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离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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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值三月，乍暖还寒。
春风料峭，将日头洒下的一丝暖意，从骨子里榨了出来，冷得人直哆嗦。
越是往北，地势越高，人口渐渐稀疏。靠近黔州地界，连官道都不见了踪影。这里是凡人止步的地方，传说中长生不老呼风唤雨的仙人，便住在更北之境，那连绵的崇山峻岭中。
荒草渐生的路边，支着个布幔围起的茶铺。风卷着沙尘呼呼而来，布幔早已难辨底色，只余一“茶”字旗猎猎作响。布幔之下，摆放着四张桌椅，三张空着，茶博士煮的茶汤咕咕冒着热气，消弭了空气中的寒气。
唯一一桌，是一对祖孙模样的客人。
老者穿着黄色道袍，空落落地挂在他身上，也不知他是怎么从寒风中走到这里的。他看起来已是耳顺之年，脸上的皱纹丘壑纵横，但微微眯着的眼睛却锐利有神，不似普通老者的混沌迷蒙。老道偶尔抬头环顾下四周，更多的注意力却放在了身旁大口喝水的小童身上。
“慢点喝，水总是还有的。”老道摸了摸小童的头，转头对茶博士道，“劳驾，再给我们上一碗茶吧。”
茶博士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打着哈欠，应声道：“欸，好嘞。”
他端了两碗茶，一碗放到小童面前，一碗递给了老者:“这碗算送老丈的，这个鬼地方半天也来不了几个人。”
老道连声道谢，问道：“如果没什么人来，店家为什么要在这里开铺子？”
“这不是世道不好，混口饭吃嘛。”茶博士笑呵呵地回道，“老丈，喝口热茶吧，今天实在是冷得很。”
见老道啜了口茶，茶博士又道：“过了这里，可就真的进了黔州了，那里穷山恶水的，您带着个小娃娃，这是干什么去呀？”
老道摸了摸胡须，道：“访友罢了。”
“这样啊。”茶博士点点头，见老者又放下了茶碗，殷勤地说：“老丈，多喝几口吧。反正我的木炭也都用了，这茶水没人喝可就浪费了。”
老道却叹了口气，摇摇头道：“喝不下啦，再喝几口，怕是要闹肚子疼的。”
“老丈真爱说笑。”茶博士咧嘴笑道，却见老者乜斜着眼睛，嘴角挂着讥诮的笑意。他的笑容越来越干，最后恼羞成怒道，“兀那老儿，你这是什么意思！”
“那这加了迷魂散的茶水，又算怎么回事？”老道冷笑道。
茶博士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中一抹厉色闪过:“什么迷魂散？”
“既然被识破了，还装什么傻，等你的朋友来帮你吗？”老道摇摇头，他一抬手，一道劲风自掌心释出，卷起了厚重的布幔，却见有三名壮年男子一动不动地站在后面，姿势僵硬，表情奇怪。
“蠢货，怎么不藏好！”茶博士恨声道，“既然被发现了，那你们就乖乖把财物交出来，我们兄弟几个，只求财不要命。”
“哦？就你们几个？”老道慢悠悠地道。
“废……话……”茶博士回头一看，即将说出口的威胁梗在了喉咙口。那几个人，不是没藏好，而是分明像戏文里说的，被施了定身法，动也不能动！
茶博士大惊失色，踉跄地后退一步：“你们、你们究竟是什么人？”
老道笑而不语，一直垂着头喝茶的小童，却抬头对茶博士笑嘻嘻地道：“过路人啊。”
他声音清脆，拉长的尾音软软糯糯。虽然面黄肌瘦，但小童的五官却长得很好，尤其是一双杏眼，顾盼间神采飞扬，宛如一汪碧色清泉。
这孩子竟长了双碧色的眼睛。
对茶博士来说，这双漂亮的眼睛如同恶魔一般。他吓得两腿一软，大叫一声“鬼啊！”，转身撒腿就跑，什么都顾不上了。
小童望着茶博士的身影，笑容狡黠。
老道笑着拍了拍他的头：“调皮啊。”
两人又慢腾腾喝饱了水，才起身离开。徒留在风中吱呀作响的茶铺和面带恐惧却依然动弹不得的三人。
老道牵着小童沿着一条小径继续北行。小径两旁俱是荒地，偶尔能看见一两朵不知名的野花，盛开在贫瘠的土壤上，透着股惨烈的艳丽。偶尔有农舍出现，却俱是荒废多年，只余残垣断壁。
这片寥落景象，落在老道与小童眼中，却毫无奇怪感慨之处。方才的茶博士或许说过唯一一句真话——这世道是真的不好了。
近百年来，灾害重生。凡人界，帝王一心想要修仙，不理朝政，贪官污吏横行。而修真界，魔道日益猖獗，小门派自身难保，正道四大门派却还在争执不休。无论是凡人，还是修真者，在如今的世道，都活得艰难。
小童亦步亦趋地紧跟老道，小手拉得很紧。他想到了什么，摇摇老道的手，说：“爷爷，刚刚进茶铺前，我问你的问题，你还没回答我呢”
老道回想，说：“你是问，有多少大乘飞升的修士？”
“是啊。”小童点点头。
“其实爷爷也不清楚啊。不过，这近百年来，还没有大能者能飞升至真仙界的。”老道无奈道。
“为什么呢？”
老道捋了捋花白的胡须，眯着眼睛，仿佛在回忆那些传说中的岁月：“据说在两百多年前，有一则消息自真仙界流传出来，说是有一位鸿钧修士的传承出现了。那些大能者在真仙界没有找到，便纷纷回到三千小世界寻找。然而，真仙界的修士过于频繁的重返三千界，使得天道失衡，最终诞生新的规则限制了他们在三千界的修为。自那之后，就很少有上界修士返回了。而我们也因为界面的封闭，导致灵气逐渐稀薄。恐怕日后能大乘飞升的高人也只会越来越少。”
“那传承找到了吗？”
“或许吧，这爷爷就不清楚了。毕竟真仙界离我们实在太远了。当初若不是传承的事情牵涉太多，恐怕我们也是难以得知的。”
两人一问一答之间，小径渐隐，转入一片密林。日光被茂密的树枝遮挡，只余昏暗的光斑照亮道路。偶尔有细碎的声音响起，却难以辨清其来源。
刚刚踏进密林，老道便隐隐有一种被窥视的感觉。他依然不紧不慢地走着，手上却用力紧紧捏了捏小童。小童与老道一路行来早有默契，此刻也乖巧地贴在他身边，嘴上还说着话，眼睛的余光却四处打量着。
“嘿嘿，不错不错。”粗葛难听的狞笑声凭空响起，忽地一道红鞭抽向二人，老道只觉得一股巨力当头而来，啪得落下，顿时手腕剧痛，已是皮开肉绽鲜血淋漓。他暗叫不好，正想抓紧小童，却见红影快速掠过，他还不及反应，小童便被红鞭卷走了。
一个披着斗篷长得怪模怪样的人从树上跳了下来，他身上的斗篷还有血迹，浓重的血腥味让人闻之欲吐。这个怪人右手拎着小童，另一手抓着的，却正是方才逃跑的茶博士。
茶博士此刻已经面色死灰，目光僵直。极大的恐惧让他几乎瘫软在怪人手中，他指着小童，尖声嚷嚷道：“高人，高人，就是他们。那个老头子会法术，这个小孩子是蓝眼睛妖怪，你吃了他们必然比吃我更有益处！”
怪人咧嘴一笑，嘴角几乎可以裂至耳根。他舔了舔小童的脸蛋，煞是兴奋，啧啧道：“好香！好香！”那舌头开叉，竟是猩红色的蛇信！
茶博士见怪人十分满意，顿时大叫：“高人，我带你找到替代品了，求求你放了我，放了我……”
然而不待茶博士说完，怪人已经左手一用力，拧断了他的脖子。他手一松，茶博士的尸体便跌落于地，脸上的神色还停留在祈求的样子。
怪人嗤笑道：“要不是本真人受了伤，急需进补，又怎么会看上你这个低劣的凡人。死在我手里，也算是你的福气了。”
眼见怪人抬手间便是一条人命，其心狠手辣让老道心头一沉。他的神识看不清对方修为，但依据方才一鞭之力，怕是筑基后期乃至金丹都有可能。他无计可施只能拼劲全力一搏，但怕只怕，拼尽全力都不得活路。
然而看着小童在怪人手中明明害怕却不敢挣扎的样子，老道心中满是怜惜与愤怒。他祭出一把佛尘，体内真气运转，硬生生逼出一口心头血洒于佛尘上。这已是他最后的秘技，以自身精血提升佛尘的战力，但这也是两败俱伤之举，逼出心头血后，老道瞬间苍老了十岁。
吸收精血之后，原本仙气隐隐的佛尘泛着红光，竟是一派杀气腾腾的模样。老道并指结印，厉声喝到：“去！”
佛尘化作一道血光，其上麈尾瞬间拉长，旋绕怪人嗡嗡作响，却见那血光转速继续加快，逐渐不见首尾。
怪人张嘴吐出一口黑色毒液，将血光破开了一个洞，轻轻松松从佛尘包围中转了出来，他嘲讽道：“本真人不爱啃老菜帮子，原想放你一马，却没见过人抢着送死。”
老道没有回应怪人的挑衅，快速变换指印，只见他额上冷汗直冒，面色惨白。他疾声道：“勿谓质卑，御于君子。” 诵咒之声初时只如耳边细语，至最后一个“子”字竟如惊雷在头顶炸裂。佛尘血光猛地缩紧直取怪人颈项！
怪人倏得扭曲身体，险险躲过佛尘，然而脖子上依然留下一道伤口。他的注意力原本只在手上的小童，被老道奋力一击激起了凶性：“找死！不过是区区筑基初期的小道，也敢在我盘龙真人面前放肆！”
小童被盘龙老怪一把扔到一旁，此时他在修士的威压下已经气力不济，只能软躺在地，碧色的眼睛瞪得圆圆的，担心地看着老道。
盘龙老怪狞笑几声，一双手陡然涨大。只见他赤手抓住佛尘，稍稍用力，便只剩几许粉尘散落一地。
佛尘被老道以心口血为祭，佛尘一毁，老道顿时脸色一白，连站立都无力支撑。
他的目光扫过小童，内心绝望：难道今日真的躲不过？
盘龙老怪冷笑一声，却并未立时斩尽杀绝，他五指一张，小童被灵力牵引再次回到他的掌心：“这小童如此之香，你以为一张敛息符便可遮去吗？”他凭空一揭，小童腰带上悬挂的一玉牌便四分五裂，掉落在地，“待我享用完这餐，再来给你个去处。”
说着，他大嘴一张，要将小童整个吞下。
老道见此，目眦欲裂，却只恨自己修行浅薄。他与小童这一路行来，早已用尽法宝灵石，原本眼见即将到达目的地，却要夭折于此么！
天道何公！！！
“小蛇放肆！”只闻声不见影，女修的声音不大，就像友人在面前的低语，显然是千里传声。此门功法不难，难在只有金丹以上才能做到束声千里。
盘龙老怪的神色顿时一紧，隐含恐惧地咒骂:“这混蛋竟然追上来了。”
他再不耽搁，祭出飞行法宝就想提着小童遁走。然而他才离开一里，只见一道剑光破空而来，带着惊人的气势当头而下，盘龙老怪避不可避，就被一道无形的剑气扫落在地。他本已负伤在身，原想进补一二，却不料这一耽搁，便是伤上加伤。
一道璀璨的剑光划亮了昏暗的密林，一白衣女修踩着黑色巨剑骤然而至。她身形纤薄却气势惊人，玉般的容貌此时满面寒霜。她一扬手，小童便从盘龙老怪手中被夺了过来。
此时小童已是一息奄奄，他费力地睁大双眼，想寻找老道的身影。
“莫急。”抱着他的女修轻柔的拍了拍他，顺手喂了一颗补气丹。
趴在地上的盘龙老怪不复方才的嚣张乖戾，只是盘曲着身体缩在地面，五官缩成一团，一张面孔在人脸与蛇脸间转换不定，显是刚刚被一击重伤，竟难以为继人身外貌。
似乎明白自己大事不妙，盘龙老怪索性不再耗费气力维持人身，而是转身一变，化作一条十米长的黑色巨蟒。
巨蟒的身上有数道剑气造成的伤口，其中一道坎在中间，深可见骨，几乎将其一刀两段。但巨蟒的恢复力着实惊人，此时它昂起上半截，嘶嘶叫着，口中不断喷出黑色毒液。这毒液正是方才破了老道佛尘之物，此时毒液在盘龙老道的驱使下，凝成黑色毒雾邪性惊人，所经之处，草木瞬间枯萎。
女修冷哼一声，手中出现一个蓝瓷小瓶。小瓶跃至空中，随着其瓶身亮起莹莹微光，黑色毒雾被迅速地吸收进了瓶中。待黑雾散去，只见盘龙老道已不在原地。他貌似走得惊慌，粗壮的身体压倒一片草木，倒是为女修指明了方向。
女修却不急着直奔而去，而是以神识扫视了圈周围，果然在顶上的大树发现了神识不能窥窃之处。盘龙老怪算得精妙，以为自己已经躲出了她的神识探查范围，却不知自己的多此一举早已经暴露蹊跷。
她装作要离开的模样，踩着黑剑刚要起身，却猛得一转，一道剑影嗖得射向头顶。只听一声惨叫哀嚎，便见一黑色巨蟒被剑影斩落，直直掉在地上，再无声息。
女修将小童放到老道身边，扶起老道，又塞了一颗丹药给他。
此时的老道眼见小童得救，紧绷的精神刹那松懈，咳嗽连连，眼神涣散。幸而还有丹药支撑，才没有力竭而亡。他摸了摸小童的头，勉强起身向面前女修行了一大礼：“多谢前辈相救。”
女修没有避开老道的行礼，让后者稍稍安心，他强打精神道：“晚辈本是上清观的修士，上清观被魔门屠戮那日，幸得重谦道君相救才得以脱身。晚辈本想前往四姑娘山，拜入清微道门下以报重谦道君之恩，奈何……福薄缘浅……”
说到此处，老道又是一阵咳嗽，小童在一旁抓着老道的手，已是泪水涟涟，变故至今努力保持镇定不成他人负担的小童，终是忍不住：“爷爷，爷爷。”
“这孩子是晚辈在路上捡的，身有异瞳，体怀灵香，天赋单灵根，资质不凡。晚辈厚颜，想拜托前辈将其送往清微道。”
“为什么一定是清微道呢？”女修的灵识在小童身上转了圈，确实是难得良材，“清微道的根基尚浅，远不及神霄门、千凌派那四大门派。凭这小童的资质，入四大并不是难事。”
老道沉默了片刻，将小童的袖子卷了起来，露出其手臂，只见一朵木莲花被刻在大臂上，悠然绽放的姿态栩栩如生，若细细数来，正好有九片花瓣。
“九品木莲！” 女修惊讶道。
木莲印记是清微道的标识，也不知是何人，在一个小童身上烙下此印。因为这个印记，小童已可看作清微道的一员。尤其是九品木莲，更代表此人在清微道内有着极高的地位。
清微道这百年来甚是神秘，除了掌教重谦道君偶尔在外走动外，其余门人几乎没有声息。重谦道君本是金丹修为并不显眼，但偏偏她见识不凡，法宝手段不穷，不过百年已从金丹初期修炼至金丹期大圆满，眼看就要进阶元婴。世人猜测清微道背后应该有出窍期老怪在庇佑，故而到平日无人会下清微道的脸面。
现在这小童身携九品木莲印记，怕是四大门派不会轻易接纳。
女修沉吟片刻，颔首：“我会把他送到清微道的。”
“前辈大德！”老道得此承诺，悬在心口的最后一丝牵挂也就此了结。修真之人不轻易许诺，不然容易被心魔缠身难以进阶。女修虽然没有下心魔誓，但她能救下老道小童二人，就不会是一个奸恶之徒。而老道本已是油尽灯枯全靠丹药支撑，终是带着感激合上了眼睛。
看着老道再无声息，这个世界对他最大的善意与庇护在同一时间离去，一直忍耐的小童终是无法坚持，趴在他的身上，嚎啕大哭。
女修叹息着，学着老道的动作摸了摸小童的头。她并不是很会哄小孩，此刻也有些无奈。
然而不过几息功夫，小童就自己止住了哭泣，虽然依然抽抽搭搭，但好歹是从剧痛中缓了过来。
“前辈……我可以给爷爷立个坟么？”小童有些胆怯，但还是红着眼睛开了口。
女修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再揉了揉他的头。只见她一抬手，几道剑气扫过，路边便出现了一个大坑。她又劈了一棵树，做出了一口棺材。待将老道敛棺下葬，女修帮着小童立了块碑。
“你也不知道他叫什么吗？”女修见小童歪歪扭扭地写下“爷爷之墓”四个字，出口提醒道。
“爷爷没有说过……”小童有些倔强地抿着唇，忍住想哭的情绪，“无论爷爷叫什么，都是爷爷。我都会记得的。”
小童在坟前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之后的路，又只能他自己走下去了。他给自己打着气，又忍不住偷看女修，却见她对自己宽慰地笑笑，伸出手：“走，我带你去四姑娘山。”
小童小心翼翼地握上女修的手，太用力怕弄痛前辈，太轻又怕失去依靠。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离别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