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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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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生一梦,来世相思』
直道相思了无益,未妨惆怅是清狂。
已经是九五至尊的萧景琰走进许久未有人踏足,却仍然一尘不染的苏宅时,心头忽然浮起这句诗。
许多年前,他最在意的人在受尽苦楚后涅槃归来,便是在这座小小的园子里耗尽心血将他送上帝座,最后却甚至来不及亲眼看他黄袍加身,君临天下,便战死在黄沙漫天的沙场上。
那个人叫林殊,也叫梅长苏,是他此生唯一爱过的人。
萧景琰眸光沉沉,转过一条回廊,在花园里站定。他记得在他还不知道梅长苏真正身份的时候,有一次在这里与他商谈政事,那时他似乎有什么为难之处,萧景琰看出来了,却因为心底根深蒂固的偏见还不愿完全信任他,就权当没有看到。
那个时候,他们在说什么呢?哦,似乎是在为祁王的事情争执,但最后退步的是梅长苏,并且在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的博弈中,都是他在退步。
萧景琰不知道为什么他会记得如此久远前的回忆,久远到其他同时期的记忆都只剩一片模糊的光影,唯有这些片段清晰而深刻地扎根在他的脑海中,拔除不去。
闭上眼,萧景琰深深吸气,冰冷的空气猛地灌入胸腔,割得他胸口闷痛。
漫无目的地在苏宅中逛了一圈,萧景琰茫然不知归处,只觉得心里空荡荡的,仿佛有一个巨大的缺口,让他的感情不断地流逝,直到心底一片荒芜。
到最后,萧景琰走进了一间他刻意避开的房屋——梅长苏的书房。
推开老旧的木门发出艰涩的吱呀声,阳光洒入照亮了空气中漂浮的灰尘。屋里的家具蒙上一层薄薄的尘埃,摆放在软垫旁的火盆安静地锈蚀。
这里是梅长苏和萧景琰一起相处得最久的地方。
席地而坐的软垫,厚沉简朴的茶几,白瓷秀丽的茶具,温暖如春的火盆,还有静静放在地上的手炉。萧景琰抬眸刹那,似乎看到茶几后显现出一抹浅淡的身影,拥裘围炉,言笑清淡。
萧景琰的喉结动了动,声音还未从喉咙中传出,那抹身影却又像毫无征兆地出现那般再度毫无征兆地消失,只有一束黯淡的夕阳斜斜落在榻上,映出一片沉寂。
这一瞬间,萧景琰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他和小殊一起看的一部杂说,里面有一句话与他此时的心境十分相符。
——当你走进一座埋葬旧忆的故地,忆起年少时期曾经拥有,而又失去的人,你会发现,这里处处皆是他的身影,但处处都无他。
——世上再无他,再无惊才绝艳的赤焰少帅,也无算无遗策的江左梅郎。
直道相思了无益,未妨惆怅是清狂。这十四个字像十四枚钉子,狠狠地钉进萧景琰的心头,血淋淋的痛彻心扉。
拖着脚步,萧景琰走到那人时常倚着的榻边,缓慢地躺下,浑然不在意上面的尘土会弄脏他华贵的长袍,合上眼,身旁仿佛萦绕着他日思夜想的人的气息,伴他进入梦乡。
——小殊,我们是一辈子的好兄弟!
——只是兄弟?
……
——我不相信小殊就这么死了!我要去梅岭找他!
——景琰……
……
——那么先生,是想选太子,还是选誉王?
——我想选你,靖王殿下。
……
——母亲,我想小殊了……
……
——萧景琰,你有情有义,可为什么就是没有脑子?!十三年前梅岭的火烧得还不够旺吗?祁王府的血流得还不够多吗?你到底还想把多少人搭进去,你说?!
——我!……
……
——备马,我要去苏宅。
——外面还下着大雪。
——那日,他不也是冒着这样的大雪前来阻止我吗?
……
——苏先生与母亲,之前相识?
——是啊,他是我的故人之子。
……
——景琰,别怕……
……
——苏先生的父亲,名讳为何?
——……梅石楠。
……
——我想我真的是疯了!有那么一瞬间,我几乎就可以确认,他是小殊!
……
——每个人都知道,只有我不知道……
——为什么不告诉我——!我就快认出他了,我应该认出他来的……
……
——殿下……
——殿什么下?你难道不知道我的名字吗?
——……景琰。
……
——我绝不会让皇位动摇我的本心,但我仍然希望,你能一直在我身边,亲眼看着我去开创一个不同的大梁天下,好吗?
——……当然。
红绫如断翅的蝶飞落,露出一块早已刻上结局的牌位。萧景琰一直以为一切都还来得及,可原来终点已经逼近。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他多么希望能够回到曾经无忧无虑,鲜衣怒马的少年时光,将不敢诉之于口的爱恋尽数传达给他深爱的人。
原以为我们还有那么漫长的岁月,可以慢慢酝酿,慢慢思量,在烛光中落下一笺风月,凝聚着勇气,再倾诉衷肠。
可是谁也抵不过命运,一场焚尽万物的烈火,半载转瞬即逝的离别,竟成了一世诀别,永无转圜。
萧景琰走马观花地看着自己半生走来的足迹,藏得最深的一幕却是他倚在芷萝宫的殿门上,对身后的母亲吐露最真实的心思——
母亲,我想小殊了。
……小殊,我想你了。在你离开了这么多年以后,我终于可以毫无顾忌地说,我想你了。
一滴眼泪从萧景琰眼角滑落。
窗外细雪稀疏,花落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