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菀若君心》Schwein慕容绯

59、番外一（2）

　　后来，香港实在待不下去了。每转一所学校没几天，我和我哥就遭到各种白眼和嘲讽，劝退甚至勒令退学，理由只有一个，我们的爸爸是坐过牢的□□。为此我和我哥都消沉过一段时间，就算到了美国之后，到了那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开始全新的生活之后，这种情况也没有太大改观——当然，我指的是我自己。
　　哥哥一向是个乐观的男孩，不愉快的过往很快就被他抛之脑后，新环境、新学校、新朋友，早已让他应接不暇。香港的基础教育很扎实，我们在功课上不必费太大力气也可以轻松应对，哥哥课余时间参加了很多活动，他去学演奏，拉小提琴，他去学朗诵，朗诵莎士比亚的十四行诗，他还去做义工，助人为乐乐此不疲。到了中学的时候，他已经成了很多白人女孩心中的华人王子，收到的情书比我写的日记还厚。哥哥聪明，又勤奋好学，居然先我一级踏进了大学的门槛，而我这只丑小鸭，依然徘徊在高三的教室，祈祷着只要不被留级就万事大吉了。
　　自从来到美国后，妈妈就没有出去工作了。那个男人——原谅我至今无法称他为爸爸——开了一间摩托车汽车的修理铺，生意还非常不错，我们的生活比以前好了太多太多。从前计较着港币过日子，现在竟可以大手大脚的花美金，虽然我不愿承认，可这些毕竟都是那个男人带给我们的。

　　哥哥常跟我说，那是我们的爸爸，你除了每年圣诞节说句“Merry Christmas”、元旦说句“Happy new year”，这一年到头你还跟他说过几句话？你是不是连他生日都不知道？
　　我说，我也不知道怎么了，我看到他就说不出话来。我问哥哥，你觉得他是我们的爸爸吗？我们到七岁才见到他，一见到他就被打上了□□儿女的烙印，然后要带着这个烙印过一辈子，这就是他给我们的？
　　哥哥说，你也不能这么想，其实细想一下，他是一个称职的父亲的。不管怎么说，他在我们身边的这十年里，没让我们受一点苦。他很关心我们的生活，在意我们的想法，有什么事情都是爸爸在扛着，就算你不愿意跟他说话，他对你也从来都是笑脸相迎。小遥，你有没有想过，你这样对爸爸，最伤心的其实是妈妈！
　　我不得不承认哥哥说的对，可那声“爸爸”却是如鲠在喉。我朝哥哥摆摆手，说我还有事要出去，哥哥拉住我，面带疑色的问我，去哪？是不是又跟Steven约会啊？
　　真讨厌！我甩开他，大步跑进了阳光下。我才不要他们管，每天只会婆婆妈妈的告诉我Steven不是好人，可他们又如何知道，在我最不愿与人交往的时候，是Steven打开了我的心房。那天他送我回家，在家门口我们情不自禁的拥抱，他的怀抱很温暖，暖的让我不想放开。可就在这时，丁云墨出现了，他一把推开Steven，指着他的鼻子让他滚。我很震惊，更多的是震怒。
　　这是我们父女十年来第一次说这么多的话。
　　丁云墨着急的样子很好笑，瞪着眼睛，脸憋得通红，头发像是要竖起来似的，我真的从未见过他这般不冷静的模样。他努力调整着呼吸，好像不调整一下就说不出话来一样，他说，小遥，那是你男朋友吗？
　　我不理他，他却像开足了马力的摩托车，笃笃笃的问个不停，你们交往多久了？他是你同学吗？你现在的精力应该放在考大学上，而不是交男朋友。他是香港人吗？还是其他国家的亚裔？你弄清他的底细了吗？
　　我突然觉得很好笑，谁的底牌能压过我这个□□女儿的底牌呢？说不定Steven听了我的爸爸是谁，还巴不得一溜烟的消失的无影无踪呢。我只冷冷的甩给他一句话：“I’m not a kid any more.”
　　他点点头：“我知道你不是小孩子了，我知道你已经变成美国人了。可你是我女儿，无论什么时候，无论在什么地方，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你都是我最想保护的女儿。”

　　我的鼻子酸酸的，心里像针扎那样的难受。我曾无数次的在小教堂里幻想着，红毯那头是我喜欢的男人，红毯这头有爸爸牵着我的手。妈妈说过，我很小很小的时候，口中蹦出的第一个词是“爸爸”，她说那时我只喜欢跟爸爸玩，被他抱在手上，靠在他的肩头睡着，像个小天使。我听了之后只是笑笑，眼泪却在不经意间滑落。
　　那时的小天使，现在在他眼中，恐怕是个小恶魔吧。

　　那天晚上喝的有点多，头晕晕乎乎的，我只能被Steven架着一步一步向前挪步子。不知走了多久，我感到周围一片漆黑一片寂静，偶尔有几声乌鸦的聒噪声，听起来瘆人的很。我的酒也醒了大半，环顾四周，像是个人迹罕至的小公园。我跟Steven说，为什么把我带到这里来？我要回家了。
　　Steven却一把把我拥倒在长椅上，迅速压了上来。我心慌的要命，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惧感袭上心头。虽然跟Steven交往了一段时间，可我从未想过要把自己交给他。我拼命地挣扎呼喊，可酒精的力量却让我的四肢绵软无力。黑暗中，我听到自己的衣裙被撕裂的声音，我的呼救声回荡在夜空，却没有人回应。我无助极了，双脚不停的蹬他，可这点小小的反抗似乎更加重了他的欲望。他的脸笑的已经扭曲变形了。
　　“滚——”我听到一声怒吼，等我反应过来时，Steven已经被打趴在地上。我慌乱的整理着衣服，定了定神，那个人熟悉的侧脸，刚毅的线条，即使在黑暗中也会炯炯发光的眼神，都让我觉得心安。我一下子哭了出来，上前紧紧抱住他，大喊着：“爸爸……”
　　我感到他的身子明显一震，随即指着好不容易从地上爬起来、还在擦着嘴角的血的Steven说，我早就看出你这小子不是什么好东西，现在居然敢欺负我女儿！你给我滚，永远不要出现在我面前，永远别想打我女儿的主意。不然我见你一次打你一次，打死为止！
　　Steven却笑起来，说，老伯，拜托，我是在帮你女儿好不好？等她上了大学以后还是处女，这是件很丢人的事哎！
　　爸爸上前揪起他的领子，重重的拳头冰雹似的落在他头上脸上身上，打的他毫无还手之力。爸爸说，我说的话你不要当耳旁风，听你的口音应该是香港人，你可以回去问问你的父母，丁云墨这个名字，他们熟不熟悉！
　　说着，他掏出了身上的枪——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的枪，他把Steven扔在地上，枪口指着他的脑袋，冰冷的面容像是冥界走出的死神。他说，以后再敢骚扰我女儿，我不用拳头打你，就用这个！听明白了吗？
　　Steven一瘸一拐的仓皇而逃，我呆呆的看着这一切，竟像是做梦一样。我终于感到，原来我的爸爸是个英雄。
　　我问他，你怎么会来这里？
　　他笑笑回答，听阿远说你要跟Steven出门，我不放心，就一路跟着你，又不敢跟的太近，怕你不高兴，看你在酒吧里被他灌酒，我已经很恼火了，但我又怕让你在朋友面前没面子，就没上去拦着。一直跟到这里，我……我实在忍不了了……
　　我的眼泪好像倾盆大雨似的，哗啦哗啦落个不停，我蹲在地上痛痛快快的哭了一场。我对他说，爸爸，对不起。我重复着对不起，重复了不知多少遍，我的嘴里耳朵里处处都塞满了着三个字，我好像只会说这三个字。
　　一只温暖的大手抚过我的长发，我听到他无比温柔的三个字：傻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