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伦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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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伦常》
【一】
六月，蝉鸣覆盖了整个夏天。
老旧的电风扇转动着，发出“嗦嗦”的声响，老师的课依旧枯燥乏味，带着股令人想睡的劲儿。
窗外三角梅开得正好，红的艳，紫的深，与浅绿的叶子相得益彰，像是瀑布一般倾泻而下。
夏天。
趴在桌子上已经睡着的人把头微微往他这个方向偏，露出半张侧脸，额头因为闷热而有些细细的薄汗，脸颊略红，从他这个角度看，甚至能看到这人微卷的犹如鸦羽的眼睫，长得有些不像话。
许惘抿唇，然后又转过头去看已经被习题答案覆盖了几乎整个版面的黑板，拿着笔默默做笔记。
高二生活的确是想象中的疲倦，叠起来比头还要高的卷子或是作业本堆满了抽屉，老师的声音和念经一样，整日倒像是蝉鸣一般惹人心烦。
但是像许惘一样的学生，在老师看来是完全不需要担心的。
成绩好，长相好，平时不藏私，作业本永远都是每个同学的参考，很容易和别人打成一片，就是不常笑，性子平淡些。
许惘来到这个班级才没几天，几天前，他第一次见到陆也。
老师安排许惘和陆也同桌。
这人性格不算细腻，有些大大咧咧，生的却一副天生的好样貌，成绩也算顶好。
许惘他爸妈因为转职所以来到这里，他就转学到了这里读书，第一天就认识了被几个班女生当男神的陆也。
大概是刚睡醒，头发还有些凌乱，眼神迷蒙得好像找不着东南西北。陆也见着坐在自己旁边的许惘，第一句话，“同学，你谁啊？”
像只懒散的猫。
许惘这样想道，面上却坦然一片，“我叫许惘，今天刚来的转学生。”
陆也点了点头，打了个呵欠，然后看着老师讲课。
许惘本就不是爱说话的人，性子也淡，偏偏陆也爱睡觉，不常说话，于是两人几乎没有什么交流，只说几句话便没了。
就这般过了几天，许惘发现自己开始习惯身边有这么一个人，上课爱睡觉但是每次考试依旧考得很好，平时也爱和人打打闹闹。
习惯转过头就能看见那人好看的侧脸，习惯那人每天睡醒以后用略微沙哑的声音叫自己的名字，就像现在这样——
那人慢慢睁开眼睛，眸子朦胧一片，弯着眉眼看他道，“许惘。”
“嗯。”
许惘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
【二】
一个月后。
像是许惘这样面容清俊身形颀长、每天都穿得干净整洁的男孩对这个年龄的女孩子似乎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面前长相甜美的女孩在他的注视下忍不住脸颊微红，手指不由自主地揪着衣角，“许惘......那个......”
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出来，直接把情书往许惘怀里一塞，就捂着脸跑走了。
许惘捻着那封信，转过身去看向拐弯处。
陆也从阴影处走出来，“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偷听的，碰巧路过。”
看着这人的脸，许惘只觉得指尖处的信封有些烫手起来，若无其事地摇了摇头。
陆也看见也不尴尬，抓了抓头发就往兜里一摸，把手伸到许惘面前，摊开，修长白皙的手，手心里静静躺着一颗色泽漂亮的糖果，在阳光下熠熠发光，“诺，给你。”
许惘愣住，看着陆也掌心细腻的纹路，过了半晌才接过这人手中的糖。
陆也忍不住弯起眉眼，连眉梢上都染了许些笑意，“蛮好吃的。”
“嗯。”许惘悄悄把手握紧了些，面上淡然地答道，故作不经意地问道，“你喜欢吃糖？”
“我喜欢葡萄味来着。”陆也笑着的模样忒好看，隐约露出两个小小的酒窝。
“喔。”许惘点了点头。
两人并肩走着。
“刚刚那位女生好像是今年的高一的段花啊？长得还确实挺可爱的。”陆也又拿出一颗糖，拆掉包装，放进自己嘴里，含糊不清道。
许惘一怔，然后落了前面的人一小节，故作不经意地把指尖之间的信封落到了地上，然后又把手中的糖握得紧了些。
“话说你为什么会转学来我们学校啊？你之前不是A市人吗？”
许惘看向他的侧脸，“我父母转职来Y市，所以我就跟着过来了。”
“唔，”陆也点头表示理解，“我给你的糖呢？怎么不吃？不喜欢吗？”
“不是，我挺喜欢的。”许惘拿出糖，扯开包装，把糖果含在嘴里。
其实并不喜欢糖果，他从小到大很少吃这种东西。
但是......
许惘看向陆也的脸，那人正眉眼含笑，侧脸漂亮得不像话。
融化的糖果，还带着点酸酸甜甜的感觉。
许惘微微弯起唇角。
【三】
九月依然阳光明媚。
“三分！”篮球在空中划过一道弧度。
“许惘你好帅！”场外的女生嗓子都叫哑了，一遍一遍叫着场上男孩的名字，脸颊通红。
运球动作流畅自然，许惘在球场上一改平日冷淡的模样，潇洒帅气，被汗水浸湿的额发有些凌乱。
陆也冲着许惘吹了声口哨，让他把球传给自己。
许惘把球丢给他，少年一个跃起，依旧三分。
“陆也！陆也！”女孩的叫声此起彼伏。
陆也挑眉看向许惘，神情带着几分自得和炫耀。
那小模样还真是招人到不行。
许惘这样想道，眉宇间却忍不住柔和起来。
熬了一下午的课，终于等到姗姗来迟的下课铃，和一群同学打过招呼以后，
许惘和陆也一起回家，他们家离得不远，所以最近都一起回的家。
两人背着书包并肩走着，阳光下，两人的影子被拖得长长的。
陆也脚下踢着一颗石子，偏偏还一直重复着动作。
他今天下午没买着自己爱吃的葡萄味的糖果，心情格外不佳，郁闷了几节课。
许惘叹气，拉住陆也的手腕，直到这人看向他，他才从口袋里掏出一颗葡萄味的糖果放在陆也的手心里。
陆也的手修长而漂亮，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细腻的触感让人有些流连忘返。
许惘放完糖，便松开了这人的手，想着自己刚刚触到这人手腕时候的感觉。
这人看到手里的葡萄味糖果时就忍不住嘴角上翘，“许惘你还真够上道的啊，我去买怎么都没买着啊？今天买糖的人是不是特别多？”
“嗯。”许惘应了一声，然后看着陆也扯开包装，把糖果含在嘴里，腮帮子有些鼓起，孩子气地又向他伸出手，含糊道，“你买了多少？我向你买好不好？”
许惘摇了摇头，大步往前走。
陆也一傻，没想到这人就这么走了，等反应过来，许惘已经走出老远，慌忙追上去，“喂，干嘛不卖啊？我又不是不按原价付给你！”
“我也喜欢吃。”
“那你卖一半给我呗。”
“不卖。”
“许惘你不要太过分知道吗！”
“......”
夕阳下吵吵闹闹的两个人幼稚得像孩子。
【四】
装潢精致漂亮的店铺。
许惘站在那里，指了指葡萄味的糖果，“这个我全都要了，可以吗？”
店员一脸抱歉，“抱歉客人，我们店铺不接受全部买走的。”
“我......”许惘还没说完，就看见一个男人走过来，问道，“怎么了？”
“老板，这位客人想要买下全部的这种糖果，我们已经没有存货了。”店员解释道。
“你为什么想买下全部？以前从没见过你，难道是特别喜欢吃吗？”老板笑着问许惘道。
许惘摇了摇头，“是很重要的人喜欢吃。”
老板突然想起了那位经常来自己店里买葡萄味糖果的少年，不由得挪揄道，“喜欢的人吗？”
喜欢的人......吗？
许惘愣住，然后思忖半晌，“大概，算是吧。”
他不知道什么叫做喜欢，因为从来没有人告诉过他。
但是，这也许能够算是喜欢？
老板看着他若有所思的脸笑了笑，然后对着店员道，“把这些都给这位客人吧。”
店员点了点头应下，拿出精致的牛皮袋装好糖递给许惘道，“您的东西。”
许惘放下钱，拎着袋子走出门。
自那一天后，陆也惊讶自己向来喜欢的那家店居然不卖葡萄味的糖果了，那家店铺的老板给他写了一封道歉书！若不是Y市只有这么一家店，还是他们自己制作的，他早就买了大把大把的糖回家了好不好！
但是陆也又讶异地发现，自己每次想吃糖的时候，许惘总会从他那口袋里拿出一颗来放在他的手心里。
“诶，许惘，你是从哪里买到的？那家店不是不做这种糖了吗？Y市还有别家会做？”
许惘不语，只看向他。
多次询问无果之后，陆也就不再问，只嘟嘟囔囔道，“许惘你这小子居然不和我说！”
许惘听到后，莫名有些想笑。
想起那家店铺的老板含笑对自己说的那一句话，心里更多的还是感激。
“以后想要买那个糖只管来找我好了，我会和别的客人说这种糖不卖了哟，但是你也不能让我赔本吧？”
后来那个男人神神秘秘地靠近他，问道，“喜欢的人已经习惯有你的糖了吧？”
看着那人微微鼓起的腮帮子，许惘的眸底带上了笑意。
也许......是习惯有他了吧？
【五】
当初的那位段花倒是坚持不懈，送了情书没任何回复之后，每天早上一封信搁在许惘抽屉里，印着淡雅花朵的纸张上有着娟秀漂亮的字体，还泛着淡淡墨香。
陆也看到一回儿，没忍住调侃许惘，“我说那女孩对你这么痴心你就不考虑考虑？”
许惘手上动作顿了一下，“早恋不好。”
陆也嗤笑，“你这人也会顾及早恋这回事？”
许惘没说话，就是看了他一眼。
人不一样，怎么谈得起来。
打篮球的运动还在继续，班上几个要好的男生改了时间，决定下午放学后再打，一群人吵吵闹闹到了球场，见着场外长相甜美的女孩忍不住起哄地“噢”了一声，然后意有所指地看着许惘。
陆也抬头看向那个女孩，看到她看向许惘时略带期待的眼神，心里不知道为什么有点堵。
林嘉木微红着脸看向许惘，却发现这人压根就不看自己，顿时有些沮丧地低下头，身旁的朋友安慰她，让她很快回过神来。
“话说许惘旁边的那个陆也超级帅对不对，球技也很好啊，听说两个人是同桌诶，从高一年的时候就被大家当男神，要不是来了个许惘，还真没人能和他比。”朋友这般说着，然后看着正在投篮的那个少年，语气有些向往。
林嘉木看向朋友说的那个陆也，看他嘻嘻哈哈地冲许惘笑，一张好看的脸上满是活力。
她又看向自己喜欢的那个人，那个叫做许惘的人。
他的脸庞显得有些冷淡，但依旧帅气如初。
林嘉木微微垂下眼帘，紧紧地拽着自己的衣角，然后目不转睛地看着许惘。
从来都没有后悔过喜欢他。
第二天，搁在抽屉里的信被光明正大地搁在了桌面上，依旧是印着淡雅花朵的纸张，娟秀漂亮的字体，细腻的文笔，不同于之前的没有落款，这次“林嘉木”三个字在右下角格外显眼。
同学看到都有些想要调侃许惘，但见到这人一如既往平淡的表情时，也就不说什么。
陆也难得没就这事调侃他，见到他头一次把纸张收起来放在自己的抽屉里的时候，心里突了突，若无其事地笑着道，“你终于要接受小学妹的一片爱慕之心了吗？”
许惘没答话，也就“嗯”了一下。
原本也没指望他说话，结果这人突然“嗯”了一声。
好像是对自己那句话的肯定一样。
陆也心里有点堵。
【六】
这是许惘第二次不和他一起走回家了。
第一次陆也还能理解为他突然有什么事没和自己说，但是这一次亲眼看见教室外正背着包等人的那个女孩，他的心里浮现出昨天就有了的猜测。
班上一群男生起哄地把许惘往林嘉木那里一推，许惘竟也没什么反对地冲着陆也他们点了点头，然后走向了林嘉木。
少年面容清俊身形颀长，看起来和身边的女孩格外登对。
“还蛮配的啊......”陆也这样嘟囔道，心底略微的酸涩被自己刻意忽略。
独自一人回家的路上，陆也照样一声不吭地踢着石子，想吃糖时下意识地往旁边叫了一声，“许惘——”
他看着空荡荡的地面，心里好像缺了什么似得。
陆也才发觉，原来自己已经习惯了许惘的存在了。
习惯有这么一个人每天会给自己糖吃，却不让自己吃太多；习惯每天上课睡觉，考试前看那人的笔记；习惯有个人和自己一起回家，听自己说话。
——习惯有这么一个沉默寡言却永远都待在自己身边不会离开的人。
陆也“嘁”了一声，然后向前走去。
只是......有点不习惯而已。
改掉就好。
一向没心没肺的人这样想着，然后悄悄垂下眼帘，掩住眼眸中的低落情绪。
翌日陆也见着和林嘉木并肩走着的许惘，一时愣住。
那人一向冷淡的眉眼此时显得有些柔和，像是被融化的雪山之巅，悄然化作潺潺的溪流。
陆也虽从来没有见过许惘笑，却总归也是没有见过这人眉眼温和的模样。
第一次见，却是因为另一个叫做林嘉木的女孩。
说起来林嘉木确实很优秀。
听说她成绩很好，性格也很温柔，挺开朗，很多人喜欢她。
林嘉木正笑着和身边的许惘说着什么。及肩的头发，发末微卷，笑起来时露出两个小小的梨涡，看起来格外娇俏可爱。
陆也的嘴唇张张合合了几次，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出来，心里只想着，这女孩确实和许惘很配。
许惘性子淡，有这么一个温柔的女友确实不错。
他这样想着，然后被身边另一个男生一推才回过神来，然后像往日一般笑着推回去，两人一起抱着书走进教室。
早上的课陆也难得没有睡觉，而是拿着笔在那里做笔记，上课上得很认真，让许惘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
阳光从窗外撒进来，带着许些温柔意味地扑在少年的脸庞上。
“你和林嘉木在一起了？”
许惘隐约听见陆也这样问道。
沉默良久，他才答道，“林嘉木挺好的。”
许惘再没听见陆也说一句话。
【七】
像是冷战一样，许惘发现自从那一天以后，陆也就再没和自己说过一句话，到现在都快一个星期了。
秋天悄悄地来了。
窗外的三角梅开了花，一簇簇宛若繁星，在萧瑟的秋风里微微颤动着。
一片一片枯黄的叶子在空中打着转儿又慢慢地落到了地上，不时又被风带起，起起落落，不曾停歇。
黑板上的字每天都在变换，身边的人却依旧如初。
班上同学倒也看出最近他们两人之间气氛奇怪，也不敢多说什么，只道最近两人越来越针锋相对。
原因在于傍晚打篮球时陆也频频爱抢许惘的球，许惘也就任由他去。
有反应总比没反应好，要是这人真没什么反应，他还不知道要到哪里哭去。
许惘撑头想着。
今天是陆也生日，一大早他抽屉里和桌面上就都堆满了礼物，不仅自己班里的同学，别的班的女生也纷纷送来祝福给自家男神。
相对于许惘而言，陆也的受欢迎程度有过之而无不及，只是他当初表明了自己不会太早恋爱，所以送情书的女生不多，大家都不想给他造成困扰。
陆也后面的男生于蒙扯了他一下，脸上挂着挪揄的笑，“我看见隔壁班班花也送来礼物了诶。”
陆也挑了挑眉，“你一男的怎么这么八卦呢？”
同学一个激灵，以前他说这话也没见陆也有什么反应，现在怎么反应这么大，难道......
“卧槽你和隔壁班班花认识啊？什么时候谈的我怎么不知道啊！”
陆也被这想象力丰富到外太空的傻逼弄得一脸血。
这人的音量不小，弄得周围的同学都看了过来。
许惘听见这话不由得握紧了拳头，指甲直接陷进了掌心。
“我不认识她。”
紧握着的手放开来，只留下几个深浅不一的印记。
许惘面上冷淡成一片，抓着笔的右手微微用力，骨节泛白。
他发现自己好像已经等不下去了。
傍晚一放学，许惘抓着陆也的手腕就走，脚步匆匆，丝毫不顾后面一群叫着“喂你俩干什么去”的男生，紧抿着唇。
“许惘你干什么！”陆也刚开始被他拉得一个踉跄，不满地蹙眉道。
许惘没说话，只一个劲儿地往前走。
陆也觉得许惘现在的情绪极度不对劲，只能叹了一口气跟在他后面，连手腕被抓疼了都没说什么。
直到把陆也拉到一个人少的地方，没等陆也反应过来，冷着脸问道，“你喜欢她？”
陆也一脸莫名其妙，“什么我喜欢她？”
“隔壁班班花不是给你送礼物了吗？”
陆也无语，“一群人给我送礼物了好吗？你怎么不说其他人？”
许惘从自己书包里拿出一个透明的玻璃瓶，里面装满了葡萄味的糖果，在阳光下漂亮得不可思议。
【八】
许惘直接把玻璃瓶塞到陆也手里，然后抿唇道，“以后你生日只要收我送你的礼物就好了。”
陆也愣住，然后嗤笑道，“诶我说你怎么这么幼稚！”
“之前是谁赌气不和我说话的？”
“什么叫赌气不和你说话，是谁先和林嘉木——”
看着许惘似笑非笑的脸，陆也的声音戛然而止。
“我和林嘉木什么？”
“你和林嘉木干什么关我什么事？我要回家了，你今天这么拉我出来明天还不知道那群人会怎么说。”陆也转身打算走却又被许惘拉住了手腕扯了回去。
“陆也。”
少年的声音有些低沉，还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暧昧缠绵。
陆也才发觉自己和许惘离得似乎太近了，近得可以看见这人脸上细细的绒毛。
一向冷淡的人弯起眉眼，带着难得温柔，那双漆黑的眼眸里印满他的身影。
陆也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
“我喜欢你啊。”
时间好像静止了，连流淌在空气中的阳光都停滞在那里。
陆也听见自己这样说，“我们都是男的。”
许惘说，“我知道。”
“我们这种关系注定违背伦常。”
“我知道，”许惘伸出手去抱住他，像是拥抱了全世界一样，“我都知道。”
但是我从来都没有后悔过。
许惘和陆也似乎又恢复了以前的关系。
每天一起上课一起放学回家，只是陆也从那天以后再也没有在自己教室门口见过林嘉木，周围同学问许惘，许惘也什么都没说。
陆也知道许惘找过林嘉木说了几句话。
他没去问许惘，是因为他觉得许惘能够处理好这件事情。
许惘确实找林嘉木聊过。
“抱歉，我有喜欢的人了。”
林嘉木一怔，“什么......”
“不是你不好。”就算你再优秀再温柔——
你也不是他。
女孩牵强地挂起笑脸，“你喜欢的人是谁？”
“他啊.......”许惘眼神飘忽，“成绩很好，长得很好看，有很多人喜欢他，性格有些大大咧咧的，喜欢上课睡觉，喜欢葡萄味的糖果。”
林嘉木忘记了被拒绝的难过，愣愣地看着那个向来冷淡的人眉眼带笑的模样。
如果不是真的喜欢，这个这么骄傲的人又怎么会露出这种表情呢？
虽然这份感情还没开始就夭折了，但是......
林嘉木扬起头努力冲许惘笑了一下，“我觉得她一定是一个很好很好的女孩。”
许惘并没有纠正她，而是看向他处。
过了一会儿，他才听见她柔软的嗓音，带着许些祝福。
“我希望你幸福，能够和那个人长长久久地过下去。”林嘉木忍住眼眶的酸涩，吸了吸微红的鼻尖，扬起脸笑容灿烂道。
说完，她转身离开，却听见身后人的声音。
“我会的。”
她没有回头。
余晖下，女孩的影子逐渐拉成一条长长的线。
【九】
冬天。
陆也发觉原来许惘已经陪伴他度过了两个季节。
北方的冬天冷得不行，陆也穿着厚厚的毛呢大衣，打了一条深灰色围巾，手揣在兜里却也找不到一丝暖意，风只“嗖嗖”地刮过，划过脸颊的时候倒像是刀子一般，冷得刺骨。
苍翠的树挺拔地伫立着，光秃秃的枝桠上覆着许些没有掉落下来的雪，风吹过去，便是簌簌地落下来。
中午吃完饭后陆也就去了图书馆，许惘也陪着他一起去，图书馆有暖气，不会很冷。
人少的角落。
陆也抱着一本厚厚的书，看得入迷。
许惘坐在他面前，手上的书已经许久没有翻页，只因为瞥见眼前人的脸竟就移不开视线。
陆也生的好，许惘很早之前就知道。
他低垂着眼帘，明亮的光线里，白净的眉眼显出几分恬静自然，和平时的模样大不相同，却依旧惹人心动。
也许是因为当初第一次见到陆也，便妄念横生，直至一发不可收拾。
全身的细胞都在叫嚣着“喜欢他喜欢他”，这让许惘忍不住伸出手去，触碰这人柔软的脸颊，引来陆也不解的眼神。
许惘捏了捏他的脸，然后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样地放开手，继续低头看书，留下陆也一脸莫名其妙。
许惘又悄悄抬起眼看他，这人不再纠结这事，又看着书，时不时拿笔画着什么。
终于忍不住柔和了眉眼。
陆也可能永远都不会知道，他在许惘心里有多重要。
回家的路上，陆也冻得手指僵硬，忍不住冲着手心哈气。
许惘皱了皱眉，握住他的手往自己兜里放，“很冷？手怎么这么冰？”
陆也点了点头，他畏寒，冬天的时候比旁人总感觉更冷些，手经常僵硬到动不了。
许惘紧紧握住他的手，把自己的体温传给他。
陆也没由来地翘起嘴角。
“明天会下雪吗？我看天气预报说明天会更冷啊......”
许惘抿了抿唇，“你明天穿厚点。”
“噢，”陆也眨了眨眼睛，“我听于蒙说林嘉木和他们班一男生在一起了？”
“嗯。”许惘淡淡地应道。
“没点什么感觉？当初你要是答应林嘉木，今个她也不会和别人在一起啊，谁不知道那姑娘喜欢你。”陆也调侃道。
许惘捏了捏他的手，“瞎说什么呢。”
“我也没说错呀。”陆也挑眉。
“没说错什么？”许惘扯了他大步往前走，“那姑娘人不错，不该栽在我身上，和别人在一起挺好。”
陆也撇嘴，“你是说我人不好所以就该栽在你身上？”
许惘没说话，只是笑，紧紧地握着陆也的手。
你不知道我有多庆幸自己能遇见你。
【十】
时光荏苒，一晃匆匆又夏天。
陆也和许惘的事终于还是被知道了。
那天许惘和陆也一起出去看电影，晚上的时候两个人才一起回家。
许惘家附近的路灯下，昏暗的光线里，看着身边人的侧脸，许惘终于没忍住，凑上去轻啄了一下。
像是羽毛一般缓缓地落在心上，痒痒的。
陆也先是一怔，然后推了许惘一把，“也不怕被人看到。”
“这个时间段我家附近人少，我妈今天才打电话给我说今晚加班不回来了。”许惘握住陆也的手，放在唇边细细亲吻。
陆也想把手抽回来，却被许惘带着往怀里一扯。
他只觉唇上突然一阵温热。
带着种迫切想要确认什么似得的情绪，唇齿交缠，掠夺城池。
陆也有些迷糊地伸手环住许惘的腰，被迫承受着这一场突如其来的亲吻。
隐约间听见东西掉在地上的声音，随之而来的是来人凄厉的尖叫。
陆也看见那个在昏暗光线下脸色苍白似鬼的女人。
然后他听见许惘的声音。
“妈。”
在那一瞬间，全世界都好像破碎了一样。
许惘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自己母亲扯回家的，他只记得陆也苍白到极点的脸和微微颤抖的指尖。
母亲冷着脸，显得有些咄咄逼人，“我不管你们是什么时候开始的，立刻分了。”
“妈——”
许惘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打断了。
女人的声音显得有些尖锐，“许惘，你是想毁了自己！”
他沉默良久，才抬起眼看向那个令自己陌生的母亲。
“我没什么好的，谈不上什么毁不毁，如果硬要说的话，那也是你儿子毁了人家。”许惘面无表情地这样说着。
他说完就转身想要走出去。
“许惘——”
少年的脚步停了下来。
许惘转过头去看向自己的母亲，一字一句打在人的心上，“刚开始是我先喜欢他，也是我先向他表白，您别把您儿子想的有多高尚。”
那双深邃的眼睛显得波澜不惊。
“是许惘毁了他。”
许惘转身不再看女人的脸，即使身后传来任何声音都没有回头。
许母被儿子的眼神一惊，听到那话时忍不住眼眶微红，终于撑不住跌倒在地上。
她看着空荡荡的房间，突然捂住脸哭了出来。
【十一】
许惘已经四天没来上学了。
有好事的同学来问陆也，却也没得到答案。
陆也表面上看起来不在意，继续整日睡觉，考试，看书，吃糖。
玻璃瓶里面的糖渐渐少了起来。
陆也平日里靠着这个来记日子，从许惘向他表白开始，他每天只从玻璃瓶里拿一颗吃掉，然后把正方形的包装纸叠的整整齐齐的放在一起，现在已经收集了好多了。
他曾经试图打电话给许惘，但是永远都是一成不变的关机，或者是去许惘家附近，却始终见不到他。
一天放学回家，陆也看见许惘站在自己家楼下。
许惘什么话都没说，只伸出手去抱住他，抱得紧紧的，神色疲倦异常。
“怎么了？”
陆也这样问道。
“我妈病了。”许惘的声音里带着许些倦意。
“严重吗？”
许惘的嘴唇张张合合最后只觉眼眶酸涩，然后闭上眼睛声音沙哑道，“是脑癌。”
陆也没说话。
声带像是卡住了一样发不出声音，他也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女人凄厉的声音似乎还在耳边回响着，这让陆也清楚地知道那位母亲不喜欢自己。
也许她只是分外厌恶将她儿子拖上这么一条不归路的人。
过了很久，陆也才听见自己的声音。
他说，“许惘，我们以后别见面了吧。”
陆也发现许惘的身体僵住了，但是许惘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松开了抱住他的手。
许惘看向他。
那是陆也最后一次这样直视许惘的眼睛。
没有任何情绪，只是黑漆漆的，平静得像是湖水一样，一丝波澜也无。
陆也冲他笑，他没有流泪，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许惘就是感受到一股难以言说的悲哀，“我们在一起本来就违背了伦常。”
那是许惘最喜欢的陆也的模样。
许惘发现自己的嗓子哑得不像话，他看着陆也，一直看着，直到把这人的脸一笔一划都刻在自己心上了。
最后他还是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只因为违背了伦常。
许惘本来以为自己不会难过，但是转身的时候他清晰地意识到脸上一片温热。
他想起母亲跪在自己面前求自己别走上这么一条路的模样，想起自己当时脑子一片空白，在母亲哀求的眼神里木然地垂下自己的头。
但是更多的却是陆也的脸。
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陆也茫然的眼神，想起陆也笑着递给他糖果，想起陆也看书时候的专注认真，想起冬天握着陆也的冰凉的手却格外满足。
陆也。
我喜欢你。
很喜欢、很喜欢。
【十二】
六月，蝉鸣覆盖了整个夏天。
许惘好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从大家面前凭空消失了。
连班主任说起时，也只说因为他母亲生病，所以全家去美国陪母亲治病了。
后桌于蒙看着陆也问道，“诶，陆也，你不是和许惘关系最好吗？你知不知道？”
陆也“嗯”了一声，没说话。
窗外的三角梅开得正好，深深浅浅的，铺满一片，与浅绿色的叶子相得益彰，像是瀑布一样倾斜而下。
好像一切都没有变一样。
但是陆也知道，一切都不一样了。
没有了那个沉默的少年，没有了那个会时不时递给他糖的许惘。
夏天。
闷热的教室里，陆也刚刚睡醒，微微睁开眼，额头上有着细细的薄汗，脸颊微红。
黑板上依旧铺满了习题答案分析，身边依旧坐满了熟悉的人，课间的班级依旧吵吵闹闹喋喋不休。
偶尔陆也也会不习惯。
改掉就好。
他这样对自己说。
林嘉木现在和他成了不错的朋友，他才知道这个女孩确实是很优秀的人。
“唔......你说许惘吗？”林嘉木含着棒棒糖看他。
“其实他当初真的很直接啊，一句‘抱歉，我有喜欢的人了’就把我给打发了诶！”
陆也颇有兴趣地问道，“后来呢？”
“后来我就问他是谁啊，他说是一个成绩很好长得很好看，很爱和别人打闹，上课爱睡觉，然后特别爱吃葡萄味糖果的人诶。”
“话说你知道这个人是谁吗？我当初还特地找了一下，但是没发现许惘身边有这么一个人啊，你说他会不会是骗——”
林嘉木转过头去看陆也，声音却戛然而止。
因为她看见陆也的眼眶红了。
秋天忽然来了。
陆也生日那天，他推掉了所有的礼物，收到了一份包裹，上面什么都没有，就那样放在他家门口。
拆掉包装后，陆也看到里面有一个透明的玻璃瓶，里面放着如许的葡萄味糖果。
冬天悄然而至，陆也穿着厚厚的毛呢大衣，系了一条深灰色围巾，手揣在兜里，却依旧有些僵硬，路过自己一年前最喜欢的那家店铺时，他犹豫了一下，然后走了进去。
里面正开着暖气，让陆也的身体回暖了些。
他看见专柜里放着的葡萄味糖果，愣住了，过了半晌叫住店员，“我想买这个。”
店员抱歉道，“这位客人，这种糖果不出售。”
陆也讶异地问道，“为什么？”
身后的一个穿着黑色卫衣的男人走过来道，“抱歉，这种糖果只卖给一个客人呢。”
陆也记得他，他是这家店的老板，一年前还给自己写过道歉信。
男人轻笑，“是一个高中生，说是喜欢的人喜欢这种糖，后来我就单独卖给他了，不过他已经小半年没有出现了，但是我觉得还是要遵守承诺比较好。”
陆也的心头一下子略过一个念头，“那个，您说的人是不是叫许惘？”
男人挑眉，“你认识他吗？他几个月前还写了一封信给我，希望我制作一些糖果送到XX小区呢。”
陆也一愣，“抱歉，我还有些事，我先走了。”
他快速跑回了家，然后找到那里面那被自己吃得只剩下几颗糖果的玻璃瓶，把那些糖果倒出来，不出意料地发现其中一个糖果有些鼓鼓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塞在里面一样。
陆也扯开包装，发现里面被揉成团的小纸条，然后把纸条弄平整开来。
“陆也。
我喜欢你。
很喜欢、很喜欢。”
陆也看着分外熟悉的字迹，又看向空荡荡的玻璃瓶，看了很久，突然落下泪来。
END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伦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