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人歌之九州浮华》花昔暮染

2、第二话 长情·一 扬州的三月

　　扬州的三月，烟雨朦朦，那小巷人家，炊烟袅袅，少女撑伞独站江畔，远方，波光粼粼，她似看见那心之所向，看见那清秀少年。
　　在人们没有注意的时候，谁都不曾知道，有那么一个女孩，她诀别在了这凡尘之间。
　　我经过江畔之时，扬州正是三月，这个鱼米之地，花开正浓，树下的少女，依旧还是那身布衣，多年来，她望着每一个经过江畔的人们，却无人发现她的存在，我走上前去，江陵抚琴，凄凉悲语，似这烟雨江南那么愁忧，那么多情。
　　少女惊讶的看着我，在她几近绝望之时，我出现在了她的面前，看见她如水的眸子，泛着一种悲哀，就如同这三月的扬州，雾雨蒙蒙。
　　“你是来带我走的吗？”她清冷的嗓音，显得有些沙哑，我轻轻摇了摇头，直视着她的目光，少女有些不安，但我知，她心底深处的那份红尘，终是放不下。
　　“姑娘，凡尘俗世，不过弹指云烟，你已脱离红尘，又有何不可放下呢？”少女听此一言，扑通一声跪在了我面前，我一愣，有些无奈“姑娘，这又何必，有什么事，你起来说罢”
　　她点了点头，轻轻起身，就这样坐在江畔，我拂动琴弦，在少女清丽的声音中，听她说起那浮华之事。
　　白芷莫有一个温馨的家庭，上有两老，下有一个憨厚老实的弟弟，虽然没有富贵荣华，但是也祥和快乐，这样一个家庭，虽然贫穷，却让他们满足，白芷莫的父亲是一个砍柴的樵夫，每到早晨，他便进入山林，砍下一天所需的柴火，多了，便拿上市集去卖，每天也是能拿回几个铜板。
　　那天，白芷莫随着父亲，与弟弟一起去往集市，人流的涌动，冲散了他们，白芷莫有些心急，她一待阁闺女，来到集市的机会其实并不多，这一次来却就这样跟着家人走散了，她眼眶一红，却终究没有落下那颗晶莹，只是呆呆的蹲在了某家小店的墙角，显得有些落寞。
　　那个少年就这样悄无声息，不带一丝痕迹的闯进了她的世界，他递给她一个馒头，秀气白皙的双手，让白芷莫一下子看得有些愣，从未见过一个男人的手，如此细腻，比她的手还要细腻。
　　少年轻声笑了起来，见少女并未接过他递与的食物，显得有些尴尬，白芷莫抬头看着他的脸庞，在阳光下，棱角分明，那双清澈的眼睛，就如同她看见那江陵间的秋水，少年嘴角的微笑，让白芷莫羞红了脸，她有些害羞的低着头，伸手接过了少年手中的食物。
　　他们的第一次相遇，让她惊艳了一生，直到最后，她都怀念着那天那个清秀少年，但是他们之间却再也回不去。
　　之后，她回到了家，心底却装上了那么一个他，那块馒头，她一直留着，就算它变质，变干，她也是舍不得丢弃。
　　她不断的请求着父亲让她去市集，甚至包揽了卖东西的活，理由是想多见见世面，母亲总是指着她的额头，说她玩闹心性，而白芷莫却知道，她去集市从来都不是为了什么见世面，而是在茫茫人海之中，她每天都希望能寻找到那个清澈少年。
　　当他们再次相遇之时，她高兴坏了，她拉住了他的衣角，而他却满脸疑惑的看着她。
　　白芷莫有些沮丧，是忘记她了吗？少年在盯着她看了很久之后，突然笑了，在白芷莫的眼里，笑容煞是好看，仿佛整个世界，一下子温暖了起来。
　　“原来是你啊？多日之前，街角的迷路姑娘？”
　　“是的，你还记得我啊?我在这里等你很久呢，就等着再次遇见你，谢谢你上次给我的那一个馒头，这是我吃过最美味的东西！”白芷莫眼睛里带着一种说不明的光芒，少年清秀的脸庞上，一抹温柔划过，似想起心底那留念之地。
　　“那是我母亲做给我的，我到此上学，母亲害怕我路途饿着，便做了好多馒头，你也觉得好吃？”少年轻柔的声音，里面充满了对家的眷念，白芷莫胡乱的点着头，那一天，他们聊了很久，好像似多年未见的旧友，她听他讲那江川大地，诗词歌赋，他听她诉那山林奇事，小桥人家。
　　以后的每每，他们都约在市集那清冷的角落，她听他讲着学堂里那些四书五经，而他温柔的看着她做着刺绣女红，从此，在白芷莫的心底，深深记住了那个叫苏慕的温柔男子，他们不知道什么时候爱上了彼此，在知道之时，也不过相视一笑，将所有心头之语，都化在浓情蜜意的目光里。
　　时光总是匆匆，快得你来不及反应，它便偷走了你最美好的年华。
　　转眼之间，白芷莫到了快出阁的时候，媒人踏破了她家的门槛，她都笑言婉拒了，因为有那么一个人，占据着她心底所有的位置，以至于，再也装不下其他人。
　　可是，事情如何发展，往往都不是由人来左右的，就在她满心甜蜜的等待着那个清秀男子之时，事情却发生了转机。
　　那一日，白芷莫如往常一样，去了集市，准备卖些柴火与刺绣女红，这条路她走了无数次，在今天看来却显得特别长。
　　集市最繁华的地段，有着全扬州最奢华的来富酒楼，此时，酒楼里正歌舞升平，一群锦衣玉食的公子哥们聚集在一起，他们都是纨绔子弟，富贾之商。
　　酒到兴起之时，就会做出很多荒唐的举动，有人便提出，找点乐子，喝酒猜拳，谁输了，就要在扬州城的集市当中，蒙着眼，亲吻路过的人们，不论美丑，也不论男女孩童。
　　大家都惊呼，这个惩罚让他们有些兴奋，同时又有些抗拒，带着这么一种复杂的心情，也在调笑当中，开启了略显疯狂的酒局。
　　扬州知府有一公子，名林荀，富家少爷，风流蛮横，经常随着那些不学无术的公子哥们出入青楼妓院，奢华酒楼等烟花之地！今天便也在此聚会！不过他却很是不幸，仅仅三局，便失了手。
　　在同伴们的起哄当中，不得不接受惩罚，林荀有些犹豫，万一遇见的是一个粗野大汉，他真的要亲下去吗？这传到老爷子耳朵里，非得打断他的腿不可，尽管有着诸多不愿，但同伴的催促之声，却也让他鼓足了勇气，想想自己什么没做过？还怕亲吻一个路人？
　　人总是有着一些在旁人看来非常荒唐的自尊心，受不起他人的挑拨，也受不起他人起哄，林荀就是这么一个人。
　　集市的大街上，大家都惊呼着躲闪开了，这富家少爷玩的游戏，在他们眼里，看起来就是那么疯狂，有提前知道消息的，便都绕了路，不从此处过，可是也有不知道消息，比如白芷莫。
　　当她进入之时，甚至还有些奇怪，为何今日的集市会少了这么多人？带着疑惑，白芷莫经过了来富酒楼的地段，可曾想，还未走过，便见一蒙眼男子朝着她扑了过来，微微一愣，脸在瞬间变得煞白，急忙想躲，却是晚了，他浑身酒气，一身锦衣显得英挺华贵，一看便是某家富贵少爷，
　　白芷莫一惊，湿湿润润的吻落在了她的脸颊上，那一刻，她想杀人的心情都有了，震惊的眸子带着水雾与愤怒盯着面前的男人，连推开他都忘记了。
　　似乎感觉到了炙热的目光，林荀摘下了眼罩，有些痴愣的盯着面前的女子，她并不是特别漂亮，只能算是普通，但是小家碧玉的温婉气质却是非常淡雅，比他所见的任何女子都要来得清淡，非常舒服的气息，林荀在那一刻，却有些手足无措了，其实相比起其他富家少爷，他还算是比较本份的一个人，虽说会与那些纨绔子弟四处风流，不过这在富贵之家看来也不过就是普通的吃喝玩乐罢了，太过出格之事，自是不敢，而如今怀里的温软少女，换做平时，他定不会这么做，可偏偏今日喝了点酒，酒兴之时会做出错事也不是什么没道理的话。
　　男子赤裸的眼神，让白芷莫感到一阵屈辱，眼泪大颗大颗的往下掉，挣扎两下从他的怀里逃了出来，如同受惊的小鹿，她是真的很想打这个男人，可是手刚有动作，便被男人身边的护卫给拦了下来，尽管委屈，却也是毫无办法，白芷莫努力平静了一下心性，尽量让自己冷静了下来，见他这一身衣物，定是某家富家公子，如果那一巴掌真的打了下去，可能不仅得不到公道，还会给自己与家人带来非常大的麻烦，那些有权有势的人家都有着一个毛病，那就是，允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他们能做的事，穷苦人家却不能做，所以，她只能将眼泪拼命往肚子里咽，一言不发，转身便想离去，却被一只手给拉住了，只见那登徒子，居然还拉着她的手，不许她离去，白芷莫有些控制不住情绪，怒吼出声“你到底想要干什么？！我知道你家有权有势，奈何你不得，可是今日，你便也辱了我，你还想干什么？”这一声高亢的斥责，吸引了集市中的很多人，声声窃语，让她有些后悔自己下意识的咆哮，而男子一脸无所谓的表情，用一种玩味的目光扫遍了她的全身，似乎她的气恼对于他没有任何影响
　　她的手带着一点粗糙，却也不失细嫩，这个女孩虽然没有那么美，但是让他惊艳，比起他见过的其他美丽女子，她有着另外一种风韵，林荀有些失神的想着，他所见的女人并不少，但是也没有今天这么失态过，他都觉得是不是喝酒喝多了，再丑的人在他眼里都会觉得美若天仙
　　“恩，身材勉强还行，脸蛋嘛…虽然不是特别漂亮，不过爷喜欢！哈哈”这赤裸裸的调戏，让女孩红透了脸，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她有些心急了，如果再跟这个登徒子纠缠下去，恐怕对自己的名声不利，白芷莫真的好想有个人来帮帮她。
　　似乎老天听见了她的祈祷，一双修长白皙的手出现在了她的面前，清澈温和的声音让白芷莫的内心泛起一圈涟漓。
　　“大庭广众之下，公子所做之事，有恐不妥，又何必为难这位姑娘呢？”苏慕脸色难看，每日，他都会去找她，说着在学堂的见闻，看她低头刺绣，偶尔对他报以微笑，今日不过就是跟平常一样，却不想，等待的人始终未到，前方的骚动让他心底隐隐不安，果不其然，心上之人正被一位纨绔子弟所纠缠，压下心底的愤怒，苏慕不得不出手制止。
　　突然出现的男子，让这富家少爷觉得好笑，死死盯着眼前这一身白衣的书生，第一次有人敢来管他的事，英雄救美，也要看看有没有那个本事，他是一向讨厌读书人的，总是那么多大道理，说得头头是道，却也没几个人能做到他们所说的那些道理。
　　“呵～”嗤笑一声，他轻蔑的看着对方“本公子的事，你一介书生，也敢插手，就不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劝你滚远点，趁我还没有生气”说完转头看着旁边的女孩“姑娘，你说，为何总有那么些人，自不量力，喜欢多管闲事呢？”话毕，便伸手朝着面前的女孩脸上抚去，这等无礼之举，自然让白芷莫惊慌，急忙躲向了那清秀男子身后
　　苏慕眸光一寒，弓手一礼，语气中隐隐带有怒气。
　　“公子，如此说在下便不认同，鄙人并未多管闲事，此女子与鄙人是有着婚约的，公子这样做，是要想夺人所好吗？恐怕这种事，就算知府大人也会觉得理亏吧？您说呢？林公子！”说完便直视着对方，眼间还有着挑屑的意味。
　　林荀一愣，有些难堪，听他一言，酒却醒了大半，看着满街围观的民众，窃窃私语，对着他指指点点，林荀顿时便头疼了起来，没想到这个男人居然认出了自己，今日之事，若是传给父亲知道，恐怕没有好果子吃，想至此处，林荀不得不做退步。
　　“…这……本公子不知此姑娘是你心上之人，冒犯了，今日之事，是本公子不合礼数，还望多多包涵，我们走。”一言完毕，便带着小厮与护卫急匆匆的离去，群众们见这林家公子仓皇而逃，瞬间哄堂大笑起来，而远处的林荀，脸上却是青一块紫一块，煞是好看。
　　白芷莫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呼出一口气，伸手将脸上的泪痕拭抹干净，看了看那清秀少年，他紧闭着双唇，眉眼间有着隐着丝丝怒气，白芷莫此时有些紧张，对于他所说的他们有婚约在身，她的心底非常高兴，可是看着他冷峻的脸庞，没有了平日里的温和，那一瞬间，白芷莫却不知如何与他解释。
　　“你不用说什么，这些富家公子我自知他们的德性，方才所说婚约之事，也不过是权宜之计，很抱歉，恐怕要耽搁你的名声了。”
　　听着他开口，白芷莫有着隐隐失落，只得轻轻应了一声，再是无言。
　　这一日，她觉得少了一些什么，让她有些不安惶恐，男子依旧面带微笑，静静的看着她，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却不知，在他们之间，有着什么东西在悄悄的流逝着。
　　如果可以早知今日之事，她也许说什么都不会进城，可惜…没有如果。
　　日子看起来很平淡，依旧每天该做什么便做什么，但对于某些人来说，那也不过是表面而已。
　　白芷莫看着挡在她面前的男人，林家公子自从上次一事之后，便缠上了她，说是因为她，被知府大人教训了一顿，关了一个多月都不让出门，那日苏慕所说婚约，他多方打听却得知是欺骗他的，知道上当后他咽不下这口气，白芷莫在心底翻了几个白眼，轻声嘀咕着“咽不下就别咽啊…气死了最好”
　　可不巧，这句话却被他听见了，便以这个为借口对她多次纠缠，彻底的无赖让白芷莫有些哭笑不得，每日进入集市都有些害怕了，一个原因是他，另一个原因便是苏慕。
　　这两个人相逢在一起，总是横眉冷眼，林荀有些瞧不起读书人，认为他们过于死板虚伪，而苏慕对于这些官宦子弟也是不屑，觉得他们不学无术，没有上进之心，这两人，只要一见面，便是各种冷言冷语外加嘲讽，因此，白芷莫变得有些小心翼翼，也尽量躲避着这个富家少爷。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很快，林家公子纠缠她的事便被父亲知道了，父亲年迈的身子受不了打击病倒在了床上，母亲对此也是毫无主意，只能不断的劝说着“儿啊…那林家虽有权有势，但林荀那纨绔子弟非你良人，我们穷苦人家也是高攀不起，你与他纠缠，那是万万不可啊，我见你与那苏公子郎情妾意，你们之间做何打算？”
　　“娘，我知道这些事，我本无心，可是他非要来纠缠，女儿也是没有丝毫办法，至于苏公子…他说他想考取功名，我便没有拿这些儿女之情来烦闷他…”说完便羞红了脸，老妇人见自己女儿这幅娇态，也是微微叹了口气，她不是一个不明事理的人，明眼人一看便知她与那苏公子有着情，可偏偏林家公子就不是明眼人。
　　“爹，娘，你们不要再烦了，那林荀我见他就是欠揍，改日我带上虎子他们几个哥们去好好收拾一下那混小子”门口传来男子特有的粗哑之声，白芷莫听到弟弟这一言，有些吃惊，严肃的轻斥了一声“志祥，你胡说什么？那林家公子身居高位，岂是我们能收拾的，你千万不可做什么出格之事，这是会害了我们的！”
　　而粗野男子似乎不以为然“姐，你害怕什么啊！我们偷偷做，他又不知道是谁，谁让他来纠缠你的？！”
　　“志祥！！爹，娘，我的事不要你们管了，我自己会解决，不要你们插手！”白芷莫一急，她有些害怕自己这个虎头虎脑的老实弟弟做出什么事来，届时，不是在帮她，而是会害了她们一家，可是，她又如何跟大字不识一个的弟弟说得清楚呢？
　　只得让他们不要插手，尽量不要让他们掺和进来。
　　世事无常，担心的依旧发生了，不过最后受伤的并不是林荀，而是躺在床上哀嚎的山野男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