雄难过美人关呐…
      看着展昭似乎嘴角抽搐了一下,觉得展昭势必与自己想到一块儿去了,好感顿生,对着展昭一笑,悠悠的划着船回去了。
      可得好好跟夫人他们说说这事儿,一直盼着五爷能成家立业的众老爷夫人们知道了这个消息,不定得乐成什么样儿呢!
      越想越美,索性手下加了力气,飞快地往着陷空岛的方向去了…
      展昭见白玉堂并不理睬自己,有些讪讪地摸了摸鼻子。
      亏自己为了不让他被牵连进来白费了那么些力气,他倒好,大摇大摆地出现在了郭槐眼前,还大大方方地自己报上了家门。既然如此,他要跟着便让他跟着,待到哪天他腻了烦了自行离去,也省得大动干戈,做些无谓的挣扎。
      只是今天郭槐这一行人竟就这样偃旗息鼓了,倒是在自己意料之外,不知道是个什么意思?当然自己也不会蠢到去相信他们会就此放弃。
      现如今,不管他们做什么,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就是,且走一步看一步吧,只是希望能在他们之前找到那人才好…
      折腾了这许久,眼见天色已有些泛白,就快大亮,三人赶早进了城,找了家客栈歇下,今后的事 ,还需从长计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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