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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六) 该来的人, ...

  •   当清晨的一缕阳光从厚重的窗帘缝隙钻进来的时候,许琛已经醒了。

      他半支起身,微微凝视床上侧着身依然沉睡的女人。这场景对他不陌生,多少个早晨都是这样,醒过来的瞬间想不起身在何处,身旁的人叫什么。

      过了几秒,昨晚的记忆涌进大脑,而她也微微转醒。

      四目相对,有人脸热别开眼,有人目光深远,还有几分迷惑。

      按照惯例他早该起身离开,留张纸条给对方,或者卡,或者随后附上精美礼物。

      “咳,我该走了。”女人尴尬地扶被起身。

      一只手臂伸过来迅速将她压回床上。

      他在上,她在下。

      “还痛吗?”他问。

      “哦,那个,还好,”想了想又补充一句,“可能你技术好,不痛了。”

      他顿时哑口无言。

      谁能想到面前这个三十岁的女人竟然还是第一次,昨晚上他本应立即叫停,不知撞邪了还怎么,居然就跟她做到了底。

      游走花丛多年,他唯一的戒律就是不碰她这样的,可昨晚怎么回事?是因为她的那双眼吗,那样缱绻火热的时分,那眼里竟无欲无求,让他既不甘心又想探索。

      本来破了戒也就破了,事后却发现对她还是太温柔了。见她紧皱眉头就耐心地哄。。。昨晚的一切仿佛全是为了哄她开心,让她得到最大的快乐。这荒谬不荒谬?

      “我真的该走了。”她推了推他,打破他的迷思。

      “凭什么现在我就该让你走?”他挑眉。

      “我今天还有事……唔……”

      话没说完,便被他的嘴堵上了。

      “再一次,再一次我便放你走。”他诱哄道,内心的不爽其实扩大到极致,所以也格外地折、腾她。

      纠缠喘息间,生出几分懊恼来,他竟有种欲罢不能的感觉。

      这里的春天来得晚,都已经六月了,公园里的柳树才抽出新芽,四周也才换上一片嫩绿。日照时间变长了,阳光也变得充沛。

      眼见气候暖和,俞晓涵开始了每日晨跑。早上七点,太阳还不大,她便自己设计了一个路线在小区里跑上半个小时。

      这个晨跑路线会经过许琛的家门口,头一次经过时她神情僵硬,生怕他开门出来,几天下来发觉这么早他家并无动静,也就放下心来。

      巴黎那晚她只当一场艳遇,第二天早上匆匆告别,他既没挽留也没说任何话。之后,他们再无联系。

      从法国回来也有一个多礼拜了,想想那晚,都觉得不可思议。她那时是不是醉了?竟然就那样轻易地,跟一个还陌生的男人有了最亲密的关系。或许,是因为她想要那样的陪伴吗,因为寂寞?那他又是怎么想的,贪图新鲜一晌贪欢?

      她不再跑改走路,一边低头想着一边走,连路过他家门口也不知。

      有家后院的门突然打开,随即一只强劲的手将她拉了进去。

      “啊!”她大声惊叫,一抬头发现竟是许琛,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怎么今天不跑了,改走路从我家门前过?”

      原来他家后院有个游泳池,他似乎正游完泳,头发还湿着,白色长浴袍松松系着,日光打在他身上,胸前的肌肉隐现。

      她看得莫名口干舌燥,也紧张,低头道:“你也在运动啊,咳,那不打扰。”

      说完就想走,又被他拦住。

      “怎么你以为我现在还会像以前那样放你走吗?”说着,双手竟过来将她圈进怀里。

      她脸红了,觉得心跳都快了起来。

      “说,为什么每天从我家门前跑来跑去的?”他的气息喷在她耳边。

      她想,我并没从你家门前跑来跑去啊,最多也就每天一次,可这样的怀抱,温热的气息,有些话脱口而出。

      “我想见你。”

      说出来了自己也惊讶,原来这才是她内心的想法。

      “我就知道!”他得意地凑过来吻她。

      她不禁问:“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我啊,”他嘴角上扬,神秘地笑道,“我不告诉你!”

      说完,火辣辣的吻印下来。

      她和他就这样开始了半遮半掩的同居生活。说是同居,也不尽然。往往是她去他那里,他从来不去她家。他们之间没有承诺,没有甜言蜜语,也没有昭告任何人。

      这样开始一段无负担的关系,他觉得很好。

      这样有个人时而陪伴时而疏远,她也觉得不错。

      至于爱情,没人提起,因为他们觉得只是各取所需。

      她总在深夜来,带一个大包,里面全是自己的洗漱用品,清晨又带走。他也由她去,第一次他提议她来过夜时,她犹豫片刻便答应了,唯一要求是跟她一起的时期他不可以再跟别人,他同意。

      她似乎很忙,找她编曲的人很多,经常来了也是坐在钢琴前谱曲。她对他家最满意的地方是那架钢琴,看得出来她很喜欢,可即使这样她也从没对他提过其他要求。

      有一次她来得早了,他刚从外面回来还没吃晚饭,便提议一起出去吃。

      她怔了片刻,便说:还是叫外卖吧。

      她这样怕人知道他们的关系,反倒让他觉得轻松。

      他不知道该怎么定义与她的关系,不像女朋友,是那方面的伴侣么,也可以这么说,但他们也不是完全不说话只做那挡事。

      有次她来了发现他情绪低落,便说:我弹琴给你听吧。

      她弹的竟然还是卡农。他问为什么,她笑说我发现你很喜欢这首曲子,你对它有情结。

      他内心惊讶,她竟是懂他的,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只是床伴呢,正当他思索怎么才能把他们的关系公开化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事。

      九月,秋收时节,一切都该有个结果。他的父亲判刑了,被关入大牢,如果没意外,这辈子是没能活着出来了。听到这个消息,不知怎么,他竟笑了出来。

      “这次找你来,还有一件事。”舅舅对他说,同时递给他一份报告。

      他接过,一看上面的名字和照片,惊讶地抬头。

      “先别急,看下去。”

      “你们为什么调查她?”

      “看你到现在还没跟她断,想你是认真了所以才去查的。这一查才知道她并不单纯。”

      “她怎么了?”

      “你自己看啊。”

      薄薄几张纸,把一个人的一生都挖出来了,这就是他们家的作风。他一把将报告扔回,站起身要走。

      “我不想看,她以前怎么样都跟我无关。”

      “你知不知道这个女人曾经将人从二十层顶楼推下去,就因为对方是她的情敌。”

      “是吗?”他脚步一顿,“那人最后推下去了吗?死了吗?”

      “人是被救起了,但她当时的确有要置人于死地的心。”

      他冷嘲:“那年跟我爸在一起的那个年轻女主播,现在还失踪吧,这事是我妈做的吧。”

      “她凭什么跟你妈比?你妈妈那是什么出身!”

      “舅舅,我们自己都不是那么清白的人,怎么有资格去要求别人清清白白?”

      男人猛然抬头,眯眼望着他,片刻才道:“这么维护她,不要告诉我,你这次是认真的?”

      他耸肩一笑:“算不上多认真,好了要没事我先走了。”

      正走到外面走廊,就见凌华匆匆跑来,她神色难得沉重,不知怎么,他心里突然有了不好的预感。

      书房里,电话铃声急促响起。

      “我刚刚听到一个坏消息。”凌华对他迟疑说道。

      “小琛,你等等!”舅舅高喊道。

      他神色恍惚地回头,就见舅舅已走到门口,手微微颤抖,沉声说:“你妈妈出事了。”

      他的心一沉,果然还是出事了!

      外面的天,阴沉阴沉的,是要变天了吧。

      客厅里,聚集了很多人。

      “你现在不能回去!你自己知道。”

      “我已经派人去……”

      “这件事情等我们搞清楚了,再做打算……”

      所有的声音,在他耳边轰轰作响,所有的人围着他,嘴巴不停地动着,他觉得眩晕,听不清他们讲什么,也看不清,眼前还有什么值得看的?

      他为什么还在这里呢?为什么还留在这个地方?他来这里,守着那个房子,那架钢琴,就是为了等房子的主人,他的母亲,安全归来。而今,什么都没有了,他为什么还要待在这里?

      “谁也别拦我,我必须回去!就今天!”他沙哑地开口道。

      “你冷静点,”凌华站起来,“你现在上了所有边检的名单,无论从哪进都会被扣留……”

      “你这时候不能回,小琛!”

      “是啊,这个时候……”

      “我必须回!我要去见我妈最后一面!就算是死我也要回去见她!”他像发了狂一样地喊道。

      “你跟我喊也没用!”凌华厉声说,说完喘了口气,一手微微抚上肚子。

      凌华的母亲皱着眉,此时突然看了眼女儿的肚子,神色转变了几次。

      “舅舅,我今天必须回去!”他走到舅舅面前,眼色通红,一字一字地道,“就是死,我也要见最后一面!我不想在这里等,我不想最后只等到她的一抔灰!”

      听了他这话,所有人都静默。

      “我今天必须回!”他重申道。

      男人哀痛地闭了闭眼,再张开眼时神情镇定:“我叫人护送你,记住,万一被人叫去谈话,什么都别说,我们会想办法。”

      他被人簇拥着往外走,很快上了车。凌华和她的母亲追了出来,他看到她们都流泪了,还有好些人来送,神情悲戚。

      车开动的时候,他依稀觉得自己遗忘了什么,到底是什么呢?恍惚间也没想起来,但现在还有什么比他即将要做的事更重要呢。

      黑茫茫的天,载着他去向未知的路。

      天气预报说,今晚有暴风雨。

      黄昏时分,俞晓涵立在窗前看着外面大片大片的黑云发呆。

      餐桌上,是她准备的简单晚餐,邀约的人还未到,她静静等待。

      昨晚在他家,温存过后,他笑问:为什么从不请我去你家?

      她回避他的目光:我家太乱,不适合去。

      可我很想去。

      她侧过身,装作没听到。

      你不让我去怎么知道,也许它正如你,很让我喜欢。

      他的声音在背后悠悠响起,她神情怔怔地回望他。

      明晚去你家,就这么定了!

      他在她脸上印下温柔一吻。

      时针一分一分地过,外面狂风大作,暴雨清洗了整个城镇,到深夜还未停歇。

      该来的人,始终未来。

      她心中诧异,他看似漫不经心,但一向说到做到。按捺不住,终于拨了电话过去,那头却信号不通。

      再拨,还是不通。又拨了几次,依旧不通。

      菜已冷,夜已深,她在沙发上昏昏睡去,到天明,再拨那个号码,还是不通。

      她匆匆起身,披了件衣服就往外冲。

      到他家门口,她不停按着门铃。过了约有五分钟,还是没人应。她颓然放弃,回转身正要走,一辆校车从她面前呼啸而过。

      清晨,正是学生上学之时,只见对面还站着几位正送完孩子的家长,中间不乏熟人,皆看见她披头散发地站在一个单身男人的家门口狂按门铃。

      望着众人好奇打量的神色,她才觉难堪。

      “哎,海伦!”人群中竟有琳达,上前对她和缓地笑,“是家里热水器又坏了吧,一大早来找许琛帮忙。”

      她一怔。

      “许琛大概不在,来,我帮你去看看。”说着别有深意地看她一眼,拉过她的手臂示意她往家走。

      身后那些探究的目光,慢慢散了。

      走进玄关,琳达看着她的目光似有同情,缓缓道:“许琛舅舅那边的人打电话给我,因为托我照看一下房子。他们说许琛昨晚已经回国了,暂时……不回来了。”

      她反应不过来,过了会儿,才轻轻“哦”了一声。

      见她这样,琳达更不忍多说,走前拍了拍她的肩。

      “琳达,谢谢!”她轻声说。

      “没事,都会没事的。”她对她宽慰地笑。

      琳达走了,屋子里又安静下来。她走到餐桌前将那一桌未动地菜全部倒掉,洗碗、收拾,忙碌了一阵,然后坐到钢琴前,像往常一样开始练琴。

      一切就像过去一样,中间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日子一天天地过,许琛像是从她的生活中彻底消失了。有次晨跑路过他家,发现后院门开着,有人来打扫院子,游泳池已经封了起来。再后来,天更冷了,她终于不再晨跑。

      这一年的冬天来得特别早,雪下了一场又一场。

      她照例不爱出门,只是如今变得更宅,也更不爱说话,安静地待在屋子里,安静地写歌。

      这天下午,她接到妈妈的电话。

      “雅琴又生了个女儿,哼,满月酒我还是不会去的!”妈妈在那头气不过,“她是不是还不死心联系你,别理她!”

      她到一派平和,只看着外面的雪道:“天冷了,你跟爸爸要注意身体。雅琴那边我不会去,免得尴尬。”

      妈妈似乎欲言又止,又闲聊几句,发现她不太想多说也挂了。

      她继续望雪,继续发呆。

      雅琴是她的表姐,妈妈唯一姐姐的女儿。那年她在老赵婚礼上闹的那一出,事后流言蜚语不断,她自觉没脸再待下去,正好去了香港的乐团。父母也深受她影响,幸亏已办了移民,移到了彼岸温暖和煦的城市。

      她在香港两年,工作压力加之情绪郁闷,身体状况越来越差,只得听从父母建议放下工作,以团聚移民身份搬来与他们同住。

      初到那个城市,得知那边医术高明,父母倾尽全力让她做了心脏手术,换回一颗健康心脏。一个偶然机会,她遇见了杰夫,一个富二代,长得高大帅气。杰夫对她一见钟情,热烈地追求她,她渐渐被他打动,两人订下婚约。

      至此,她以为她的人生就要彻底扭转,她终于可以抬起头面对过去那些奚落过她取笑过她的人,告诉他们她也终于得到幸福了。

      可人生哪有那么容易。就在她跟杰夫打算结婚的前夕,她邀请了所有亲友来参加婚礼,其中包括了她的表姐雅琴。雅琴跟她从小一起长大,但女孩间的情谊就是奇怪,有时亲近,有时暗自较劲,扯一下对方后腿还幸灾乐祸。

      雅琴当时已迈入三十大关,对象没着落,申请了单身移民,正好趁着她的婚礼想来看看大洋彼岸的生活如何。这一过来,才见她已经有了这么好的生活环境,还有个这么英俊有钱的未婚夫,明明从小一样的环境长大,如今却有如此大差别,心里越想越不是滋味。

      那一晚,杰夫邀请她的亲友聚餐。聚餐选在海湾的一个露天餐厅,夏夜的风徐徐吹来,气氛正好,眼见杰夫跟她贴面跳着浪漫舞,雅琴喝着酒,喝着喝着,拉着跳完舞的杰夫聊天,有些话不经大脑说了出来。

      善恶之间,往往一线之隔。要问她如今恨不恨表姐,她是真的不恨。她曾经想过,是不是她从小被宠爱太过太自我中心,不怎么将表姐放在眼里,事事与她争长短,也从没在乎过表姐的感受,以致于当年那样的事表姐在杰夫面前轻描淡写地说:晓涵跟你说过吧,她那时为了喜欢的人差点把人家女朋友从二十楼推下去,二十楼呢!

      她没跟杰夫说过,她连林熙磊这个人都没提过。那是她心里最大的痛,那一推更是她的梦魇,她只想彻底忘了埋了。

      可是她也错估了杰夫,他是个基督徒。他跟她婚前亲密时什么都做过,但就是没到最后一步,因为他知道她没有经验,他想放到新婚夜。他是个非常追求完美的人,亦当她是个完美无缺的伴侣。当他听到雅琴说的这些事,只觉得晴天霹雳,因为她什么都没告诉过他,还有推人的那一幕,他说他不能原谅。

      “这些西人真是搞笑!为了过去这么点事,说不结婚就不结了!”她的父亲非常生气,母亲差点与姨妈闹翻,更是责怪表姐口没遮拦。她想,这怎么能怪别人呢?都是她自己做的事,自己种的因结的果。

      因为婚事告吹,她搬离那个城市,父母也搬离了那个区。更为讽刺的是,表姐过了半年移民成功,过来后跟杰夫又联系上,再过半年,给她们家寄来两人准备结婚的喜帖。

      如今,他们的第二个孩子也出生了。人生就是这么充满戏剧性。

      小时候,她跟表姐都是独生女,什么东西都要争抢,互相比较,互不相让。

      如今,她不想争,也不想抢,她什么都不要了。

      雪还在下,寂静无声。

      她觉得好冷。

      遇见许琛,她一度以为他是可以陪伴她的,她不需要太多,只要偶尔的陪伴足以。原来还是奢求了。他走的时候都没告诉她,几个月过去了,没有只字片语,那个号码她后来又打过,已经变成“此号码不存在”。

      冬天又来了,冬天才开始,还那么漫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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