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一章 开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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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台黑漆未干，是用一整块名贵乌木雕刻成的。
纤细白嫩的手将一枚枚瓜果摆放在灵位前，检查祭品无误后，婢女们转身，正见自家公子从屋外进来。
一片扎眼的素白，他穿了丧服——婢女们不约而同露出惊诧的表情。
究竟是什么样的人，才能令公子在府内单设灵堂，并亲自身穿丧服祭拜？
身为宰相之子，拥有与生俱来的尊荣，张书夜十七岁学成归来，夺得状元魁首，被圣上钦封为储相。至于他的外貌，一半是天资隽秀，一半是由高贵绝尘的气质晕染而成，难以用笔墨言喻。
张书夜屏退丫鬟，缓步走到祭台前，就着烛火点燃三支檀香。丫鬟们走到门口，对张府大管家点头行礼后，纷纷走下台阶。
管家从门口往里看了一眼，惊诧的看见公子居然身穿白色丧服，忙将大红喜袍转手递给小厮，挥手示意小厮把喜服拿走。
“公子，小人可以进去吗？”管家轻声问。
“进来。”
“明日婚礼大典，一切准备就绪。然而方才，小人在公子的喜服中发现一张字条，写着威吓之词。”管家小心翼翼呈上字条，虽低首顺眉，却自有一股临危不乱的气势。
张书夜拿起字条，逐字看去。
一旁，管家以恰到好处的语速和音调补充道：“关于妖族意图借相府大宴宾客之机，混入相府行刺的谣言，近来在市井之间也有传闻。虽然小人已尽力配合禁卫军布置防范，但是否还是请皇上不要亲临婚典观礼的好？”
张书夜从字里行间抬起眼来，神情有些阴冷，随手将字条放在烛焰上烧为灰烬，“圣谕已下，君无戏言，岂可因区区谣言而更改。”
领略到公子眼中强烈的冷意，管家的心咯噔一下，沉声道：“请公子三思，一个月前，公子的姑父一家遭妖族毒手，一夜之间全族被灭，举国震惊。妖族丧心病狂已到这等地步，行刺之事也不是做不出来，还望公子慎重。”
“圣意不可违！”空荡的室内，骤然响起张书夜清淡坚定的声音，“传言引诱兵力大量布置在外，是为造成外实内虚之势，到时府内便成为最薄弱的一环。你身为相府总管，可有排查府中丫鬟仆役？”
管家眼底闪过难以掩饰的惊疑，躬身请罪，“小人疏漏，请公子责罚！”
“今夜起清除可疑人员，以免惊扰圣驾。另外，婚典上有三千禁卫军护驾，倒也不必草木皆兵。”张书夜胸有定谋，没有太多兴趣纠缠谣言，挥袖道：“出去吧。”
“是。”管家吓了一身冷汗，鞠了一躬，正要退出。
忽然，鼻尖嗅到一阵奇异的花香，冷冽如冰雪，细腻如丝蜜，回头一看，见祭台上摆着一盆素白的花，星星点点。
香雪草！公子悉心培育十年的香雪草居然开花了！
“香雪草开，桃花煞现！”管家脱口而出念出这句谶言，声音颤抖，“公子明日成婚，香雪草恰巧在此刻盛开，莫非预兆公子的桃花煞即将应验？”
桃花煞之说始于十年前，国中名士海琚在收张书夜为徒时，曾预言他命犯桃花，万难逃离,命中劫数若起，将有倾世灭国之祸；彼时，少年的公子摊开手掌，掌纹中的确有一丛异于常人的缠绵脉络。
香雪草一旦盛开，非同小可。虽然顾小姐和公子情投意合，但若顾小姐触犯公子的劫煞，一切就另当别论……事情已到这个关口，正所谓鱼与熊掌不可兼得，但不知公子会如何取舍。
管家一眨不眨的盯着张书夜的反应。
“照你的意思，新娘是我的桃花煞？”张书夜连一丝起伏的情绪也没有，冷清的反问。
“请公子当机立断！”
“你看看这是谁的灵位。”
管家顺着他的意思看过去，只见灵牌上写着：吾妹阿荻之墓，享年十七，兄张书夜立。
张书夜沉静的道：“她就是我命定克星，桃花煞主。当年辞别恩师回京，将七岁的她寄养在扬州姑父家，以为可以躲避此劫。”
张书夜没有再说下去，但后面发生的惨祸是所有人都知道的。
一个月前，扬州府忽然传来姑爷全家被妖族所灭的消息，张书夜闻讯，表现出异乎寻常的悲愤与震惊，甚至超过相国大人哀怜亲妹妹丧生的心情，原来是因为她。
管家暗自搜寻薛家遇难者的名单，奇怪却并没有发现一个名叫阿荻的女子。这十年间，难道她已经更名换姓了吗？
“与我有桃花煞的那个人已经死了。”张书夜懊恨的垂下双目，仿佛是他亲手杀死了当年那个七岁的女孩，“传令镇妖军，明日妖族若敢来犯，一律歼灭！就当……为她报仇！”
“是。”管家目光一转，犹疑道，“公子方才命小人清理府内下人，小人不知从何处着手。”
张书夜果决道：“任何可能藏匿妖族的地方都必须逐一排查，不放过一个漏洞。”
管家立刻问道：“那么，将随新娘一同入府的陪嫁侍婢和仆役，是否也要查？”
张书夜停了停，说道：“不要惊动顾小姐。”
“贵在城北，富在城东”，紫禁城位于城北，官员为图上朝便利，环绕紫禁城居住，形成一片蔚为壮观的府邸，而城东一带富商如云，也修建了许多深宅大院。
秋阳清澈，洒遍街巷，城东一家富户大宅里，仆人们正踩着楼梯，把旧的灯笼换成新的。
“这女子整天等在门口，已经第七天了，明天中秋节，府上人来人往，自己丢人不说，还连累府上名声。”仆人们一边干活，一边议论。
一尊铜狮旁，素衣女子的眼神动了动，咬紧嘴唇，脚下生根般站在原地。她低着头，清丽的脸庞涨得微红，乌黑的秀发整齐的梳在后背，一丝不乱。
大宅里，一袭白长衫滑过门槛，三十左右的男子走出来，身形瘦长，脸颊瘦削，面皮白皙，黑亮的眼神透着精明。
代步马车停在门口，易玉笙提着长衫，准备往马车走去，忽然看见门外等候的年轻女子，冰冷的脸上多了几分不耐烦的表情。
“去车上等我。”易玉笙淡淡说着，将一方算盘交给随行的老掌柜。
“易大哥！”一听到他的声音，素衣女子立刻跑过去，生怕他轻易走掉似的伸开双臂拦住他，“请让我见雪依一面，只要他亲口告诉我，是他要悔婚，我立刻就走。”
“不是他要悔婚，是家父不同意你进门。”阴郁的气质浓得盖过深刻俊秀的五官，“薛家已灭，你一个妾生庶出的小姐，侥幸逃生，说难听些，是条丧家之犬，配得上京城第一富商的门楣吗？”
薄凉的口吻，势力鄙夷的眼神像一把刀，盯得她浑身失去力气。她张开的双臂一寸寸垂下——七天来，这样的话她听了太多，多到已经忍不住开始去相信。
“家中已为三弟寻了好出路，你不要再阻碍他的前程了。好话到此为止，你若再不知廉耻纠缠不清，休怪我报官拿人！”易玉笙拂袖而去。
“易公子！”薛灵菀忽然跪地，一手抓住他的衣袖，磕头不起，“雪依从来没有杀过人，为了我手里染上血。我只想在离开京城前，见他最后一面，把这枚玉蝉簪还给他。”
一声蝉，一重缠。深棕色的玉蝉簪精美剔透，镌刻着年轻的誓言。
为什么他们闯过生死，却打不破世俗的眼光，冲不破贫富的壁垒？
她咬着牙，眼泪却还是流了出来，仿佛心底某个角落决堤泛滥。纵然能打动易玉笙，让她与易雪依话别，她也不知在离开京城后，是否还有勇气独自苟活于世。
两人拉扯僵持间，不觉一个病弱女子正扶着门往这边看，她一身少妇打扮，弱如扶柳，面色苍白，唯独目光明亮柔和。
“薛小姐，不要哭伤了身子。”她走过来，轻轻托起她的额头，纤细的力道扶着薛灵菀挺直了脊背。
易玉笙冷酷的表情裂开一道痕，音调低下去，“夫人，她不值得你费心，快回去。”
易大嫂冷冷的听着丈夫的劝告，不作任何回应，只是用丝帕擦去薛灵菀的眼泪，轻声道：“即便你哭的再伤心，也不会见到雪依了。雪依应征入伍，随军镇守戎西，两年之内不会回来。如果这样，你还愿意等他吗？”
“日月昭昭，此心不移。”
“有你这句话，这些东西我便可以交给你了。”
易大嫂扶起薛灵菀，带她走到一辆马车前，让她看车内的箱奁。
“明天是相府公子大喜之日，这里有贺礼一份，喜帖一张，你以宾客的身份进府，找个机会告诉相国大人，你是他大难不死的亲外甥女。”
薛灵菀惊骇的睁大双眼，“难道夫人不知，我只是庶出，并非嫡女！”
嫡庶之分判若云泥，嫡女是相国之妹的骨肉，相国大人的亲外甥女，背景显赫；而她只是庶女，一个无名妾氏所生。她从来都知道自己不是姐姐，否则就不会跪在这里卑微的祈求一段姻缘了。
“为什么不可以是你呢？”易大嫂平静的注视着她，缓缓道：“盘点尸体时，唯独缺少一具佩戴凤焰玉镯的年轻女尸，凤焰玉镯传女不穿男，佩戴者必为嫡女。”
易大嫂牵起薛灵菀的手，捋开白色衣袖，露出那枚白红交织的凤焰玉镯，“相国大人正在重金悬赏寻找薛家嫡女，此时你若去相府，对于大家而言是燕雀还巢的喜事。”
“这玉镯不属于我。”薛灵菀轻轻的用衣袖覆盖住那枚玉镯，表情隐忍着沉痛，“当晚，妖族人正要杀姐姐，威胁父亲交出一件宝物，也许是姐姐害怕，这玉镯便戴在了我的手上。”
不愿意回想起那极端黑暗的一夜，薛灵菀摇头道：“夫人好意，灵菀心领，却恕难从命。我宁愿在京城找个活做，织工或是奴婢都行，我能养活自己，也会等到雪依回来。”
“这正是雪依的安排，是他希望你留在相府等他回来。”易大嫂微微喘气，深吸一口气维持体力，一字字道：“因为，妖族不会放过你……在妖族人眼中，那件即使摧毁薛家也没有找到的宝物，是被唯一幸存的你带走了。”
宝物？即使父亲也不知道那宝物的下落，她又怎会知道，更加不可能携宝出逃。
可是此时，又有谁会相信？
“只有相府可以保护你，只有在那里，你才能平安的等到雪依回来。”易大嫂鼓励的望着她，不容抗拒，“答应雪依，好吗？”
玉蝉簪在手中握得温热，薛灵菀的声音仿佛不是自己的，“好，我答应。”
易大嫂这才露出欣慰的笑容，拉着她一番细心嘱咐，命人赶车把薛灵菀送到客栈休息，方才转身回府。
易玉笙站在门口等她，一脸阴沉的表情，怒而不宣，“为什么，身为我的妻子，你却总是站在与我对立的位置？”
易大嫂冷冷的别过脸，伤心而无奈，“在我心中情义无价，而在你心中，究竟把什么看得更重？薛小姐举目无亲，已经够可怜了，她毕竟是三弟所在意的人，我为她寻一个寄身之所，难道不应该吗？”
易玉笙发出一丝心灰意冷的笑，将一腔不满宣泄在薛灵菀的头上，“易家曾这样羞辱她，你以为我会让她有机会踩在我的头上？你居然让她冒充薛大小姐，真是胆大包天，你可知一旦查了出来，她会比死更惨！”
“我相信雪依的安排，不会让所爱的人送死。”
“你以为相府那群人是简单就能瞒天过海的吗，你知道这会连累易家吗？”易玉笙忍住怒气，将贴身随从唤来，“立刻给相府管家捎信，易家喜帖不慎失窃，去向不明。”
“是！”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