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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Chapter 0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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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01
机场的落地玻璃外,雨幕冗长。
点点滴滴汇聚成溪流,憧憧灯影像是下一刻便会分崩离析。
许安然收回视线,眨了眨酸涩的眼,刚好听到同事老赵爆一句粗口:“这见鬼的天气,已经暴雨红色预警了。”
这个消息一点也不好。
现在已经是晚上六点了。虽然广播中有气定尤闲的女生温柔地安抚机场滞留的旅客,但夜和暴雨叠加就意味着更加危险。
许安然戳戳话筒上的灰色海绵罩,默默地叹了口气。
其实没有人曾预料到,原本淅淅沥沥的绵绵细雨最终竟量变为暴雨。
这场雨从上午11点半开始持续到下午1点,已让兰陵市排水系统岌岌可危,市政部门紧急启动了应急措施后,仍旧无可奈何地看着城北建于80年代年末的路桥轰然坍塌。
百年难遇的暴雨仿佛毫不费力地就让市内纵横的交通道路堵塞至瘫痪,甚至直击航空航海网络。
市电视台接到上级领导指示后迅速统筹,新闻中心全体成员分赴市内各地进行实时播报。许安然和其他3名同事驱车前往目的地国际机场。
摄像经验丰富的高哥是领队,有条不紊地安排:“大家先吃点东西吧。”话音刚落,实习记者小蔡提着一大袋食品从人群中挤过来。
这对一个饥肠辘辘的人来说无疑是雪中送炭。
交通网络崩溃了,可供温饱的食物十分单一:面包和水。
唯一的好处是人手有份。
等到分配完毕,作为组立唯一的女性,许安然额外获得一罐酸奶。原因无他,在场的男同事不爱喝。
实习记者留在原地看顾机器,另外两名男同事不约而同地到吸烟区用烟草缓解疲劳。
酸奶瓶夹在臂弯里,许安然撕开面包的塑料袋,一口咬了平常两口的量。
面包明明是甜的,但吃到口中却无太多味道。
所谓食不知味,大概如此。天灾面前,每个人的心里都装满了沉重。大概正是有了这份沉重,生命才变得厚重。
面包吃了一半,话筒尾端的线拖在地上,她想也没想,直接将电线一圈一圈缠到左手手腕。做完这些,意外地发现休息区有一个空座位,邻接过道。
许安然心中的阴翳豁然开朗。
她来了精神,抱紧外套和食物跑过去。
这个座位的右侧坐着一个头戴棒球帽的男人,上衣是件灰色的T恤,裤子是黑色的,脚上穿着白色的运动鞋,露一截脚裸。脚背略高,乍一看去,像穿了内增高一般。
男人似乎被她打扰到,微侧身,稍稍调整坐姿。
他从始至终也没有抬头,许安然的角度只看到他的头顶。
等她安安稳稳地坐下双脚得以解放,才惊觉全身的骨头都要散了。
啃掉一个面包,喝了几口矿泉水,许安然慢慢陷入放空状态。
兰陵国际机场地处兰陵市西北方,是兰陵市连接国内国外的重要的枢纽,恰逢暑假来临,抵达的、出发的,不计其数。
暴雨挡住了步伐,焦躁和不安凭空发酵消磨又发酵再消磨,戒备被冲淡,邻里左右偶有交流,谈及趣事,疲倦的面容又沾着一丝浅笑。
许安然回过神,几乎是本能性的抓起话筒站起来。开场的说辞在脑海中流畅地转了一圈,不需煽情、不用杜撰,心中有个声音告诉她一定要将眼前的一幕记录下来。
接着手臂传来的痛感就让她清醒了。
她站立的时候,不小心撞到座椅间的扶手。
话筒线的一端不偏不倚地垂在邻座男人的肩膀上,许安然飞快地酝酿出歉意的表情:“不好意思。”
带着蓝色外壳的手机一晃,男人将它换到左手,右手从左肩捏住电线,不带任何停顿递给她,语气疏淡:“不客气。”
他很快恢复之前的姿势,托着手机看球赛,徒留一个高冷的侧面。
这是一个线条十分完美的侧面,从鬓角到脸颊再到下颚线的弧度恰到好处,挑不出一丁点瑕疵。
她不由得多看几眼,感叹这人的皮肤真好,不像她,只要一熬夜,脸上就会起痘痘。
许安然摸出手机查看时间,七点钟。
雨仍在下。
身旁的男人沉浸在篮球比赛中,她看了一眼,兴致缺缺。
恍恍惚惚想起高中体育会考为考试而学的三步上篮,最终还是考官放水,才拿到优秀的分数。
水果机的屏幕正中央,红色队服的一名球员将篮球砸向篮板的白框,刷地一下正中篮筐,场外观众欢呼起立。
胜负见分晓,赛事结束,镜头在红队全组队员的面孔上一一扫过。
有个十分熟悉的面孔映入眼帘,像是中国身高极具代表性的体育明星,许安然正要仔细辨认,手机屏幕却突然黑屏了。
“诶?”她疑惑了一下。
等那手机在修长的手指间翻了个儿,露出纯蓝色的手机壳,许安然才终于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
“……”
偷看被抓包,还有比这更尴尬的么。
许安然慢慢抬起头,看到一张戴着黑色墨镜的脸。
男人的刘海被帽子压得遮住了额头,鼻子、嘴巴倒是可以辨认,中间隔着两块镜片,让人分辨不出他与其他人有什么不一样。
“记者朋友……”
男人顿了顿,语气却是肯定的。
朋友?许安然试探地问:“同行?”
“不是。”
他身体向后靠一些,双手交握搁在膝盖上,略迟疑问:“暴雨天也会分配拍摄任务吗?”
一个简单的动作,却透露出防备的味道。许安然不太在意地晃了晃话筒线:“新闻价值与特定环境相互依托,有彼有此。”
他没说话,下巴微颔,目光落到匍匐在她腿上的话筒。
许安然的工作是编导,遇上突发情况会临时充当记者,就比如现在,她就是记者的身份。
话筒的台标转向他,许安然挂起熟稔的职业微笑:“兰陵电视台。”
这回他没说话,手机在掌心转了多半圈后,被修长的手指握住,指缝倾泻出超人钻石的轮廓。
许安然以为他不会再说什么,他侧过头冷不丁地成陈述:“幸好我不是记者。.”
“什么?”她一头雾水。
他语速平缓:“同行是冤家。”
“……”
许安然不想承认自己词穷了。
词穷不要紧,势头不能输,她半开玩笑地问:“如果你是记者,咱俩是不是要打一架了?”
他竟然很认真地想起来,好一会才回答她:“如果我是记者,这种天气一定不会出现在机场。”
绕得一手好圈子,许安然笑了:“所以你才出现在机场。”
“没错。”
许安然喝了口水,一边拧瓶盖一边问:“你去哪里,被困很久了吧。”
他正摩挲手机的指头蓦地一滞,就连面部表情也随之一顿。
过了几秒才回答:“去上海。”抬手指向身后航次提示牌,“下午四点半起飞,一直等到现在。”
许安然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兰陵飞往各个方向的航班目前全部延迟到凌晨四点之后,她无奈地叹了口气:“还要等很久啊。”
他点头:“暴雨百年难遇。”
四周喧闹而嘈杂,许安然没什么胃口,她拿出扎头发的橡皮筋,勒住封住面包的包装袋,忽然想到个事,便问:“戴着墨镜看球赛能分清红蓝颜色吗?”
“……”
他压了压棒球帽边缘的碎发:“有度数,忘记带眼镜了。”
他带的东西很少,除了手机再无其他:“理解,有句话叫‘归心似箭’。”
“嗯,jian。”他若有所思弯了弯嘴角,神色竟带了几分自嘲,短短片刻自己没忍住笑了,拇指蹭了下嘴角。
期间种种表情变化太快,许安然侧过头时,只看到了他在笑。
这一看,不由得一怔。
他竟然有酒窝,堪堪印在左边脸颊,随着笑容一荡一荡的。
她坐他左侧,只能看到他的左脸,如果比较熟悉,她倒是很想去看看右侧有没有。毕竟在她的生活圈里字,长着一对酒窝的男人太少见。
摄像的同事已经在朝她招手,许安然赶忙站起来,整理自己带的东西。拍掉衣服上沾着的面包渣,手中还剩一罐尚未开封的酸奶。
许安然仅仅犹豫了一秒,没做多想,就把酸奶塞到他手中。
他诧异地挑眉,看着酸奶发愣,愣几秒又抬头看她,神色茫然。
“请你喝酸奶。”许安然抱起话筒、面包和水,“这雨劲头足,降水量也大,一时半会疏散不开。祝你好运啊,朋友。”
他挺起胸,唇角微抿:“谢谢,也祝你好运。”声音低沉,又比常人语速慢一点,显得十分郑重。
走出几步的时候,许安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刚好也在看她,一手捏紧酸奶罐,另一手摸向墨镜的镜框,指头搭在上面微顿,最终又慢慢放下。
许安然朝他挥了挥手,算是告别。
定位调焦,摄像的动作一气呵成,镜头一点一点扫过机场滞留的人群,每一帧的时长恰到好处。
许安然端起话筒,又把刘海从耳后拨下,遮住眉尾和右半边侧脸。镜头仅仅带过她的一点轮廓,看不出容貌。
第一次跟任务的小蔡惊讶地张了张嘴,高哥很快递给他一个制止的眼神。
许安然深深吸一口气,慢慢呼出:
“观众朋友们晚上好,我现在所处的位置是兰陵国际机场……”
这一天的工作折腾到后半夜才结束,许安然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家,已经凌晨三点钟了。小区里静悄悄的,偶尔有几声蛙叫,她推开窗,一股清凉带着雨后的泥土气扑面而来。
累极反倒睡不着了,她从床上爬起来打开笔记本电脑。
窗子留了一道缝隙,薄被在身上裹得紧密,黑白画面不断闪烁着,淅淅沥沥的雨声送来日出的曙光。
没人会想得到,那人不经意地一瞥,便让互联网络炸开了锅。