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伽慕沙华

1、际遇 一

　　一辆老旧的马车在通往江南的驿道上前行，车上坐着十来个颇有几分姿色却都衣衫褴褛的少女，她们默默无语相对、神色茫然，只是随着马车的颠簸——摇晃！即便趴在窗前的人也无心欣赏夹道边那桃红柳绿的春媚景致，独自沉思在一片死寂中。
　　“吁……”
　　车帘撩起，车夫探头道。
　　“进城之前在这歇歇腿吧！”
　　少女们静静地步下马车，四周看看，隐约可见村庄城阁，原来已离都城不远了。想到不久之后的命运，不由感怀身世，更有人一时难禁、潸然泪下。
　　车夫在驿道边的茶摊和老板讨价还价，得了几壶茶，招呼众人过去。这时，突然一阵尘烟，两匹骏马奔至，身着骑兵服的士官从马上翻身而下。
　　“安王府车驾，闲杂人等统统回避！”
　　“是、是！”
　　众人慌忙跪下、俯首以待。远处，一支五六十人的队伍浩浩荡荡的行来。领头的二十名铠甲骑兵仪仗上挂着安王的旗帜，中间一辆银绸梨木马车——简洁、华贵，由三匹白色骏马拉行，后面跟着三、四十个挺拔强悍、神采奕奕的卫兵。果真是皇家风范，一派大气婉约的威仪！有人忍不住翘头偷瞧，却被士官狠狠地按回地上。
　　“回禀骑尉，还有二十里就进武悫门。”
　　“知道了。”
　　勒马转向，骑尉缓行到车驾前请示。一个三、四十岁容貌端庄、气质出众的华装妇人由丫环搀扶，踩着小奴的背下了车。见到那些少女时，蹩住了眉头。
　　“这些是什么人？”
　　“问你话呢！”
　　士官拉起车夫就是一马鞭，吓得众人瑟瑟发抖蜷缩在一起。车夫惊慌失措，顾不得疼痛上前跪答。
　　“小、小的是南城藏春楼的堂子，她们是我买的小雏，准备揽客用的。”
　　妇人用一副“早料到如此”的眼角轻蔑着，嫌恶地摆手示下。几名士官立即上前将一杆人等从茶摊轰赶出去，少女们不知发生什么事，以为惹怒了妇人要被问罪，于是有人忙不住磕头作揖，有人哭爹叫娘好不凄惨，更有的吓得四散逃蹿。一时间，哀嚎遍野、鸡飞狗跳！那妇人怎会料到这种局面，气得忘记了“端静恭良”，将跟前挨得最近的丫头一脚揣开，也不知是太用力还是那丫头太轻。只见绿影一闪，“咚！”整个人飞撞安王府车驾，惊起马匹掀蹄，马车剧烈地摇晃。众人大惊，蜂拥而上合力控制住马车。
　　“呵呵呵……”
　　惊魂未定，车内突然传来女子琅琅笑声。礼教严束的世风下，娴静温婉、秀惠贤德是衡量女子的唯一标准，可这么恣意大笑的她却更招喜爱，因为这张扬的笑声那样开怀、那样肆无忌惮，仿佛令人想象到她前俯后仰笑到无力的景象。
　　“格格？”妇人慌忙撩开窗帘向里探去。
　　“怎么会有比打猎还好玩的事……笑死我了……呵呵呵……”
　　“格格！”妇人无奈地叹口气，转而回身瞪向那个“罪魁祸首”。
　　“给我把这个不要命的东西拿下！”
　　“喳！”
　　“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的……饶了我吧！”眼见侍卫就要上前，女孩死死抓住车轮，不停地求饶。“饶了我吧！我还不能死，现在不能死、不能死！”
　　“等等！”
　　“‘现在不能死’是什么意思，为什么是‘现在’？”
　　隔着窗帘，女孩抬头只隐约见到一抹翦影，却如溺水之人见到浮木一般——即便生的希望是那样渺茫，也要拼尽全力。
　　“民女承诺过亡母一定要把弟妹养育成人，在没兑现承诺之前，民女不能死、绝对不能死！”
　　“大胆！什么叫‘不能死’。惊扰了安王府的格格你就是死十次都不够，还敢大放厥词。来人哪，把这个放肆的东西……”
　　“如嬷嬷，退下！”
　　气得七窍生烟的妇人正要发难，车驾上的门帘被小婢挑开，一个华贵非常的红衣美人斜靠在锦塌上，颇有兴致地看着跪在车轮边的女孩。
　　“以你的姿色，卖身青楼也不过平妓而已，就算来者不拒，终其一生恐怕也只能挣个一、二百两。既然要卖，不如卖给我呀！”
　　“啊？”女孩难以置信地仰望她。
　　“我给你五百两，卖你的人以及你所能给予的一切——包括你的心……你的灵魂。愿意吗？”
　　“……”
　　五百两——朝廷正七品恩骑尉十一年的俸禄，这对一个以区区二两银子卖进青楼的女子来说简直是神迹。为什么？安王府的格格最不缺的就是奴婢，要什么样的没有，就算需要能效忠一生的应该也不在少数。“所能给予的一切”？除了身体、忠心、生命，她还能给什么！女孩想不通这个如云一般高高在上的女子为什么这样做，是耍弄她吗？
　　“愿意吗？”
　　“……愿意，我愿意。”
　　“很好。从现在起你叫萃雪，至于之前的种种统统给我抹掉，听清楚：以后，你唯一的主人就是我——殷芙澜。”
　　“萃雪听清楚了，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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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南——有丰饶的鱼米，有诗画般的旖旎，有文雅高洁的才子佳人……还有得天独厚的安王府。座落在江南繁华之都的安王府，占地千亩、府前长街近十里，御笔亲批比照亲王府邸建造。叠兽檐角彩绘梁，青琉瓦面白粉墙，五间黑油漆大门，门上金漆兽面锡环，门外两对醒目白玉石狮，东、中、西三路殿宇楼阁交错有序、气势磅礴。府内建筑博采江南园景，宽敞豪华的宅院，花木疏朗、湖石叠壁，亭榭廊舫无不精巧雅致。安王府结合了北方皇城的恢弘和江南水乡的玲珑，乃当世物华天宝的杰作，但这并不是它“得天独厚”的原因。
　　“世袭罔替”辅政王——安王，当今太后的表弟，身负赫赫功勋、辅佐两代君王。曾以十三名铁骑攻破胡安关救先王于危难，受封得名“安王”，也因此被世人传颂。战乱时，从军者大都以能在其帐下效力为志向，军属家眷也以供奉其长生灵牌为归依，甚至有百姓怀揣其像以保平安，安王的震天威仪可见一斑。如今太平盛世，西南散乱的反叛势力意欲图谋，早见于此的安王将王府搬到江南，以重兵屯积在各要塞，自成一道可安内攘外的屏障。皇室一直以隆眷圣恩笼络安王，每年赏赐的金银财帛、珍奇异宝数不胜数，比照亲王封仪礼遇，丝毫不敢怠慢这个政治和军事上的中流砥柱。一个外戚王爷能成就如此丰绩，可不是“得天独厚”。
　　萃雪站在王府外足足愣了半个时辰，直到此刻她才意识到自己跟随的是一个怎样高贵的人，沦落风尘的命运被改写又得到别人几世都修不来的缘分，心中充满了茫然和惊惶。究竟未来……哦，她差点忘记了，她已经没有未来，从现在起殷芙澜的未来就是她的未来！
　　“你还要磨蹭到什么时候？”一个掌事嬷嬷不由分说拽住她就往南苑赶去。
　　“竟然要格格等你，你到底懂不懂规矩！脸无四两肉，粗手粗脚，也不够机灵。真想不通，格格怎么会让你这种人进府当差？”
　　在嬷嬷的絮絮叨叨和楼阁曲折迂回的繁乱中，萃雪晕头转向地入了安王府，走进了殷芙澜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