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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没离开过 ...

  •   转眼之间离开你已过了这么多年
      如今才发现我不过一直在原地转圈
      远方有多遥远
      不知不觉我又回到你的身边
      你是不一样的烟火,燃烧过就无声坠落
      我曾经以为,你的离开会让世界残缺
      在无尽黑夜里埋藏着所有,回忆慢慢沉淀
      那些记忆一直温暖着我
      转身发现,其实你不曾走远
      转身发现,你一直在我身边

      (张国荣《不曾远走》,微改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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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淫雨霏霏。

      古人说,“清明时节雨纷纷”,然而又不止于此,似乎有人来祭祀的日子,总是苍天亦为之动容。我已迟暮,今天是9月9日,再有3天,我将离开这个墓园。看着外面连绵的细雨,我打了伞走向园子的最深处,那个编号为AI1314的墓碑。

      这个墓碑,明显是根据号码可以选出来的,周边墓碑是很久后才出售出去的,然而如此用心选择的墓碑处却很少有人来,当我年幼跟着父亲在这里守墓,那时曾有过几对老夫妇和一些年轻人,在每年清明节来看看他,只是后来,也许因为老人们都去了,便鲜少有人来,只是偶尔有青年人来这里看看,扫扫,半把个钟后也就离开了。只是那个女子,从少年入住这里,每年的9月9日,她都会天未亮便来,穿着及膝的风衣。岸阳是典型的南方城市,而此时,初秋时节,大家依旧T恤短裤,不亦乐乎,只有她这样的装扮,显得与这个城市有些格格不入。只是,这个地方,说到头来,不就是冷的吗?纵使环境高温难耐,来的人,谁的内心不是如坠冰窟?只是她每次来后站定,都会脱掉风衣,漏出已然泛黄的道服,用草莓发夹卡起刘海——不论刘海是长是短,然后对着墓碑自言自语着。她是想说给墓碑中的少年听,来这里的人几乎都是这样,只是,不像其他人般哭嚎,她显得格外沉稳,有时说着说着就笑了,即便有时伤心,也只是强忍着眼眶晶莹。我那时年幼,看到她鼻子泛红,不管父亲的劝阻,悄悄跑到墓碑前,拉着她的衣袖,让她想哭就哭出来,这样会舒服很多,而她却盯着墓碑,微微笑了出来,她告诉我,若白师兄不喜欢她哭。

      那时我不懂。但我记住了那件衣服——一件写着松柏道馆的元武道道服,道服已然泛黄,衣袖、裤腿还被加长了一节,但有些磨损的痕迹,应该是很久前就有的事了吧。

      她每年的这一天,不论风雨,都一如既往过来。年少时,我只知道这些。但很多年后,当我成了这个墓区的守墓人,我才真正开始关注这个女子。

      那是我作为守墓人在这里的第一年。同样是9月9日,女子依旧穿了道服,扎着马尾,带着草莓发卡——依旧是以往的打扮,不同的是,脖子里带了三块奖牌。我站的远,听不到女人在说什么,但从表情看来,应该是和墓中人分享着自己的喜悦,不时动动脖子里的奖牌,时而笑的腼腆,时而笑的灿烂,时而······透着深深的忧伤。微风吹过,掀起女子部分下垂的刘海儿,女子取下头上戴着的草莓发卡,对着墓碑尴尬地笑了笑,低下头捋了捋散乱的刘海儿,将发卡重新卡到头上,明明简单的动作,我却总觉得女子按下发卡的瞬间,内心是那么温暖和坚定。

      每年的这天本就人少,加上这里空旷,我竟在远处陪着女子一直到了正午,大家都开始吃饭的时刻。女子与其他人不同,每次来时,从不带烟带酒,而是带着一个石榴,以及,两碗面——女子吃一碗,墓前放一碗。这天下午,天气出奇的好,女子摘下奖牌,挂在墓碑上,似是说了些什么后,便在墓前打着品势。元武道在岸阳很是出名,特别是松柏道馆,这些年在国际上都赫赫有名——我关注这些,也是因为年幼时看到女子每次来都对着墓碑做着不同的动作。这次,该轮到汉水了吧。让我意外的是,这次,女子并没有像以往那样,只是打某种品势,而是从太极一章演练到汉水,又到一如,一次又一次,从中午打到晚上。一直打到夕阳西下,一直打到满眼泪痕。她才向墓碑行了鞠躬礼,悄然离开。而忘记带走她的奖牌。也是这天,我为了收起奖牌,以便来年可以将奖牌还给女子,那时三块奥运会的奖牌。当我走到墓前,取下奖牌,才第一次真正注意到了墓碑的主人——那个名叫若白的少年。照片上的他穿着道服,额头微露,却没有笑容,显出不属于这个年龄的沉熟稳重。我目光向下扫去,只见墓碑上写着“师兄;若白;生于19XX年9月9日;卒于20XX年9月9日;年仅25岁”。25岁,真是天妒英才。这是我这么多年来第一次看到墓碑上写了“年仅”的字样,却没有留下立碑人的名字。

      此后,年复一年,每年的这天,她总是很早就来,很晚才回去,不曾改变,直到那年。

      那年是我人生最得意的一年,结婚,生子。我很想和大家分享这些喜悦,只是因为工作,我认识的人很少,却第一时间想起了她。这天如以往一样,我估摸着她该来了,便拿着鸡蛋准备送与她。只是,她没能像以往那么早出现,能拿那么多奖牌的人一定很忙吧,我如是想着,便看了看鸡蛋,有些遗憾的折回我的小屋。然而,10点,她来了。只是这次,她是坐在轮椅上来的,同她一起的,还有一个男子。我曾经怀疑,躺在墓碑里的少年,能让她如此坚持,一定是生命中最重要的那个人,而今天看到推着她的男子,我竟有些不平,转念想想,那少年已经在这里待了20多个年头了,女子已是仁至义尽。没有想到的是,男人将女子推到墓碑前,看着墓碑待了几秒,似是说了几句话便离开,脸上没有了进来时不羁的笑容,取而代之的,是深深地哀愁以及长长的叹息。我看着女人坐在轮椅上,想到男人离开,她拿东西一定会不方便,便慢慢走进,停留在女子背后的一排墓碑前。她受伤了,右腿被架起,很严重的样子。女子似是很畏惧的坐在墓碑前,这是我第一次见她如此害怕。片刻,我见她拿出一本书,轻轻的读了起来。是首英文诗:
      When you are old and grey and full of sleep,
      And nodding by the fire, take down this book,
      And slowly read, and dream of the soft look,
      Your eyes had once, and of their shadows deep;
      How many loved your moments of glad grace,
      And loved your beauty with love false or true,
      But one man loved the pilgrim soul in you,
      And loved the sorrows of your changing face;
      And bending down beside the glowing bars,
      Murmur, a little sadly, how love fled,
      And paced upon the mountains overhead,
      And hid his face amid a crowd of stars.

      读着读着,女子再也忍不住,转过头哭了出来。小鹿般的明眸看到了我!我渐渐走近,并在她的要求下将她推了出来,想起童年时,她对我说:“若白师兄不喜欢我哭!”我想安慰她,却不知如何开口。沉默,尴尬。这时她却先说了话:“我叫戚百草,躺在这里的是我的若白师兄,也是这辈子除了师父以外,对我最好、最重要的男人。他不希望看到我哭,不希望看到我受伤,可是今天,我却全做了,他一定会对我很失望吧。可是,这些年看到廷皓前辈和恩秀前辈相濡以沫,看到婷宜前辈和初原师兄终成眷属,看到他们合家美满,我由衷的开心,却怎么也笑不出来,我多希望,当初我能早一些发现,早一些明白,早一些告诉若白师兄,我对他的喜欢,并不仅仅是师兄妹间的喜欢那么简单······”女子哭的更厉害了,只是,我这个涉世未深的青年,不能好好明白她的感受,长了口,想起放在小屋里的鸡蛋,终究又合了回去。“这些年每次训练,我都仿佛看到若白师兄为我拿着脚靶,厉声对我说‘再来’;每次比赛的时候,我就会看到若白师兄在场外看着我、指导我,为我布置战术,都会想起若白师兄对我说‘这次我要你打败婷宜’;每次受伤的时候,我总会想起当年在韩国训练营崴了脚时,若白师兄为我温柔的按摩,我受伤时,不顾病痛夜以继日为我寻医问药、研究配方;每次打工时,我都会想起若白师兄的陪伴;每次吃饭时,我都会看到若白师兄微笑着对服务员说‘来两碗牛肉面,只要牛肉不要牛筋’;甚至每次不舒服的时候······”女子渐渐地下了头,羞红了脸,但泪流得更厉害了。突然她停了下来,深吸了一口气,渐渐尝试着安抚自己的情绪,待渐渐平静后,又继续讲着:“若白师兄曾经是岸阳大学英文系的高材生,各个方便在全系都名列前茅,他还可以讲好几门外语,我听他讲过英文,日文,韩文,真的很好听,很标准。以前听亦枫师兄说,若白师兄经常会借些英文名著来读,我也曾见过几次,今天不能打品势,我想,那么喜欢看书的人好久看不到书应该会蛮难过的吧,读读书给师兄,也顺便告诉他我的英语也有进步了呢。”说着说着,女子不自禁的笑了。“好了,今天本来就因为廷皓前辈有事来得晚了些,现在要去多陪陪若白师兄了,谢谢你陪我,安慰我。”说着对我笑笑,小鹿般的眸子带着水汽,显得更加动人。

      终究这天她没能多陪陪她的师兄,我送她回墓碑前不久,为了避免打扰到她,我回到了自己的小屋,收起鸡蛋,就见屋外风雨大作,送她来的男子拿着伞大步跑了进去,推着她出来上了车,离开了。

      或是因为女人的缘故,我每次巡视都会特意到AI1314号墓碑前转转,有时帮她打扫打扫,这片墓区平日里甚是寂寥,就连我,每次踏入这里,都能感觉到丝丝凉意,晚上更是毛骨悚然。今天,或许是我最后一次到这里了吧。我走近墓碑,擦了擦墓碑上的泥土,又是阴雨连绵,就像当年少年来的那天一样,这样的天气,这样的少年,这样的寂寥,却让我想起唯一热闹的那天。

      我记得那年,岸阳元武道选手在国际上大出风头,当年的元武道世锦赛,岸阳选手包揽了所有金牌,而媒体记者采访时,我竟发现,他们的教练竟都是戚百草,他们竟都来自松柏道馆,这对女人来讲,真是个好消息,听女人说过,少年曾有个梦想,就是振兴松柏道馆,如今的“大丰收”,她应该会和少年分享吧。果不其然,这年9.9日,女人破天荒的带着这些拿了奖牌的松柏学员来看少年。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她这么开心,即便下着细雨,即便众人如松如柏屹立雨中,即便我已来到后排墓碑处,却依旧不忍靠近,不忍打破这短暂的欢乐的气氛。我听见女人逐个介绍了大家后,又将其中一个男孩儿拉倒距离墓碑更近的地方,向少年介绍着。我认得出,他是这届世锦赛男子雏量级的冠军英湛华。我听到女人对少年特别介绍着:“若白师兄,你看湛华,多有当年我们几个人的影子,对了湛华是初原师兄养子,也算是我的徒弟,该叫你什么呢?”女人说到这里,恍惚间,我竟听到一声“师母”,这句话,不止逗笑了松柏众人,竟也都笑了女人和我。女人看到了我,向我微微点头,算是打了招呼,便又继续说道:“若白师兄,这些年我们都老了,就连经常嘻嘻哈哈,打打闹闹的晓萤和亦枫师兄也都打不动了,而你依旧这么年轻,这么······这么帅气和温柔。若白师兄,我现在也当了教练,你真的很有教练天赋,他们都是我用你的方式训练出来的,他们终于振兴了松柏道馆,终于实现了我们的梦想。”女人说的有些哽咽,气氛也渐渐压抑了下来,我终是不忍再听下去,转身离开了。

      那天,他们走的很晚,很晚,直到暮色降临时,来了三对和女人年龄差不多的夫妇,又和少年聊了很久后,才渐渐离开。但这天,女人终究没有哭出来。自那天起,我便再没有见过她的眼泪。

      我真是人老了,竟爱回忆那些旧事,雨越下越大,我加快了步伐,以防她来了被雨淋到。可是,今天她终究没来,许是有事耽搁了吧。我将伞放在墓碑旁边,以防女子来时又没有带伞,毕竟她已不再年轻。然而,我等了一天,她终究没有像以往一般“如约”而来。

      9月11日,终究还是来了,只是没有了那个女人,而这些人,我从未见过。我远远望着,他们站在少年的墓碑前,将少年的墓碑抬起,我只是个守墓人,对此我无权干涉。我悄悄的看着他们放了另一个盒子进去,甚至换了新的墓碑。说实话,我是开心的。少年的墓碑孤独的在这里待了整整60年,只有那几对男女不时过来看看,而这几年,也只剩下那穿着泛黄道服头戴草莓发夹的老人还经常来看看,一甲子轮回,是该有个新的开始了。突然想起我马上要离开这片墓园,可能等不到今年女子来看少年,便取出这些年从墓碑处收起准备有一天可以再交给女子的奖杯和证书,走到那些人中,交给站在一旁的银发老人,可能是心有所想,亦或是出于职业道德,我并未注意到墓碑上的内容便欣然离开,一切都交接结束,虽没见到那个女人,但心情也放松了下来。再看向远处,银发老人终于泪流满面,在家人的陪伴下蹒跚离开。

      待他们走远,我如往常一样,走近那座墓碑,墓碑的照片上,女孩子留着碎碎的刘海,就像我有时看过的小丸子一般青涩可爱,男生刘海盖住额头,英俊稳重,他们对着镜头,幸福的笑着。这是我这些年唯一一次见到那少年微笑的模样,他们的笑容也是我这些年见到的最幸福的笑容。墓碑上,已变了原有模样,除了若白的修饰由“师兄”变为“师弟”,更多了几列字与之并排:“师妹;戚百草;生于19XX年X月X日;卒于20XX年9月9日;享年82岁;师兄,喻初原立”。我渐渐看得出了神,似乎又听到当年女子唱着那首歌:
      转眼之间离开你已过了这么多年
      如今才发现我不过一直在原地转圈
      远方有多遥远
      不知不觉我又回到你的身边

      (全文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没离开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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